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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侠义之道 那一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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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声“骨肉亲情”落地之后,短暂的死寂像是有人掐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可死寂只持续了一息。然后那个缺了半只耳朵的汉子从人群中猛地冲了出来。
他身材魁梧,面皮黧黑,右耳的豁口在日光下泛着一圈暗红的旧疤。
他拔刀的动作不算快,可那股蛮横的冲劲裹着一股压抑了很久的怨气,像一头被关太久的牛终于撞破了栅栏。
刀锋从斜上方劈下来,带着破风的闷响,直取历涤音面门。
“妖女!拿命来!”
历涤音没有躲。
她躲不开,她脚底下还踩着湿滑的青苔,退一步便可能失了重心。
她只来得及将腰间的弯刀横过身前,刀鞘朝外,准备硬接这一记。
可刀锋离她还有三尺远的时候,一只手从侧面伸了过来。
那只手出现的时机精准得像早就等在那里。
手腕翻转之间,指尖堪堪擦过那汉子的刀背,力道不大,却像拨弄琴弦一样将刀锋带偏了方向。
刀身从历涤音耳侧擦过,削断了几根碎发,贴着斗篷边缘劈空落下去。
下一秒,那只手收回来,屈指一弹。
指风正中那汉子的太阳穴。力道不重,却精准地打在一处极薄的颅骨上。
那汉子双目骤然瞪圆,整个人的冲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半空中按停,身体僵了一瞬,随即软软地往前扑倒。
他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刀,刀尖磕在青石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然后整个人便不再动了。
眉心处那一小块皮肤隐隐凹陷下去,连血都没来得及渗出来。
整个过程不过两个呼吸。快得人群里大多数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树下那道颀长的黑影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空地中央。
郎贺钺立在那里,玄黑锦袍的衣摆在潮湿的空气中垂坠得纹丝不动,面具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紧绷的线条和一双沉不见底的眼睛。
他方才弹出去的那只手已经收回了袖中,指节微屈,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他甚至连呼吸都没乱。
人群先是一静。
然后有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赵静玄的面色沉了下去。他站在人群最前面,拂尘搭在臂弯里,目光从倒地的汉子身上移到郎贺钺脸上,又从郎贺钺脸上移到历涤音脸上。
“阁下是何方高人?”赵静玄的声音不高,却稳,带着习武之人试探对手时才有的那种分寸感,“藏头露尾,替魔教卖命,难道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郎贺钺没理他。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赵静玄身上停留。
他只是偏了偏头,朝历涤音的方向看了一眼,面具下的眼神淡淡的,像是在说:走了。
“阁下听不明白人话么?”人群里又有人跨了出来。
这次是个灰袍的年轻武人,约莫二十出头,眉宇间压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燥气。
他腰间的剑已经拔了半截,寒光映在他眼底:“藏头露尾的鼠辈——”
郎贺钺动了。
他抬了一下左手,袖风裹着一道暗劲击在那年轻武人的肩井穴上。
那人剑都没能完全出鞘,整个人便往后仰倒,脊背重重砸在青石地上,闷响之后便也没了声息,只是胸口还在起伏。
第二个人倒下去之后,人群里那股被愤怒烧起来的燥热终于被浇了一层冰水。
三十多号人围着空地站着,兵刃在手,可谁也没有再往前迈出那一步。
力道收放之间显示出他对功力的掌控已经精微到随心所欲的地步,杀人和不杀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意念。
这种人,在场的三十多人,没有哪一个能单打独斗接下他一招。
历涤音在此时开了口。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点赶路太久后的沙哑,可每一个字都清楚地落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好一群乌合之众,你们谁若觉得凭一把刀一腔热血便能动我历教,不妨试试。”
她说完便转过了身。
转身时斗篷的边角扫过潮湿的青石地面,带起一阵极轻的窸窣声。
她没有回头,一步、两步、三步,脊背挺得笔直,走得稳稳当当。
郎贺钺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跟着,步伐不紧不慢,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他走过人群边缘的时候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刀尖朝下,没有举起。
陶府门前的空地上没有人追上来。
三十多个人立在原地,目送着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出院门外的窄巷,拐过街角,消失在那棵老榆树的树冠投下的阴影尽头。
地上那具尸体横在青石路面上,血流得很慢,渗进石缝里,洇出一小片暗红色,像被雨水化开的墨迹。
人群在短暂的死寂之后重新沸腾了。
“陶姑娘!”赵静玄率先开口,他转向陶鹭墨,拂尘在手中收紧,声音里压着一股沉沉的迫力,“那个妖女在你家门前杀了人,你眼睁睁看着?”
