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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仪式 喜乐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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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乐吹到第三遍的时候,总坛大殿前的红毡已经铺了整整三十六丈。
从殿门一直延伸到山道石阶的尽头,两侧列着两排玄衣弟子,手持红绸裹柄的长戟,站得笔直如松。
炭火盆沿道摆了一路,盆中烧的是沉水香木,烟气袅袅升腾,混着冷风里飘来的酒肉香气,把整座黑山熏得暖烘烘的、又透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腻。
历涤音坐在喜轿里,轿帘垂着,遮住了外头成片晃动的人影和灯火。
轿子微微晃荡,她被颠得有些犯晕。
嫁衣的领口掐得紧,金线绣的牡丹纹路硌在锁骨上,痒且沉,像有人拿一根细针一下一下往皮肉里扎。
她试着深呼吸,绣了满襟缠枝莲的胸口随着吸气微微起伏,可那口凉气吸进去,并没让心跳慢下来,反倒把胃里那股翻涌的酸意又顶上来几分。
轿子在殿前空地上停了。帘外传来护卫高声通传的声音,尾音拖得长,在夜风里散成几截。
然后一只手伸进来,隔着轿帘的缝隙,指节宽大,覆着黑色的护掌皮革。
是郎贺钺。
他没有说话,那只手就那么安静地摊在帘边,等着她搭上去。
历涤音盯着那只手看了两息,掌心潮热,指尖冰凉。她把自己被汗浸得半湿的手放了上去。
皮革触感粗粝,掌心干燥发烫,带着一种金属被阳光晒透后才有的温度。那只手微微收紧,把她从轿中带了出来。
她落了地,足尖踩在红毡上,软绵绵的像踩进一层厚雪里。
隔着盖头垂下来的红绸,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周围人群的嘈杂声如潮水般涌上来,有人喊"新娘子出来了",有人吹口哨,有人笑着拍手,乱哄哄一团。
乐师换了曲调,唢呐声尖而亮,刺得她太阳穴突突跳。
郎贺钺松开手,退开半步,声音隔着面具传来,不高不低,只有她能听见:"跟着我走。"
她点头,盖头上的金穗子跟着一晃。
她低着头盯住红毡边缘那两道墨黑的靴印,一步一步踩着靴印往前走。
脚下的红毡厚实绵软,靴底陷进去又抬起来,每一步都沉得要把人往下拽。
大殿的门槛高,她跨过去时裙摆被绊了一下,身子微微晃了晃。
身侧那只戴皮革护掌的手极快地伸过来托了一把她的肘弯,又立刻松开了,快得像不曾碰过。她稳住身形,继续往前走。
殿里炭火烧得更旺,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浓烈的酒气、脂粉气、汗味,还有沉香木焚过的余烬气息。
人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她透过盖头下沿那一线窄窄的视野,能看见两侧摆满的长案,案上杯盘狼藉,瓷盏映着烛火晃出一片暖融融的碎光。
她在红毡尽头站住了。
罗婧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高,却清清楚楚压过满殿嘈杂:"好。良辰吉日,本座等这一杯敬酒已经等了许久了。"
侍女托着红漆托盘走上来,托盘上两只青瓷酒杯,酒液澄澈微黄,倒映着殿顶垂下来的鎏金宫灯。
郎贺钺先抬手取了一杯。
历涤音端起酒杯,垂着头,红盖头遮住了她所有表情。郎贺钺和她并肩而立,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
罗婧泉坐在主位那张虎皮暖椅上,今日换了一身暗红锦袍,领口袖缘滚着玄色绣边,发间簪的是一枝赤金累丝凤钗,烛火映照下钗尾的流苏微微晃动。
她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目光从郎贺钺身上滑到历涤音盖头低垂的轮廓上,嘴角的弧度温柔而妥帖,像是真心实意替一对新人高兴。
"本座将涤音交给你了。"她端起侍女奉上的茶盏,以茶代酒,轻轻抬了抬,"往后好好待她,夫妻同心,一起为我历教效力。"
郎贺钺微微躬身,面具下传出的声音沉稳:"属下谨遵教主嘱托。从今往后,必不负教主成全之恩。"
他说着举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历涤音也把酒杯举到盖头下,唇贴着杯沿,温热的酒液滑进喉咙,带着一股微甜的花香。
她咽得很慢,像是在用这一点时间把所有抗拒的情绪都一并咽回肚子里。
殿中安静了一瞬,然后人群里有人笑喊了一声:"右护法,揭盖头!让咱们看看新娘子!"
一石激起千层浪,四面八方的起哄声跟着涌上来。
敲碗的、拍桌的、吹口哨的,连何敏召那副浑厚的大嗓门都掺在里面:"快揭!别让我们姑娘等急了!"
