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大义 牧野渡 ...
-
牧野渡的梅雨季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晨雾尚未散尽,河面上已浮起一层灰蒙蒙的水汽,将两岸的青瓦白墙笼在薄纱里。
陶府门前的青石阶被夜雨洗得发亮,檐角滴落的水珠砸在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一下,又一下,像是谁在用指尖轻轻叩门。
陶鹭墨在书房里枯坐了一整夜。
灯油添了三回,桌案上那盏青瓷灯盏的火苗已经跳得疲惫,可她仍没有起身的意思。
面前摊着一封今早才送到的信,信纸边缘被雨水洇湿了一角,墨迹化开少许,可那几行字依旧清晰得刺目:
"菩萨面已过桐花渡,截杀鲸海帮六人。"
她将信纸折好搁在桌角,指尖按在折痕上,久久没有松手。
菩萨面,罗刹心。
她听说过这个名号。
从去年秋天到今年初夏,这个名号像一阵冷风,从南线吹到东线,又从东线折返西向,所过之处各处分舵鸡飞狗跳、人事更迭。
江湖上人人都说,那是历教新晋的传令使,是罗婧泉的心腹。
陶鹭墨闭了闭眼,手心贴着信纸冰冷的表面。
母亲还在昏迷。
那日苍梧谷一战之后,她带着重伤的母亲和浑身寒毒的妹妹撤回牧野渡,请了三位大夫、一位名医、甚至托师父持灯神尼从南边送来一丸续命丹。
可陶云的伤实在太重,大夫清理碎骨时她浑身都在渗血,整整三日才勉强止住。
寒毒入脉,经脉里那些阴寒之气至今未清,每次换药时大夫都说"脉象里仍有一股凉意"。
大半年了,陶云至今没有醒过。
陶鹭墨每日早晚去榻前坐一会儿,握着母亲的手说几句话,喂些饭食,有时说"今日天气不错",有时说"小妹的武功又长进了",有时什么也不说,就那么坐着。
她不知道母亲听不听得见,可她觉得母亲应该知道——知道她们还在,还在等她醒来。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前院影壁方向隐约的争执声,陶鹭彦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压得低低的,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恼火:"你们让开,我去前头看看。"
然后就听见脚步声一路踏过回廊拐角,往大门方向去了。
陶鹭墨站起身,将信纸收入袖中,快步跟了出去。
陶府大门外已经站了三四十人。
陶鹭墨在门内影壁后站住,隔着半开的门扇望出去,心头沉沉地坠了一下。
那些人穿什么的都有,有灰袍僧人,有青衫文士,有腰悬长剑的年轻侠客,也有裹着粗布短打的壮汉。
有的脸上带着伤疤,有的胳膊上还缠着绷带,像是刚从什么战场上撤下来的。
三三两两聚在陶府门前的空地上,有的抱臂而立,有的低声交谈,目光却都时不时往门内瞟。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一身半旧的道袍,腰间别着一柄拂尘,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一把修剪整齐的山羊胡。
陶鹭墨认得他——赵静玄,原是青云观的道长,后来不知什么缘故还了俗,在江湖上做了个游方散人。
传闻他胞弟六年前死在历教弟子刀下,从此与历教结了死仇,这些年但凡有与历教作对的事,他总冲在最前头。
他身后还站着几个陶鹭墨隐约叫得出名号的:穿灰褐短褂的瘦高个儿是通州府有名的私盐贩子吴三刀,缺了左手,据说是早年跟历教分舵的人起冲突时被剁掉的;
右边那个裹着靛蓝头巾的中年妇人姓冯,丈夫是跑药材生意的,三年前运货途中被历教弟子劫了,人财两空,她只身跑了七年江湖,攒了一身刀口舔血的功夫。
还有更多她不认识的,男男女女,老的少的,个个面色沉凝,眼底都压着一股烧了很久的火。
赵静玄站在最前面,听见门内脚步声,抬眼望了过来。
他与陶鹭墨的目光在半空中一碰,随即拱手一礼,声音不高却清晰,压过了廊下檐角的滴水声:"陶姑娘,贫道冒昧登门,多有叨扰。只是有桩事,实在等不得了。"
陶鹭墨从门内迈步出来,面容平静,朝众人微微颔首:"赵道长,诸位前辈,请入内奉茶。"
茶是粗茶,可陶鹭墨让丫鬟搬了三十几只凳子到前院廊下,又摆了桌案,案上搁着几碟花生米和干枣,勉强算个体面。
众人落座后,院中一时安静下来,檐角的滴水声反倒显得格外清晰。
赵静玄坐在最前排的凳子上,腰背挺直,拂尘搁在膝头,他开门见山:"陶姑娘,我们今日来,并非与你陶家为难。陶大侠是江湖上人人敬重的豪杰,当年青钢剑纵横南北,救过多少人的命,咱们心里都记着。"
他话音落下,院中响起一片附和的嗡嗡声。
吴三刀粗声粗气地接话:"赵道长说得在理!我们这些人,或多或少都跟历教有仇,有的死了兄弟,有的死了丈夫,有的丢了一辈子的积蓄。可咱们散的散、乱的乱,始终成不了气候。如今总算听说那个'菩萨面'——"
"那妖女就是陶家失散多年的二女儿!"不知是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句,声音尖利,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恨,"这事儿江湖上都传遍了!苍梧谷那一战,陶大侠去接她,她不但不认,还差点把亲娘捅死!这样的不肖女,留着做什么?"
