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如我》麦多多多多

17、信任的积累 大半年

　　大半年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历涤音已经习惯了晨起时掌心一缕冰凉真气在经脉中流转自如的触感。
　　她从北阁练功房出来时，双腿已不再发软。
　　罗婧泉的引渡依旧痛苦，每两月一次，寒毒杂质灌入体内时那种骨髓结冰的滋味从未减轻，可她能撑得住——比从前撑得更久、醒得更快、恢复得更利索。
　　罗婧泉收掌后甚至会多看她一眼，目光里那层淡淡的审视渐渐转为习惯性的满意。
　　"涤音如今已大有长进了。"罗婧泉有一次难得夸了一句，语气随性如评点一盆长势不错的花草。
　　历涤音低头道谢，等转过身退出北阁，才在无人的甬道中轻轻攥了攥拳头。
　　经脉里那团蛮横的寒气仍在冲撞，可她能用自己练出的真气将它暂时压住，至少不会在回房的路上抖得扶不住墙了。
　　这半年间，她已算不清自己踏过多少分舵的门槛。
　　从南线到东线，从青石渡到桐花渡，又往北折返，绕过苍梧谷翻过三重山梁，进了历教势力最边缘的几处暗桩。
　　教中之人对这丫头片子早已不再陌生——菩萨面，罗刹心，她查账审人，出手从无半分含糊。
　　有时她也跟着左护法何敏召外出办事。
　　四十出头的汉子，生得一副慈眉善目的面皮，笑起来眼角堆着细纹，走在外头像个买卖做得不错的小店主。
　　谁也想不到他是历教护法之一，掌下沾过的人命比寻常江湖客见过的还多。
　　何敏召性子与郎贺钺截然不同。
　　郎贺钺沉默寡言，路上一整天说不了几句话，凡事冷眼旁观，偶尔开口也是三两个字打住。
　　何敏召却是个话篓子，从南边哪家酒肆的酱牛肉最地道，到某年某月他在某处分舵如何整治了一个不听话的弟子，事无巨细全倒出来，且越是琐碎家常的话题他越讲得起劲。
　　"历丫头，你瞧见前头那片松林没有？"腊月里两人骑着马沿东线官道行进，何敏召抬鞭朝远处一指，马鞭尖上挂着几片未化的雪沫，"过了那片松林就是福源镇，镇上有个张记铁匠铺子，他家的弯刀打得好，刃口薄、弧度利索，劈砍时吃得住力道，又不至于太重拖慢出招。你要是想换件趁手的家伙，待会儿去看看。"
　　历涤音裹着新做的貂绒斗篷，领子立起来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尾弯了弯："左护法见多识广，您说好的，必定差不了。"
　　何敏召哈哈一笑，转头看她时眼底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欣赏。
　　这丫头片子嘴甜，会来事儿，明明是教主亲传的身份，见了他却从来规规矩矩喊"左护法"，半点不摆架子。
　　她请教武功时更是姿态放得极低，态度诚恳，言语谦虚，一双清凌凌的眼睛望过来时满是求知的神采，叫人很难生出厌烦之心。
　　何敏召起初只当她是走走流程，应付几句便罢。
　　可这丫头每次问完回去就当真苦练，下次见面必定能交出让他眼前一亮的进展。
　　三五回之后他便上了心，认认真真指点起来，把自己压箱底的外门功夫拣了几样扎实的传授出去。
　　"你的路子跟我不大一样，"有次在溪边歇脚，何敏召捡了根枯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图，"你体内那股真气偏寒，硬走阳刚招数只会互相冲撞，反倒不如顺着这股寒劲走阴柔路子。你看我这一式——"
　　他站起身，右手虚握，做了个从腰侧拔刀的动作，手腕翻转间刀尖划出一道圆弧，弧线尽头骤然收紧，像是寒夜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时被风截断了一截。
　　"这叫'月裁云'。要诀不在劈砍，在收势那一瞬间的绞杀。你试一次。"
　　历涤音拔出自己靴筒里那柄三寸短刃比划了一下，刀刃太短，那圆弧画出来软绵绵的没力道。
　　何敏召皱着眉看了看，说了句"跟我来"，翻身上马便往福源镇赶。
　　张记铁匠铺在后街拐角，铺面不大，炉火烧得通红，老铁匠抡着锤子叮当敲打一块马蹄铁。
　　何敏召进门也不废话，从怀里摸出一块历教令牌亮了亮，老铁匠脸色微变，转身从后屋取出一只油布裹的长条匣子搁在台面上。
　　"左护法三月前定的货，打好了。"
　　何敏召揭开油布，匣子里躺着一柄弯刀。
　　刀身通体暗沉，刃口在炉火映照下泛着一层幽蓝的冷光，刀脊略厚、刃弧宽阔，整体比寻常腰刀短了约两寸，正好适合小臂长度挥劈。
