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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毫无关系 人群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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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混着雨后泥土的潮气和檐角残留的水滴声,在陶府门前那片空地上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赵静玄负手立在最前面,拂尘搭在小臂上,像一尊被泥塑了半截的像,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可眼底那层暗光在日光下时明时灭。
院墙外那棵老榆树的树冠在雨后绿得发沉,密密匝匝的叶片层层叠叠,水珠顺着叶脉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墙根下的泥地里,洇出深色的圆斑。
历涤音伏在其中一根粗壮的分枝上已经很久了。
兜帽被雨水洇透了大半,湿冷的布料贴在脖颈上,她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从她这个角度望下去,陶府门前那片空地一览无余,三十多个人影散落其间,或坐或站,兵器或悬在腰间或搁在膝头,日光落在那些刀刃剑锷上,反出零碎的白光,晃得她眼仁发涩。
她看见了陶鹭墨。
她正对赵静玄说着什么,声音压得极低,远远的听不真切,可历涤音能看见她说话的姿态:脊背挺直,下颌微收,双手交叠在身前,每一句都说完便停顿片刻,等赵静玄回应后再接下一句。
那种周旋的、不急不缓的节奏,像是已经把同样的话对同样的人说过无数遍。
她看着陶鹭墨脸上那道已经有些发白的脸色。
历涤音的指甲扣进湿漉漉的树皮,树皮表面覆着一层青苔,滑腻腻的,她的指尖在上面划出几道浅浅的白痕。
罗婧泉的信任她终于等到了,她换了两次马,在第四日清晨摸进了牧野渡。
陶家,就在眼前!
然后她看见了陶府门前那三十多号人,看见了他们脸上压不住的愤恨与亢奋,看见了赵静玄那把拂尘在日光下晃出的冷光,看见了陶鹭墨站在石阶上接下那桩烫手的差事。
她看见陶鹭彦从门内冲出来,红着眼眶朝姐姐吼:"你当真要带着这些道貌岸然之人去杀二姐?!"
那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她左耳穿进去,从右耳穿出来,连带着把整条脊梁骨都烫了一遍。
陶鹭墨终于从石阶上走下来,穿过人群走到空地中央,抬起双手往下压了压,人群的嗡嗡声渐渐低了下去。
"诸位前辈,"她的声音不大,却在雨后格外干净的空气里传得清晰,"晚辈既已应下此事,便不会推诿。只是魔教势力盘根错节,单凭咱们一拥而上,无异于以卵击石。晚辈需要时间拟定章程、统计人手、划定路线——"
人群里有人高声打断她,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面皮黧黑,右耳缺了半边,像是被什么利器削去的。
他挥舞着手臂,嗓门洪亮,"陶姑娘,我们知道你为难,可你拖得起,咱们拖不起。"
这话一出口,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拍着大腿附和,有人站起身朝陶鹭墨的方向走了两步,有人扯着嗓子喊:"对!陶家该做表率!"
陶鹭墨立在人群中央,四面八方的声音涌上来将她裹在中间,可她面上依旧平静,甚至连睫毛都没有多颤一下。
她只是抬起眼,直直望向那个缺了半只耳朵的汉子,声音不高不低:"那你打算怎么动身?往哪个方向走?带多少人?沿路补给从哪来?若遇上历教分舵的巡哨,是打还是躲?打的话,你一个人能打几个?躲的话,往哪条路躲?"
一连串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出去,那汉子张了张嘴,脸上的横肉绷紧又松开,最后只憋出一句:"那也不能干等着!"
这句话落下来,人群中的骚动终于被压住了大半。虽然还有人面露不豫之色,可谁也没有再公开跳出来反对。
赵静玄在此时适时开了口,抚着胡须沉声道:"陶姑娘所言极是,咱们要讨伐魔教,便不能做乌合之众。"
这场面被历涤音尽收眼底。
她伏在树上看着陶鹭墨在人群中周旋的模样,看着她明明年轻却不得不撑出沉稳的姿态,看着她说话的间隙里袖口那只攥紧又松开的手。
那只手重复了很多次,攥紧,松开,再攥紧,再松开,像一个人在反复确认自己的心跳还在。
这是她的大姐,她看得出来,姐姐被架在火上烤,这些乌合之众,无耻小人,在逼迫一个年轻女子,去杀她的姐妹!
历涤音又看向另一边胸口起伏的陶鹭彦,她显然没有姐姐的圆滑,隔了这么远,都能听见她大声喊道:“二姐的事我来管,历教的事你们管,如果有人动我二姐,我跟你们没完!”
历涤音的眼眶微微湿润,有人记挂着她,真好……
等这些恼人的虫子散了,自己就可以去见她们……
可以相认——
人群外围,一道颀长的黑影无声无息地立在柳树垂落的枝条后面!
玄黑衣袍,面上覆着哑光玄铁面具,只露出一双沉不见底的眼睛。
他不知何时来的,也不知站了多久,身形与柳树垂下的枝条几乎融为一体,若非历涤音恰好从那个角度望过去,根本不可能发现他。
郎贺钺。
历涤音后颈那层薄汗瞬间渗了出来,沿着脊椎骨滑下去,凉得她打了个极轻的寒噤。
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脑中却像一锅煮沸的水在翻涌。
他什么时候跟上的?
