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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同颜 历涤音握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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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涤音握着木瓢的手指,在听见西墙外那声极轻的碎石碾动时,几不可察地顿住。
花圃中山樱簌簌坠落,晚风卷着雪白花瓣铺满青石地面。古井水桶晃出细碎涟漪,映着残月冷光。
一切如常,一切安静。
可她能感觉到——墙外有人。
不是教中巡逻弟子沉稳规整的步伐,那道气息小心翼翼蛰伏在暗影里,目光遥遥落向她身上。
历涤音没有回头。
在历教,看见不该看的,听见不该听的,便是祸端。
十余年的生存本能刻进骨血,她没有抬头,垂着眼睫,依旧一瓢一瓢舀起井水浇灌花枝,动作甚至放得更缓。
然后她听见了打斗声。
掌风凌厉,碎石崩裂,短剑出鞘的铮鸣割破夜色。
有人压低声线说了句什么,紧接着便是拳掌相接的闷响,脚步在青石地面上急促碾磨,退了三步,又攻了五步。
历涤音的手终于停住了。
她直起身,抬眸望向天边残月,借着拂去肩头花瓣的动作,极快地、极轻地侧过一寸目光。
隔着一树繁花、满地月华,西墙斑驳的树影之下,一道玄色身影正在与历教右护法郎贺钺近身缠斗。
那女子身形利落凌厉,短剑挽出层层银光,招招刁钻,却始终被那双肉掌从容拆解。
郎贺钺的玄铁面具在月色下泛着冷光,他步步紧逼,掌风厚重如浪,将那女子逼得连连后撤。
然后那女子侧身闪避时,半张面孔猝不及防地撞入了历涤音的眼底。
眉骨弧度、鼻梁轮廓、下颌绷紧时的线条,分毫毕现——
历涤音握着木瓢的手指猛地松开,木瓢"啪"地一声脱手坠入青石古井,水花溅起,冰凉的水珠打湿了她的粗布袖口和裙摆。
她俯身去捞,指尖探入刺骨的井水中,却抖得握不住瓢柄。
她索性攥住了井沿的青石边,指甲掐入石缝里,逼自己把胸腔里炸开的心跳死死压下去。
那张脸。
她日日清晨对着一桶清水梳洗时看见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十余年来,教主罗婧泉告诉她,她是路边捡回来的孤女,无父无母,无根无蒂。
她信了。她不得不信。
一个被魔教收养的无名孤女,若不信命、不认命,这阴冷森严的黑山深坛里根本没有她的活路。
可那张脸让她知道——她不是孤女!
她真的有亲人!
那是血脉相连、骨肉同源的亲人,她们长得一模一样!
西墙外的缠斗还在继续,右护法的实力远胜那名女子,历涤音不由得心跳加速。
就在这进退两难、险象环生的绝境之中,一道清越绵长的陶埙声,自历教外坛山头缓缓飘摇而来,穿透沉沉夜色。
那女子被一掌扫中肩头,闷哼一声向后踉跄,足尖点墙借力腾起,玄色残影掠过高墙,转瞬消失在漆黑山林深处。
郎贺钺立在原地没有追赶,只是垂下双手,缓缓收拢掌心,然后转头——
朝花圃这边看了过来。
历涤音猛地攥紧井沿,冰凉井水浸透半条手臂,刺痛沿着经络窜上肩头,但她已经顾不上冷。
她只来得及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那双澄澈的眼底,惊涛骇浪尽数压入温顺的潭底,一丝波纹也不剩。
她直起身,从井中捞出木瓢,甩了甩水,面色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郎贺钺的脚步声已经踏入了花圃。
玄黑锦袍的暗金云纹在残月微光下泛着森冷的光,他身形挺拔,自带铺天盖地的压迫感,踏入院中的一瞬间,满园簌簌的落樱仿佛都静了一静。
历涤音转身,垂眸,屈膝行礼,声线轻柔温婉,与往常没有半分差别:"右护法。"
郎贺钺停在她身前半步,面具下的狭长眼眸透过眼洞沉沉锁在她脸上,那目光锐利如刀,像要剥开她温顺的皮囊。
"方才西墙之外,潜入一名江湖女子,容貌与你别无二致,你可知晓此事?"
历涤音的睫羽极轻地颤动了一瞬,快得几乎无从捕捉。
她微微抬眸,眼底盛满纯粹的茫然与无辜,语气轻柔,字字恳切:"右护法,涤音不曾见过任何外人。"
她蹙了蹙眉,恰到好处地添了几分无措:"我自幼便入历教,长居这黑山总坛方寸之地,怎么会认识什么江湖女子呢?"
郎贺钺盯着她,眸光沉冷如淬了霜:"那她为何夜闯历教内院,口称寻人?你作何解释?"
