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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交底 牧野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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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野渡的雨停了大半个时辰,可天始终没放晴。
灰云压得很低,贴着远处山脊的轮廓线慢慢移动,风里裹着河水的腥气与泥土翻搅过的潮味,吹在脸上又湿又凉。
历涤音走在前面,弯刀别在腰间,刀鞘边缘一下一下磕着大腿外侧的皮肉,节奏不快不慢,像她此刻刻意维持的步速。
她没回头,但她知道郎贺钺就跟在后面,那道视线隔着面具落在她后背上,不重,却像一根冰锥贴着脊椎缓缓往下滑。
她试图稳住呼吸。
从陶家那棵老榆树上翻下来的时候她的心跳就没正常过,陶鹭彦那句"二姐"的无声口型像一根刺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可现在不是想那个的时候。
现在要想的是怎么从这个男人眼皮底下活着走出去。
出了牧野渡的镇口,官道两侧的田野渐渐开阔,麦苗刚抽了穗,绿得发沉。
路面上还残着积水,马蹄印与车辙交错成一片泥泞。
历涤音踩着路肩干燥的草根走,靴底沾了一层湿泥,每一步都沉甸甸的。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加快的动静,两步之内,郎贺钺已经走到她身侧,与她并了肩。
他没有看她,视线平视前方,语气也平平的:"你昨夜就到的牧野渡。"
这不是问句。
历涤音的心往下一沉,面上却不动,只微微偏了偏头:"右护法消息灵通。"
"不是消息灵通。"郎贺钺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来,比平时更闷一些,像是隔着什么东西在说话,"你换马的时候我在桐花渡东边的驿站。"
历涤音咬了一下后槽牙。
桐花渡东边那间驿站她记得,换马时天还没亮透,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马喷鼻的动静。
她当时检查了三遍左右才确认无人跟随,这才重新上马赶路。
可郎贺钺居然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盯上了她——他当时藏在哪儿?柴房后面?马厩顶棚?
她居然完全没有察觉。
"右护法好兴致。"她说,嘴角甚至弯了弯,弧度拿捏得恰到好处,"巡查南线非你分内差事,怎的跟了我一路?"
"你也不是巡查南线。"郎贺钺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面具下那双眼睛里没有情绪,像两口枯井,"教主叫你巡南线不假,可你拐了个弯往东。东边是牧野渡,陶家的地盘。你认路认得很准。"
他说话的语气始终淡淡的,甚至带点漫不经心的意味,可每一句都敲在要害上。
历涤音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我什么都知道。
我知道你去了陶家。我知道你是陶云的二女儿。
我知道你站在那棵树上看了多久。
她知道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把他稳住。
"右护法想说什么不妨直说。"她停住脚步,转过身面对他。
官道上前后无人,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掀动她斗篷的下摆,湿漉漉的布料拍在小腿上发出噗噗的轻响。
郎贺钺也站住了。
他比她高出将近两个头,低头看人的时候投下的阴影正好遮住她大半张脸。
"教主苍梧谷一战受的伤,不该好得那么快。"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很慢,像在咀嚼什么,"你从北阁出来的时候面色青白,嘴唇发紫,周身寒气外溢。她把你当什么,你我心知肚明。"
历涤音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罗婧泉把寒毒杂质转移给她这件事,教中无第二人知道。
她自己从未对任何人提过,罗婧泉更不可能往外说。可郎贺钺居然看出来了。
不仅看出来了,还直接摆在台面上。
"右护法说笑了。"她弯起眼睛笑了一下,笑容又甜又无辜,"我武功低微,练功时岔了气脉是常有的事。教主待我恩重如山,教我玄阴诀、传我掌法,我敬她还来不及——"
"你敬她?"郎贺钺打断她,语气里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嘲意,"你敬她,跑去陶家爬树?"
历涤音的笑容僵了一瞬。
郎贺钺往前迈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不足一臂。
他低头看着她,面具边缘的冷光映在她瞳孔里,那双眼睛暗得几乎吞掉了所有光线。
历涤音垂着眼站在原地,风从她耳畔吹过去,把碎发拂到脸上。
她不知道该怎么打消郎贺钺的念头,只能顾左右而言他:“右护法与涤音交心,从头到尾却始终遮着脸,这般藏着掖着,我又怎敢轻信你的诚意?”
郎贺钺眸光微顿。
历涤音不愧是罗婧泉身边的人,身处劣势,也不示弱。
也罢,交易总比威胁要牢靠一点,也算是他的诚意。
他手腕一翻,拇指与食指捏住面具下沿,铁灰色的面具被轻轻摘了下来。
历涤音下意识抬了眼。
然后她整个人僵在了那里,脊背像被人用钉子钉住了一样,一步也动不了。
那是一张怎样可怕的脸啊!