他为什么会跟过来?
教主安排的么?
柳树下那双眼睛隔着重重人影与历涤音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郎贺钺没有动,也没有任何示意,他只是安安静静站在枝条后面,像一截被遗落在角落里的枯木。
可历涤音看懂了他那个目光里的意思:他看见了,什么都看见了!
就在她脑中飞转的这几息之间,陶府门前又起了变化。
有人开始往地上摔茶碗,瓷片在青石板上炸开的声音清脆刺耳,紧接着是一个老妇人的哭腔,嘶哑的、带着浓重北地口音的:"我儿子就是让魔教的人杀的!我今年六十三了,没有儿子送终!"
她哭得声嘶力竭,旁边几个人连忙扶住她,七嘴八舌地劝。
可那哭声像一把火,把方才被陶鹭墨压下去的情绪又点着了。
有人开始拍打兵器鞘,有人重重跺脚,赵静玄皱着眉正要开口说什么,一道人影已经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陶鹭彦年轻的脸上那双眼睛在日光下微微发红:"她做的事,是魔教逼她做的!"
这话像一盆冰水泼进了沸腾的锅里。人群中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炸出一阵比方才更剧烈的骚动。
有人拍案而起:"你这是什么话?她亲手杀了那么多人!她捅了亲娘一刀!你还要替她开脱?"
历涤音在树上看着这一切。她看着陶鹭彦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那种倔强的、带着火气的神情,看着她在万众唾骂中挺着脊背不退缩的模样。
她胸口那块地方像是被谁用钝器一下一下地凿着,不尖锐,可闷痛,闷到她几乎喘不上气。
她不能再看了。
她正要收回视线准备从树干另一侧滑下去的时候,柳树下的郎贺钺忽然微微偏了偏头,面具下的目光朝她的方向抬了抬。
那个动作极细微,几乎看不出,可历涤音浑身一紧。
他在催她。
或者说,他在等她做选择。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气压到丹田深处,再呼出来时已经将那团翻涌的情绪全部压了下去。
她没有犹豫太久——其实她根本没有犹豫,从看见郎贺钺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只有一条路可走。
她从树冠中跃了出去。
身形在半空中掠过一道弧线,斗篷被风鼓起来像一只湿透的蝙蝠翅膀,落地时靴尖轻轻点了一下墙头的瓦片,借力一翻,稳稳落在陶府前院的青石地面上。
水珠从她湿透的兜帽边缘滴落,砸在石板上溅起细碎的白花。
人群炸了。
三十多号人齐刷刷转头,目光瞬间锁定了那个从墙外翻进来的身影。
众人倒抽了一口凉气,吸气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日光落在那张脸上,苍白、清透、眉眼与方才站在人群中央的陶鹭彦如出一辙。
死寂持续了整整三息。然后那个缺了半只耳朵的汉子第一个喊了出来:"菩萨面!是那个妖女!"
这一声像火捻子丢进了油锅。
陶鹭彦惊呼一声:“二姐!”她要冲过来,被陶鹭墨死死拽住。
赵静玄在人群最前面站住了脚,他目光从那柄小臂长的弯刀移到历涤音的脸上:"魔教的人,也敢大摇大摆踏进我正道武林的领地?"
历涤音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越过赵静玄,越过那些举着刀剑朝她怒目而视的人群,越过层层叠叠的人头与兵器,落在廊下门框边的身影上。
陶鹭墨已经跨出了门槛,在她身后半步跟着陶鹭彦。
她们站在院门与空地之间的交界处,日光在她们面前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
陶鹭墨面色依旧平静,可历涤音清清楚楚看见了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攥得几乎要掐破掌心。
陶鹭彦则站在她姐姐旁边,眼眶通红,死死盯着历涤音,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无声地说什么。
历涤音读出了那个口型。她在说:二姐。
她胸口猛地一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又松开,酸涩的热流顺着喉头往上涌,她用了全部力气才把它压回胸腔深处。
她不能再看陶鹭彦那张脸了,不能再多看哪怕一眼。
她偏开视线,转向赵静玄,目光冷下去,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压过人群的喧嚷:"我名历涤音,历教传令使,奉教主之命巡查南线诸舵,途径此处听闻有人聚众议论我教,便顺道来瞧一眼。"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面前那一张张愤怒的面孔,声音又冷了几分:"不过看来,诸位也只是嘴上热闹罢了。围了半天,连个敢动手的都没有。"
这话一出,人群里再次炸开了锅。
有人已经拔剑跨出了人群,被赵静玄横臂拦住,可更多人开始朝她围拢过来,刀剑的反光在她脸上晃成一片零碎的白。
历涤音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一只手抬起来,按在腰间弯刀刀柄上,掌心贴着刀柄上被磨得光滑的皮绳,温热的触感让她的心跳渐渐沉下去。
"我姓历,不姓陶。"她说,每一个字都像碎冰从齿缝间吐出来,"我与陶家毫无干系。你们要讨伐历教也好,要杀我也罢,尽管来——"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一瞬,轻到像一片落叶从树梢坠落又被风卷走。
她微偏了偏头,目光极快地掠过廊下的方向,掠过陶鹭墨和陶鹭彦,也掠过郎贺钺的影子。
"——不必拿我那张脸来攀扯什么骨肉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