　　刀柄缠着磨得光滑的深色皮绳，握上去时掌心与柄身贴合得恰到好处。
　　"试试。"何敏召把刀递过来。
　　历涤音接过弯刀掂了掂分量，不轻不重，比想象中趁手。
　　她退后半步，在铺面空地上照着方才学的"月裁云"一式缓缓挥出，刀刃切开空气时发出极轻的嗡鸣，收势时她一拧腕，刀尖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回旋。
　　何敏召眼底亮了亮："成了。你这手腕天生就适合走圆弧路子，往后这套刀法多练，比你那短刃强出十倍不止。"
　　历涤音收刀入鞘，将弯刀别在腰间，抬头冲何敏召一笑，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雀跃："多谢左护法！"
　　那笑容落在铺面昏黄的灯光里，衬得她眉眼格外清亮，老铁匠站在旁边愣了愣神，赶紧移开目光。
　　自那之后，历涤音的兵器便换成了这柄小臂长的弯刀。
　　每日卯时练功时，她先运三遍玄阴诀前两层心法疏通经脉，再拔刀练何敏召教的"寒刃九转"。
　　一套共九式，全是圆弧刀路的变招，劈、削、绞、抹，每一式都以腰胯发力、手腕带刀，走的是阴柔险峻的路子，与她体内那股阴寒真气恰好相配。
　　她练得极勤，有时赶路途中寻个背风的山坳也要抽出刀来挥上几趟，刀刃在日光下翻飞如银鱼跃水，刀风所过之处连草叶都像被冻过似的蔫了一截。
　　她出落得越好，罗婧泉越是满意，有一次在北阁里教了她一式掌法。
　　历涤音巡查归来例行入北阁汇报，罗婧泉听完各分舵的情况后心情不错，忽然抬了抬手："你打一招寒刃九转里最熟的那式给我看看。"
　　历涤音一愣，随即拔出弯刀在玉台旁的空地上使了一式"回风折柳"。
　　刀刃自下而上斜撩，到最高点骤然翻转下压，圆弧收窄成一个凌厉的钩状。
　　她身子虚、力道尚浅，这一式用了八成力才堪堪把弧线画完整，收势时额角已经沁出了薄汗。
　　罗婧泉看完没说话，静了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右手并指如刀，平平推出，指风在她面前两寸处骤然炸开一团冷雾。
　　"你方才那式收尾太慢，如果换成掌法，这里不该是下压，而是斜刺。"她收回手，语气平淡，"真气在膻中蓄一下再放出来，别急着往刀尖上送。你下次试试。"
　　历涤音愣了愣神，这是罗婧泉头一回主动教她招术上的窍门，不是功法心法的口诀，而是实打实的发力技巧。
　　她连忙点头应下："谢教主指点。"
　　罗婧泉没有多留，转身走回玉台坐下，闭目调息去了。
　　她没看见历涤音垂着头退出门外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沉光。教主动了教她武功的心思，说明在她心里，信任的程度越来越深。
　　正月里东线一处暗桩遭到当地大族联合围剿，十几名历教弟子被困在一座破庙里，历涤音带了十个人骑马赶了三天两夜的路，抵达时那座破庙已经被围得铁桶一般。
　　她没有硬闯，先让手下绕到后山放火制造混乱，趁对方分兵救火的间隙从侧翼翻墙而入。
　　那夜破庙内外杀了七人，她砍了三个、捅了两个、又用罗婧泉教的那式掌法拍碎了一个人的喉骨。
　　最后剩下一个领头的是当地大族的三公子，年轻时拜过正经师父学过几年功夫，见她年纪小又生得柔弱，提着剑便要反扑。
　　历涤音侧身避开剑锋，弯刀从下往上斜劈过去，"月裁云"一式用得行云流水，刀刃划过那三公子颈侧时弧线收得极紧，血线喷出来时她已退开两步，连袍角都没沾上半点。
　　破庙解围之后，历涤音没有立刻离开。
　　她让手下把破庙里里外外搜了一遍，然后放火烧了干净，连尸体的数目都要数过一边。
　　罗婧泉得到消息的时候，饶有兴味地看了她半天。
　　"涤音，"罗婧泉用帕子慢慢擦着指尖，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如今杀个人，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了。"
　　历涤音跪在桌前，腰背挺得笔直，声音温驯："为教主做事自当尽力，涤音不敢给教中丢脸。"
　　罗婧泉笑得舒展而餍足。
　　江湖上关于"菩萨面"的传闻逐渐蔓延开来。
　　起初还是"历教传令使面容绝色、手段狠辣"，到了夏初，不知从哪个茶棚酒肆的酒客嘴里传出来，变成了"那就是青钢剑陶云的二女儿，如今在魔教里替杀人魔头办事"，"长得是真好，心也是真狠，比历教那帮老魔头还歹毒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