院中嗡声更大了,有人拍着大腿应和,有人站起身来挥舞手臂,七嘴八舌地喊着"大义灭亲""清理门户""替陶大侠出口恶气"。
陶鹭彦站在廊柱后面没动,这些人比她还没成色,一点心思藏不住,说什么大义灭亲,不过是逼着陶家做出头鸟。
陶鹭墨抬起右手,掌心朝下压了压,那动作不重,可院中的嘈杂声竟真的渐渐低了下去。
她站在石阶上,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肩头,衬得她面色发白却稳当:"晚辈虽姓陶,却不过二十出头,武学平平,江湖经验尚浅,这般大事岂敢自作主张?论资历,赵道长行走了半辈子江湖;论阅历,吴前辈南北都跑过;论声望,冯娘子为了替夫报仇奔波数年,哪个不比晚辈更有资格振臂一呼?"
她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没推诿,也没应承,只把球轻飘飘地踢了回去。
可赵静玄显然有备而来,闻言不急不恼,反而抚了抚胡须,声音放缓了几分:"陶姑娘此言差矣。贫道行走江湖三十年不假,可贫道与诸位一样,只是与历教有私仇的散人。你说威望、说资历、说阅历,没有哪一样比得上陶云大侠的名头。青钢剑陶云是什么人?江湖上谁不敬她三分?她哪一回不是为人间正道而战?"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沉,环顾四周,又落回陶鹭墨脸上:"如今她重伤难起,陶家的大旗不该倒。你既是她的女儿,又是持灯神尼的弟子,你不牵头,还有谁能服众?"
"赵道长说得对!"人群中一个年轻侠客霍然起身,他约莫二十三四岁,腰间剑鞘上还挂着一条褪色的红穗子,像是新换了不久,"陶姑娘,我们不是逼你,是请你。你二妹如今替魔教做事,杀的都是什么人?去年腊月东线破庙里,一刀砍了陈家三公子的脖子——那陈公子跟我们无冤无仇,不过是家族跟历教有了点冲突就被灭了口!她杀起人来眼睛都不眨,这哪里还是陶家的女儿?分明是罗婧泉养的一条狗!"
话音未落,便有人拍手叫好,有人重重跺脚,更有人扯着嗓子喊:"陶姑娘,你若是顾念骨肉亲情下不了手,咱们替你动手!可你得给句话——你陶家到底是站在正道这边,还是站在魔教那边?"
这话一出,院中骤然安静了片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陶鹭墨身上,等她开口。
陶鹭墨垂着眼,立在阶上,院中那些质问像是穿过她身体的风,她听见了,可她没有立刻接话。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收紧——不是对这些人,是对这整个局面。
她太年轻了,年轻到这些人觉得可以用"大义"来压她。
她当然知道二妹在历教杀了多少人。
她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清楚。那些消息她一条一条收集、核对、确认,每一条都像刀子,扎在同一个位置上。
"诸位前辈,"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落得稳稳的,"晚辈并非推诿,只是此事关系重大。历教势力盘根错节,仅凭咱们这些人一拥而上,恐怕反被各个击破。若真要动手,总得有个章程、有个分寸、有个来去之路。晚辈年纪虽轻,却也不至于不明白这个道理……"
她停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院中众人的脸,最后落在赵静玄身上:"若赵道长和诸位前辈信得过晚辈,晚辈愿意接下此事——召集人手、制定方略、统筹调度。只是有一个条件,凡是参与之人,需听晚辈号令,不可擅自妄动。若有人不听调遣、自作主张,出了岔子,晚辈担不起这个责。"
这话一出,院中有人松了口气,有人却皱起了眉头。
吴三刀粗声粗气地嘟囔了一句:"听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指挥?"可赵静玄却朝他摆了摆手,沉声道:"陶姑娘肯挑这个担子,已是难得。她说的在理,乌合之众成不了事,咱们既然要讨伐魔教,就得有规矩。"
人群里的不满声音渐渐被压了下去,虽然还有几个面露不豫之色,可谁也没再公开反对。
赵静玄站起身,朝陶鹭墨拱手一礼,姿态郑重:"那贫道就代诸位同道谢过陶姑娘了。规矩你定,调度你安排,有什么需要咱们准备的,你尽管开口。"
陶鹭墨回了一礼,面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疲倦却坚定的微笑:“好……列位前辈,容我筹谋一番……”
可她藏在袖中的手指已经攥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带着一点钝钝的疼。
陶鹭彦从门后走出来,带着一股被压了很久的火气:"你当真要带着这些道貌岸然之人去杀二姐?!"
陶鹭墨看着她,半晌没有接话。
她是为了把这桩事揽到自己手里。
换成赵静玄或者别的人来牵头,到时候他们见到陶鹭空,会给她开口的机会吗?
可如果是陶鹭墨带人,她至少能拖延时机,至少能让陶鹭空活着走到陶鹭墨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