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如我》麦多多多多

22、默契 两人沿

　　两人沿着官道往西走了整整一日，入夜时在临溪镇投了宿。
　　镇子不大，只有一家客栈，门脸窄得只能容两人并排通过。
　　店小二见他们一个戴面具的玄衣男人、一个裹斗篷的绝色姑娘，愣了一瞬才堆出笑脸迎上来。
　　"二位客官，住店？楼上还有两间上房——"
　　"一间。"郎贺钺说。
　　店小二看看他又看看历涤音，目光里浮起一层暧昧的了然，连忙点头哈腰："好嘞好嘞，天字号甲间，宽敞、清净，夜里听不着什么动静——"
　　历涤音面不改色地从他身边走过，上了楼推开房门。
　　房间不大，一张木床靠墙摆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搁了一盆半枯的文竹。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扇透气，夜风灌进来挟着溪水的气味。
　　身后传来关门声，郎贺钺走了进来。
　　他没有往床那边去，只拉过桌旁一张条凳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角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历涤音背对着他望着窗外黑黢黢的溪面，脑子里转得飞快。
　　她很清楚，郎贺钺不会放过她。他要的答案她给不了，也不能给。
　　但她必须让这件事从"威胁"变成"交换"，让郎贺钺觉得从她这里还能得到好处，从而不能把她捅到罗婧泉面前。
　　她合上窗，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倦："右护法歇床吧，我打地铺就成。"
　　郎贺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最后一块干粮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起身走到床边和衣躺下。
　　他连面具都没摘，就那么仰面躺着双手枕在脑后，呼吸很快就均匀了下去。
　　历涤音在墙角的地板上铺了件外袍蜷着躺下，闭上眼。
　　她没有睡着。
　　闭上眼，就是面色惨败的陶鹭墨，神情愤怒的陶鹭彦，还有吓人恐怖的郎贺钺的脸。
　　整整一夜她都在听隔壁的呼吸声、窗外的溪水声、木板偶尔的吱呀声，以及郎贺钺翻身时衣料摩擦床单的窸窣。
　　她在等一个时机。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两人便继续上路。
　　出临溪镇往西再走二十里是一处三岔口，往北通向历教总坛方向，往南则是南线诸舵。
　　历涤音本该往南继续她的巡查，可她在三岔口站住了脚。
　　郎贺钺在她身后停下来，面具下的目光落在她后脑勺上。
　　"右护法，"历涤音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犹疑，"临溪镇往南那片林子里，我昨夜听到风声说有人劫货。昨日赶路时我见镇上有几辆镖车停着，像是今早要动身的——"
　　"你想去管闲事？"郎贺钺语气里听不出赞成或反对。
　　"不是管闲事。"历涤音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年轻人急于立功的小聪明劲儿，"教主让咱们巡查南线，沿路各镇各村的动静自然该打听清楚。若是真有人劫了镖，往后这路就不太平了，分舵的生意也要受影响。涤音去瞧瞧是什么人干的，若是小打小闹便顺手料理了，也好替教中收拢几条路线。"
　　她说得头头是道，眼睛亮晶晶的，带着那股她对着何敏召时也有的、讨人喜欢的勤恳劲儿。
　　郎贺钺不爱看她做作的模样，只是偏了偏头："带路。"
　　两人沿岔路南行，进了那片林子。林间有薄雾未散，日光从叶隙间漏下来碎成满地铜钱大的光斑。
　　走了约莫两里路，果然听见前方传来打斗声——刀剑碰撞的金属脆响夹着男人的怒骂与马匹的嘶鸣。
　　历涤音加快了脚步，郎贺钺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转过一片密匝匝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阔。
　　一处不大的坡地上停着三辆镖车，车上的箱笼被掀翻了好几个，散了一地的布匹绸缎。
　　七八个穿灰短打的汉子正围着五六名镖师缠斗，地上已经躺了两三个，不知死活。
　　那些灰衣汉子招式狠辣，出手专攻要害，有几个眉宇间还带着那股历教弟子特有的阴狠劲儿。
　　历涤音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历教麾下一个小分舵的人。
　　这种半道劫镖的勾当在历教势力范围内并不少见，分舵自行筹措银钱粮草的手段之一，教中高层多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扫了一眼战局，那几名镖师已经明显不支，其中一个年纪大的被一刀划在小臂上，血淌了半条袖子还在勉力支撑。
