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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醉酒 黑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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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山的夜被灯笼暖了一整宿,可历涤音被扶进喜房的时候,只觉得冷。
侍女架着她穿过游廊,大红的缎面嫁衣在夜风里扑簌簌作响,像一只断了线的纸鸢被人拎着尾骨往回拖。
历涤音是故意让自己喝醉的,这也是她唯一的无声的反抗方式。
她的脚踩不准步子,一步深一步浅,有几次险些被裙摆绊倒,全靠左右两个侍女死死搀住肘弯才没跌下去。
酒水的后劲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往上涌,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泡在一缸温酒里,四肢发胀,脑袋却轻飘飘的,顶在脖子上像一盏要飞走的孔明灯。
郎贺钺走在她前面三步远的地方,步伐依旧稳当,玄黑婚袍的袍角在夜风里微微摆动,偶尔露出底下那双蹬了乌皮靴的脚,踩过石板的声音又短又沉。
他没有回头看她,也没有催促,只是保持着那个不快不慢的步速领着路。
喜房设在右护法专属的府邸正院,三间连檐的屋子,门上贴了崭新的红喜字,窗纸也换成了描金双喜的式样,烛火透过灯壁映出来,在廊前石板地上漾开两团温润的橘光。
侍女把历涤音搀进门槛,松了手,又弯腰替她把拖在地上的裙摆提起来理好,然后屈膝行了一礼,无声地退了出去,顺手把房门带上了。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然后喀嗒一声合严。
屋里安静下来。
历涤音靠着门边的雕花木柱站着,脑袋低垂着,嫁衣领口的金线硌着她下颔,她抬手想去扯松一点,手指却软得使不上力,指尖在领缘上拨了两下便滑下来,什么也没解开。
她迷迷糊糊地往前走了几步,脚下像踩着水里的石头,一步一晃,终于踉跄着跌在了床沿上。
床铺比她想象中软,锦被厚实,垫在她身下像一团温热的棉花。
她侧身倒下去,脸颊贴上冰凉的绸面枕套,那点凉意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她勉强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头顶悬着的大红罗帐,绣满了缠枝莲与并蒂鸳鸯的纹样,金线在烛火映照下微微闪烁。
余光里有一个高大的身影走到了桌边。
郎贺钺背对着她,正在解腕上的皮革护掌,手指翻动间发出一两声皮料摩擦的闷响。
他把护掌搁在桌面上,抬手摘了婚袍的外罩挂在衣桁上,动作利落,没有一丝酒后常见的拖沓。
然后他转过身来,走到床边,低头看了她一眼。
历涤音整个人蜷在大红锦被里,嫁衣还没脱,钗环也还簪着,那支赤金点翠步摇歪歪斜斜地挂在鬓边,金珠子垂下来蹭着她耳垂,一碰一晃的。
她闭着眼,长睫在眼睑下投了一层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里带着酒水的甜腻酒气。
郎贺钺站了片刻,俯身把她鬓边那支摇摇欲坠的步摇摘了下来。
虽然郎贺钺对历涤音也不过是利用,两人之间互相忌惮,但送到眼前的美人也没道理只看着。
何况这是他明媒正娶要来的。
屋子里只剩一支红烛还在燃着,烛泪顺着铜台缓缓往下淌,一滴,又一滴,凝结成暗红色的蜡斑。
历涤音整个下半身都没了知觉,迷迷糊糊地往床榻深处缩了缩,她隐约睁开眼,只能看到郎贺钺挺拔的身材,和那张没有摘掉的面具。
红烛烧到天明。
烛台里最后一截烛芯"啪"地爆了个灯花,微弱的火苗跳动了两下,终于熄灭了。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半空中散尽。
房间里慢慢亮起来。
天光从窗纸的缝隙里透进来,淡白淡白的,带着清晨特有的那股青灰色的凉意。
檐下不知什么鸟在叫,啾啾地,隔一会儿叫一声,叫声脆生生的,在寂静的晨光里格外清晰。
历涤音是被嗓子眼里那股干涩的烧灼感弄醒的。
她动了动眼皮,觉得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费了好大力气才掀开一条缝。
视野先是模糊的,一蓬淡青色的晨光晕染开来,然后慢慢聚焦,她看见头顶的罗帐绣着并蒂莲的花纹,金线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然后她侧过头。
旁边不到一尺远的地方,是一张脸。
她没完全睡醒,脑子还裹在一团宿醉的雾里,辨认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谁的脸。
可等她看清了那张脸的全貌,胃里猛地翻上来一股又酸又凉的冲劲。
郎贺钺摘了面具,半边脸埋在枕头里,露在外面的那一半正好对着她。
从额头正中往下蔓延到鼻梁左翼,鼓着一颗婴儿拳头大小的毒疮,疮面泛着油亮的暗紫色,边缘一圈青灰色溃烂的碎皮。
疮口周遭的皮肤绷得发亮,底下隐约能看见紫黑的血管像蚯蚓一样盘曲爬行。
此刻晨光微熹,天光不像那日官道旁的阴云那般昏沉,反而从窗纸里透进来,明亮而无所遮拦,把那张脸上每一处溃烂的纹路都照得纤毫毕现。