郎贺钺把空杯搁回托盘,转过身来面向历涤音,然后抬起手来,指尖捏住盖头下沿的红绸边角。
历涤音心跳猛地一顿。
红绸从她头顶被掀开的那一刻,殿中烛火"呼"地灌满了她的视野。
鎏金宫灯、长案上明灭的红烛、高悬的喜幛、宾客席间无数张或醉或笑的面孔,一切在刹那间被火光烤得滚烫又模糊。
她下意识眯了一下眼,适应了光亮之后,才慢慢看清面前站着的那个人。
郎贺钺站在离她不足一步远的地方,铁灰色的半面面具在灯下泛着一层哑光,面具边缘的线条凌厉,衬得下颌轮廓愈发分明。
露出的半边脸被暖色烛火映得柔和了几分,那双被面具洞孔遮了的眼睛里映着两簇跳动的烛焰,看不出情绪,却也没有平日里那种审视般的冷意。
"哎哟——"宾客席间有人倒抽了一口气,然后是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何敏召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抹着嘴冲旁边的人直嚷嚷:"看看!我说什么来着?咱家传令使这模样,整个武林找不出第二个来!"
还真找的出,陶鹭彦和历涤音长得一模一样。
何敏召大大咧咧,根本没当回事,可任何一个知道历涤音身世的人,都免不了心下好笑。
历涤音今日被侍女足足妆扮了大半个时辰,黛眉描得远山一般,眼尾淡淡晕开一层胭脂色,唇上点了胭脂膏子,水润润的一小片,像刚被晨露打过的山茶花瓣。
嫁衣的大红衬得她肤色白得几乎透光,鬓边那支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微微侧首的动作轻轻晃荡,金珠子碰着翠玉叶子,发出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叮当声。
殿中有片刻被这容色压住了嘈杂,连划拳的声音都低了几个调。
有人下意识把酒杯搁在案上,生怕弄出声响惊碎了什么。
但旋即更大的喧闹从四面涌上来,赞赏的、起哄的、敲着碗沿叫好的,混成一锅沸粥。
郎贺钺在满堂喧哗中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
她在他看她的时候微微抬了眼,四目相对的一瞬,她在他的眼神里捕捉到某种极淡的、几乎算得上意外的神情。
他收回视线,把盖头叠了两折搭在侍女手中的托盘上,动作利落。
再抬眼时,他已经恢复了惯常那副波澜不兴的样子,像是方才那一眼的停留从来没有发生过。
"好!礼成——"司仪在殿门方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尾音被锣鼓声淹没了半截。
宾客席上爆出一阵更响亮的喝彩,有人喊着"敬酒敬酒",有人已经端着酒碗从座位上站起来往中央空地这边涌。
乐师又换了曲子,这回是快板的喜调,唢呐与锣鼓搅在一起,把殿顶都快掀翻了。
历涤音立在原地,大红嫁衣下摆铺了一小圈,垂在她脚边。
她看着那些涌过来道贺的面孔,一张一张,有熟的、有半生不熟的、有她叫不上名字只在分舵账册上见过的。
她深吸一口气,端起侍女重新斟满的酒杯,朝最近那桌走过去。
何敏召已经在那儿站着了,酒气熏天,笑呵呵地张开双臂:"好丫头!来来来,先跟师……不是,跟左护法我喝一杯!往后跟右护法好好过日子!"
历涤音弯起眼睛笑了一下,那笑做得极好,眉眼弯弯,唇角翘得恰到好处,露出了她惯常在人前展示的那种温顺又讨喜的样子:"您平日在教中对涤音诸多照拂,涤音心里记着呢。这杯酒,涤音敬您。"
她说得乖巧,仰头把杯中酒饮尽了。
酒水的后劲不大,入口清甜,可一连三桌敬下来,她的脸颊也浮上了一层薄薄的红。
她端着酒杯继续往下一桌去,步伐稳稳当当,嫁衣的长摆拖在身后,被侍女弯腰替她拎着才没踩着。
郎贺钺那边也没闲着。
他端着酒碗被人围在另一侧,几个分舵舵主连番上来敬酒,嘴里喊着"右护法大喜"、"往后多多关照"。
他把酒碗举起来一一回了,动作干脆,不多寒暄半句,可来者不拒,碗碗见底。
隔着五六步远的人群,他的目光偶尔掠过去,落在那个穿大红嫁衣的身影上,看她端着青瓷小盏和那些舵主、管事、各派来贺的宾客周旋对饮。
满殿喧嚣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酒过数巡,菜换了三遍,宾客席上已经有人醉得趴在案上打鼾。
罗婧泉端坐主位始终没有离席。
她面前的案几上摆着几碟精致小菜和一壶温茶,酒盏是满的,却几乎没怎么动过。
有人来敬酒她便端起茶盏略沾沾唇,笑意温和,一副慈和长辈的做派,目送着敬酒的人心满意足退回去。
历涤音绕殿一周敬了二十多杯酒,步子有些飘了。
酒水虽不烈,可积少成多,她脸颊的红已经从颧骨漫到了耳根。
酒气上头,她觉得自己像踩在一片棉花云上,脚底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郎贺钺从人群里走出来,他端着酒碗的姿势没有变,步速也不快,可方向却是朝着主位去的。
他走到罗婧泉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躬身:"教主,属下再敬您一杯。今日之事全赖教主玉成,属下感念于心。"
罗婧泉端起茶盏,笑意比方才更舒展了几分:"右护法客气了。她年纪尚轻,若有不当之处,你多担待,莫要太过苛责。"
"属下记下了。"郎贺钺仰头喝了碗中残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