　　她没有犹豫，拔刀冲了出去。
　　弯刀出鞘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刃口在薄雾中泛着幽蓝的冷光。
　　她脚下踩着何敏召教的那套步法，身形低伏着切入战圈侧面，刀锋从下往上斜撩出去，弧线又急又窄——
　　然后她做了一个看起来极其自然的、一气呵成的变招。
　　原本该在最高点翻转下压的刀势忽然凝住了，她右手单手持刀，左手并指如刀自腰侧平平推出，指风在她手腕前方约两寸处炸开一团冷雾。
　　寒雾凝而不散，像一道冰棱从她掌心迸射出去，正中一个灰衣汉子的后心。
　　那人闷哼一声往前扑倒，脊背上的衣料碎了一小片，露出的皮肤上迅速浮起一层青紫的寒色。
　　历涤音收手，刀势续上，圆弧的收尾画得干净利落，刃尖在虚空中划过一道窄窄的弧光。
　　她没有看那个倒下去的人，也没有看郎贺钺。
　　她只是继续挥刀切入下一个目标，弯刀翻飞间银光乱闪，连着劈翻了两个。
　　她刻意放慢了出招的速度，让每一式都能被看清，尤其是那几处指风击出的角度与发力方式。
　　从膻中蓄气、斜刺而出、寒气凝而不散，每一步都跟罗婧泉当日在北阁教她的如出一辙。
　　剩下的几个灰衣汉子认出了她腰间的令牌，惊呼一声"传令使"便齐齐收了手跪倒在地。
　　那些镖师也瘫坐在地上喘粗气，手中的刀剑垂下去，望着这个方才还大杀四方的少女满脸惊惧。
　　菩萨面，摄人心，不愧是最近魔教最风头正盛的人。
　　历涤音收刀入鞘，立在坡地中央。
　　薄雾在她身周游走，斗篷下摆沾了些许泥点和血迹，她抬手拢了拢鬓边碎发，转头朝郎贺钺的方向看去。
　　郎贺钺靠在一棵松树旁。
　　他自始至终没有出手，只是双臂环胸站着看她杀完了三个人。
　　面具遮着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可那种空洞的沉默比任何质问都让历涤音后背发凉。
　　她走过去站到他面前，呼吸还带着方才打斗后的微促，额角沁着一层薄汗："右护法，是咱们南边的一个小分舵，劫的应该是往北边运的货。涤音擅自作了主，把他们赶跑了。"
　　她等了一息，郎贺钺没接话。
　　她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不确定："右护法觉得涤音处置得如何？"
　　郎贺钺终于动了。
　　他从树干上直起身来，低头看了她好一会儿。
　　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打在他面具上，那层哑光的铁面边缘泛着一圈极淡的冷色。
　　"你方才那招掌法，"他说，语速很慢，"教主教的？"
　　历涤音弯起眼睛笑得坦坦荡荡："是啊，教主上回在北阁指点了我一式，我练了许久才能打出寒气来。还是生疏得很，方才那下力道没控制好，掌风偏了半寸。"
　　她说这话时仰着脸看他，清凌凌的眼底满是年轻人受教后虚心求证的认真劲儿。
　　那种神态太过自然，自然到让人很难怀疑她是在装。
　　不过郎贺钺一眼就能看出来，他觉得恐怕只有何敏召那种傻子才看不出来。
　　他偏开视线，抬步往林子外面走去："走吧。南边的分舵还等着你查账。"
　　他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可历涤音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偏头那一瞬间面具边缘下颌线条的变化。
　　如果郎贺钺想观察教主武功的特点，她已经给了他样本。
　　就看郎贺钺能不能看出点眉目了。
　　眼下她只能做到这一步。
　　罗婧泉真正的内功心法、玄阴诀后几层的运转口诀、每两月一次寒毒转移的具体方式，那些东西她死也不能说出去。
　　她低着头走了几步，忽然被身侧一只伸过来的手臂拦住了去路。
　　郎贺钺停在一棵歪脖柳树下，转过身来正对着她。
　　林间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他靴面上。
　　"历涤音，"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比她听过的任何时候都要沉，"你方才那三招里有两处收势的衔接是错的。教主那式掌法发力在膻中、收在关元，你打成了膻中蓄气直接往劳宫送，中间漏了半拍的节律。"
　　他顿了顿，低下头来，面具下的目光钉在她脸上："你要演给我看，至少先把招式练熟。"
　　他不仅看穿了她故意用罗婧泉的招数，还能当场指出她临阵改编的破绽。
　　历涤音笑了笑：“右护法好眼力。”
　　郎贺钺看着她容姿清丽，笑意盈盈，也跟着呵了一声。
　　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不愧是跟着罗婧泉长大的人，又懂事，又会藏。
　　历涤音嘴上一个字不说，却全都演练了出来，隐蔽关窍更是故意出错，引起他的注意。
　　好惊人的武学天赋，好拧巴的示好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