毒疮的边缘有一小块痂皮翘了起来,露出底下嫩粉色的新肉,新肉与旧疮之间那圈溃烂的皮肉交界处,沁着一丝极淡的脓液,半透明的,在晨光里泛着一点油润的光泽。
历涤音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宿醉的混沌瞬间被驱散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翻江倒海般的恶心。
胃里像有一只冰凉的手攥着她的内脏狠狠拧了一下,她猛地撑起身子,手肘撞在床板上发出一声钝响,然后捂住嘴弯下腰。
可她昨晚喝了一肚子酒,胃里早就空空如也,干呕了好几下,只呕出几口酸水,咸涩的液体顺着指缝滴落在锦被上,洇出几小块深色的湿痕。
她嗓子眼烧得厉害,又酸又辣,眼眶不受控制地泛了红,生理性的泪水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郎贺钺在她撑起身子的那一刻就醒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面色没有丝毫波动,他慢慢地坐起来,黑发披散在肩背上,因为没有戴面具,那张半人半腐的脸在晨光里毫无遮挡地完整暴露出来。
他没有急着去拿面具,就那样坐着,侧过头来看着她。
左额上那颗毒疮在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狰狞,溃烂的边缘正对着她的方向。
"不舒服?"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的沙哑,语气却平静得不像问句。
历涤音一手捂着嘴,一手撑着床沿,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肩背剧烈颤抖着。
她不敢抬头看他,可余光里那张脸像烙铁一样印在她的视野边缘,怎么也躲不开。
她偏过头去,把脸埋进臂弯里,嗓子里又涌上来一阵干呕的冲动,这回她忍住了,硬生生咽了回去,喉头上下滚了两下,酸水烧得她眼泪直往下掉。
郎贺钺看着她光裸白嫩的背影沉默了数息,然后冷笑了一声。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走到桌边拿起面具扣回脸上。
"既然不舒服,就躺着吧。"他站在桌边,背对着她,声音隔着面具传出来,带着点轻蔑的意味。
他说完便出了门,脚步声沿着廊下渐渐远去,消失在了院门的方向。
历涤音维持着蜷缩的姿势趴在床沿上好一会儿,直到干呕的冲动彻底平复下去,才慢慢抬起脸来。
她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了,贴在眉骨上,又凉又痒,她抬手拨开,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她低头看了看锦被上那几块被酸水洇湿的深色痕迹,又看了看枕边那张空出来的位置,枕套上还残留着一个浅淡的头痕,是郎贺钺睡过的凹痕。
她深吸一口气,撑着自己坐直了,膝盖发软,小腿肚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
红印子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脖颈侧面。她伸手想摸一摸,指尖碰到锁骨那圈红痕的时候疼得她"嘶"了一声。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两短一长,然后是丫鬟低低的询问声:"夫人,您醒了么?"
历涤音张了张嘴,喉咙里那股酸涩的烧灼感还没退干净,声音哑得她自己都认不出来:"……进来吧。"
房门被轻轻推开,两个穿青灰比甲的丫鬟端着铜盆和托盘鱼贯而入。
一个把热水盆搁在架子上,另一个把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又垂手退到一旁,低眉顺眼地站着,眼珠子规规矩矩地只看着自己脚尖前方的三尺地面。
历涤音看着她们,忽然觉得一阵说不出的荒唐。
"叫我传令使,伺候我更衣。"她说,声音哑得厉害,嗓子眼还残留着那股酸涩的灼痛感。
两个丫鬟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搀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床沿上扶起来。
她的腿落地的时候软了一下,全靠两人架住才没跪下去。
里衣是新的,很柔软,没有磨蹭皮肤。
水是温热的,带着一点皂角的淡香,泼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她连着掬了好几捧水把脸上残存的胭脂妆粉洗干净,指腹搓过眼皮的时候擦下来几片暗红色的残余,是昨晚的胭脂膏子混了泪痕干透后结成的薄壳。
丫鬟在她身后无声地忙碌着,一个去收拾床铺,另一个从箱笼里取出新制的常服搭在屏风上等着她换上。
历涤音从铜盆里抬起脸来,水滴顺着她下颌滴落,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她看着铜盆里倒映出的自己,面色青白,眼底浮着一层宿醉未消的暗青色,嘴唇没有血色,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
和昨晚那个被满堂宾客称赞"绝色倾城"的新娘子比起来,简直判若两人。
她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