郎贺钺的骨相原是端正的,下颌轮廓分明,眉骨高耸,鼻梁挺直。
从额头正中往下蔓延,整片左额、眉心到鼻梁左翼,鼓着婴儿拳头大小一颗毒疮,疮面泛着油亮的暗紫色,边缘一圈青灰色溃烂的碎皮。
疮口周遭的皮肤绷得发亮,底下隐约能看见紫黑的血管像蚯蚓一样盘曲爬行。
右额倒是干净的,可那半边干净反而衬得左半边的溃烂更加触目惊心,像一张好好的脸被从中劈开,一半是人,一半是腐尸。
历涤音的瞳孔猛地一缩,胃里翻上来一股又酸又凉的冲劲儿,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靴跟踩进泥里发出一声闷响。
她见惯了刀伤剑伤,可眼前这东西那不是伤,那是活的毒。
郎贺钺看着她往后退的那半步,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把面具戴回去,反而微微侧了侧头,让左额上那团毒疮更完整地暴露在天光底下。
阴云笼罩的野地里,光线本就昏沉,那疮面上的紫黑色在暗光里竟隐隐泛起一层油润的冷光,像某种剧毒菌类在腐烂的木头上长出的子实体。
"看出什么来了?"他问,语气稀松平常。
历涤音攥紧了袖口里的手指,指甲掐进掌心,那点刺痛勉强把她的心神从惊骇里拉了回来。
她飞快地重新打量了他一遍。
他的身形依旧高大,肩背依旧挺直,可此刻那副挺拔与他脸上的溃烂之间生出一种诡异的割裂感。
她稳住声线:"……是毒。"
"嗯,聪明。"郎贺钺终于把面具扣了回去,铁片贴合面颊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他隔着那双面具洞孔重新看向她,声音比方才多了几丝沙哑,"毒从气海往外拱,拱到皮肉最薄的地方就鼓出来,越鼓越大,烂了结痂,痂下再鼓,反复三年五载。到最后,内腑先坏透,然后人死。"
"教主的阴毒,我也不是完全一无所知,你明白了么?"他问。
历涤音的脸色白了几分。
郎贺钺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目光从她的眉心往下滑到鼻尖、唇角、下颌,像是在品鉴一件东西。
"你这张脸,"他忽然说,声音像从铁壳子缝隙里挤出来的,"着实好看……"
历涤音勉强弯起眼睛重新笑了一下,这回笑意浅得很,只够让眼尾微微弯一弯:"右护法抬举。涤音蒲柳之姿,寻常而已。"
郎贺钺笑了一声,那笑声闷住了,只剩一点儿气流摩擦的"嗬"。
"这毒是教主种下的,我运动逼毒无果,脸也就成了这样子。"
历涤音的脸更白了,白到嘴唇几乎褪成了青色。
寒风从田野那边扑过来,把她斗篷前襟吹得紧贴在身上,她细瘦的锁骨轮廓隔着布料都隐约可见。
与郎贺钺那副宽厚肩背、铁塔般的身量相比,她站在那里单薄得像一柄才开了刃的短刀,锋利归锋利,可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你想要什么我不关心。"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但我已经足够展现我的诚意了,相信传令使冰雪聪明,应该明白我们可以是一条船上的人。你体内那些寒毒杂质是怎么来的、她是怎么在两个月内恢复功力的。你要是肯说实话,今日之事我可以当没看见。"
他说完便退开半步,双手拢进袖中,姿态闲适得像在等人答复。
历涤音沉默不语。
郎贺钺见她沉默,又补了一句:“若不是我真心相待,不会和你讲这么多,我诚意尽显,并非我威胁你,而是交换把柄。”
历涤音点了点头,然后她抬起头来,脸上重新挂上那个甜的、无辜的、没有破绽的笑容:"右护法的话,涤音听不明白。我天赋不行,练功时常出岔子,教主可怜我才多关照几分。涤音一个传令使,哪够格知道教主的机密?"
她说完朝他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姿态放得极低,眼睫垂下去挡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郎贺钺没有接话。
这丫头片子比他想的难缠。
他倒也不急。
他手里捏着她的把柄——私自脱离巡查路线、暗访陶家,随便哪一条捅到罗婧泉面前都够她喝一壶。
他想知道罗婧泉武功恢复的秘密,他有的是时间慢慢撬。
于是他抬步跟了上去,不紧不慢的,像一只已经锁定了猎物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