历涤音故意轻轻垂首,两缕黑发自耳畔滑落,遮去半边柔和的侧脸,身姿更显纤细脆弱:"涤音实不知。我无亲无故,是教主当年捡回来的孤女,怎会有人千里迢迢寻我?我从未听闻此事,更无从知晓那女子的来历。"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审问吓到了,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浅。
她全程没有躲闪郎贺钺的目光,神色坦荡平静,温顺得像一只被攥住后颈却不敢挣扎的幼兔。
历涤音在心里默数着郎贺钺的呼吸。三息,五息,七息……每多一息,就多一分活路。
过了很久,郎贺钺才缓缓开口:"暂且信你一次。"他语气依旧冰冷,但那股沉甸甸的威压微微收了几分,"安分守在此处,不许私藏外人,更不许暗中与江湖人往来。若被我查出半点破绽,绝不轻饶。"
"涤音记下了,谨记右护法教诲。"她浅浅屈膝,恭顺至极。
直到那道挺拔冷戾的玄色身影彻底踏出院落,沉重的脚步声在青石甬道尽头消失,院中紧绷凝滞的空气终于缓缓松动。
历涤音保持着屈膝行礼的姿势,维持了很久,久到膝盖酸麻、小腿发僵,才慢慢直起身。
她抬眸望向西墙之外苍茫漆黑的山林。
方才刻意伪装的温顺懵懂瞬间褪尽,澄澈的眼底炸开汹涌滔天的波澜!
惊悸、狂喜、酸涩、希冀,层层交织,几乎要把她彻底淹没!
她死死咬住下唇,唇肉泛白,尝到一丝腥甜的铁锈味,才把喉咙里那声呜咽压回去。
她低头看向青石古井,井水澄澈,倒映出自己昳丽温顺的面容。
那张面孔与方才夜闯教坛的女子叠在一处,如出一辙。
她忽然想起方才那个女子翻墙离去前最后回望的那一眼。
那一眼落在她身上,满是焦灼、不舍、心疼,隔着一整座花圃、一整个院落,沉甸甸地砸进她心底。
那个人没有叫出她的名字。可是那个人来找她了。
历涤音慢慢蹲下身,把冰凉的双手浸入井水中。
刺骨的寒意在指尖蔓延,她却觉得胸口滚烫得像烧了一把火。
她不敢做梦,不敢盼望,不敢想象自己除了这座阴森牢笼之外还有什么退路。
可是今夜她知道了——世界上有人念着她、记着她、为她孤身赴险、为她以命相搏。
她抬起头,望向西墙外那道玄色残影消失的山林方向。
残月初悬,冷光泼洒在连绵苍茫的黑山山脉之上,山风依旧冷凉,可这座历教总坛,从此照进了一束遥遥无期却滚烫炽热的光。
郎贺钺踏出花圃后,没有立刻离去。
他负手立在甬道转角处的阴影里,隔着半道回廊,远远望着院中历涤音蹲在井边的身影。
她低着头,双手浸在井水中,肩头微微发抖,像是被他的讯问吓得过了头。
一直等到历涤音终于站起身,端端正正地收拾好水桶和木瓢,提着裙摆缓缓走回屋中,掩上了门,郎贺钺才收回凌厉的目光。
脑海中两张几乎完全相同的面孔反复交错。
一个凌厉果敢,身手利落,出手便是搏命的架势;一个温顺恭谨,连说话时声调都不敢放高半分。
明明是一样的眉眼鼻唇,却像是截然不同的两副骨血。
天底下绝无如此巧合,可他今夜从她话中找不出任何破绽。
教主罗婧泉外出未归,这桩怪事,只能等教主回来才能问清根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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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逃走的女子名唤陶鹭彦,此行,她只为寻人。
十六年前,尚在襁褓中的二姐被母亲仇人掳走,从此杳无音信。
多年来,母亲与大姐踏遍江湖千山万水,穷尽心力寻访,终于觅得一线渺茫线索。
历教总坛中,有一名自幼被教主收养的女子,容貌绝俗,年岁与失踪的二姐吻合。
线索灼灼,执念难抑。
陶鹭彦按捺不住心底的焦灼与期盼,不顾艰险,追踪至此,潜入黑山历教。
临行前,大姐陶鹭墨千叮万嘱,即便此刻教主与左护法不在教中,历教守备依旧森严,万万不可与教中之人正面交手,一旦暴露,便是九死一生。
陶鹭彦彼时满口应下,心底却藏着执拗。
分离十余年的血亲近在咫尺,她怎可能轻易退缩、空手而归?
陶鹭彦隔着一树繁花、满地月色望去,那眉眼轮廓与她自己分毫不差,宛如对镜自照!
世间唯有同胞双生,方能如此全然重合!
不会错,绝对不会错!
这便是她失散十余年的二姐陶鹭空!
她竟是一直被困在这阴冷森严的历教总坛之中,安然长大!
酸涩、心疼、狂喜齐齐涌上心头,堵得陶鹭彦喉头发紧,几乎要脱口唤出那声藏了十几年的“二姐”。
只可惜……她不是那个带着面具的黑衣人的对手,二人武功差距宛若天堑。
可近在咫尺的,是她寻觅了十余年的至亲血脉!
况且下次再想潜入守备森严的历教,难如登天!
陶鹭彦心头剧震,两难撕扯,万般不舍。
但没关系,她还有机会,她们还有的是时间!
陶鹭彦撤退的脚步不停,甚至更快,她要赶紧回家,把这个消息告诉娘和大姐!
车夫手里捏着陶埙惴惴不安,见到陶鹭彦全身而退才松了口气:“三姑娘,你平安无事就好了!”
陶鹭彦眼眶微微含泪:“多谢你的埙声提醒……走!连夜回牧野渡!我找到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