“那是魔教的人杀的人,不是她杀的。”人群后面有人低声辩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被旁边的人立刻摁了回去,“护卫杀人跟她杀人有区别吗?她姓历!她就是魔教的人!”
“赵道长说得对。”又一个声音加了进来,是个穿靛蓝短褂的妇人,她蹲在尸体旁边探了探鼻息,抬起头时面色铁青,“……好狠的的招式,当即断气了。”
“陶姑娘,你方才亲口应下要牵头讨伐魔教。如今那妖女就在你眼前,你连拦都不拦一下?”
陶鹭墨立在门框边,身后是陶府昏暗的前厅,身前是满院子嘈杂的质问。
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她脸上切出一道明暗的分界线。
她没有开口,只是站在那里,听他们一句接一句地砸过来。
“陶家世代侠义行事,你娘更是正道中人,莫要丢了令堂的脸面……”
陶鹭彦终于挣开了她姐姐那只一直攥着她手腕的手。
她从廊下跨出来,几步冲到人群前面,劈手夺过离她最近那人手中的剑,“咣当”一声掷在青石地上,长剑在石面上弹了两下,发出一连串刺耳的金属颤音。
“要讨伐魔教你们自己去!”她的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微微发颤,眼眶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你们方才那么多人,怎么没有一个敢追上去?那两个人就四条腿,你们三十多条人命,怕什么?还不是欺软怕硬!”
这话像一把刀子捅进人群中间,原本沸腾的议论声被齐齐削断,有人涨红了脸想反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陶鹭墨从门框边走出来,走到陶鹭彦身侧,伸手搭住她的肩膀。
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味。陶鹭彦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陶鹭墨转向人群,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半分波澜。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搭在妹妹肩上的那只手,指尖正在极细微地发颤。
“诸位前辈,”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正好压过院中的嘈杂,“你们说得对。陶家行侠义之道,我娘更是正道中人。她不肖的女儿……陶家不会坐视不管。只是如今我们不是对手,各位前辈容我筹谋一二,联系忠义之士。”
院中先是死寂,然后有人重重呼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松了闸。
赵静玄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终于放下来的宽慰:“陶姑娘深明大义,贫道佩服。”
人群里的情绪渐渐松动了。
有人开始收刀回鞘,有人低声议论着退到墙根下。
赵静玄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什么“陶姑娘肯担此大任,是正道之幸”、“待定好方略咱们再来细谈”,便领着众人陆陆续续往外走。
三十多人沿着巷子散去,脚步踩过青石板上的积水,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如同流沙一样散去了。
院中重新安静下来的时候,檐角的滴水声显得格外清晰。
陶鹭墨终于松开了搭在陶鹭彦肩上的手。
她转过身,往门内走了两步,然后站住了。
身后传来陶鹭彦的声音,嘶哑的、带着哭腔的:“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陶鹭墨没有回头。
她站在门槛与门内的交界处,半边身子被檐下的阴影遮住,半边身子沾着门外漏进来的天光。
“你当真要跟他们一起去杀二姐?”陶鹭彦往前跨了一步,声音拔高了几分,“你刚才在所有人面前说那样的话,你凭什么替陶家做这个主?”
陶鹭墨闭了一下眼。她转过身来看着妹妹,目光里带着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疲倦。
“你觉得我想说那些话?”
“你说了!”陶鹭彦的眼眶已经彻底红透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撑着不落下来,“那是你亲妹妹!你甚至没有见过她几面,你就要杀她?”
陶鹭墨语速不快,可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沉:“苍梧谷那一战你亲眼见了。娘现在还在床上躺着……你听见那些人说的话了,什么都不做,堕的是娘的名声!”
陶鹭彦大喊道:“管他什么名声!名声哪有亲人重要!那是我们的姐妹啊!”
陶鹭墨似乎失了力气:“……是啊,那她为什么说那么绝的话,她真的愿意回到陶家么?她为什么要杀那些无辜之人呢……让我,让娘没有一丝能够回转的余地……”
难道她不想和这个失散多年的妹妹相认么?
可陶鹭空没有给她一点余地……她做不到啊……
陶鹭彦看着大姐,突然意识到这个比她还瘦弱一点的姐姐,其实也不过二十多岁出头。
可她是陶云的女儿,就得背负这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