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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白骨生肌 两月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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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月之期一日不差。
历涤音与郎贺钺回到黑山总坛那日,天正下着雨,湿漉漉地洇出一片暗色。
总坛西门外,两名黑衣守卫早已候在那里,见了二人身影便上前一步,躬身道:"历姑娘,教主有请,请您直接去北阁练功房。"
郎贺钺闻言,隔着面具的眉眼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偏头看向历涤音,见她面色平静地朝守卫点了点头,便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迎上来的杂役。
"右护法,教主吩咐您先去议事厅候着。"另一名守卫转向郎贺钺,语气恭谨,"教主稍后便到。"
走过那条熟悉的幽长甬道时,她下意识摸了摸胸口——那卷帛册贴身收着,边角已经被体温捂得温润,可她已经不太需要翻看了。
两个月的苦练,前两层心法她已经烂熟于心,第三层也参悟了大半,真气在经脉中流转时已经能形成完整的周天循环,虽算不上深厚,却远非两个月前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侍女可比。
三道暗门依次开启,沉重的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北阁练功房内依旧冷得像冰窖,穹顶那颗夜明珠幽幽地亮着惨白的光,照在打磨光滑的黑曜石地面上,映出她孤零零的影子。
罗婧泉已经等在玉台中央。
她今日穿了一身银白的锦袍,长发没有束起,松散地披在肩头,面色比两个月前好了许多,至少不再是那种失血过多的青白,而是透着一层淡淡的血色。
左肩的伤显然已经愈合了大半,她抬手时看不出明显的滞涩。
可历涤音还是敏锐地注意到了两处细节。
罗婧泉眼下压着一层极薄的青影,虽然被脂粉遮掩了大半,可在夜明珠冷白的光下依然无所遁形;
还有她搁在膝头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泛着不正常的青紫,像是寒气从经脉深处渗出来,连指甲盖都透着一股病态的淡紫色。
她的伤远远没好。
历涤音心底掠过这个念头,面上却分毫不露。
她规规矩矩地走到玉台中央,在罗婧泉对面盘膝坐下,双手搁在膝头,脊背挺直,姿态与两月前一般恭顺。
"抬起头来。"罗婧泉说。
历涤音依言抬头。
罗婧泉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审视。
她盯着历涤音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她眉眼间逡巡而过,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瘦了。"罗婧泉松开手,语气平平的,"不过气色比走的时候好。看来那卷帛册你练得不错。"
"回教主,前两层已经练通透了,第三层正在参悟。"历涤音的声音温驯如初,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雀跃,"涤音日日不敢懈怠,每日卯时、子时各练一个时辰,路上赶路时也在马背上默运行功路线。"
罗婧泉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抬起右手,掌心贴上历涤音的后心。
一股极细微的真气从她掌心探入,沿着历涤音的经脉游走了一圈,像是在丈量河道的深浅与流速。
片刻之后,罗婧泉收回手,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真气虽薄却纯粹。你倒是没有偷懒。"
"是教主赐的功法好。"历涤音低着头,"涤音资质驽钝,只能靠笨功夫。"
罗婧泉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目光里多了一层沉沉的、不容抗拒的意味。
"凝神,屏息。今日的引渡会比往常更久一些,你撑住了。"
历涤音心中一凛。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更久一些"是多久,罗婧泉的双掌已经贴上了她后心,一股极寒的内力如冰河决堤般汹涌灌入经脉。
那寒意比两个月前苍梧谷马车里的那次还要凶猛,像是罗婧泉把这两个月积攒下来的所有阴寒之气一次性全灌了进来。
历涤音的脊背猛地弓起,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死死咬住下唇,将涌到喉头的痛呼硬生生堵了回去。
与以往不同。
这一次罗婧泉没有先灌入温热内力再抽回——她一开始便是冷的。
那股极寒的真气在历涤音经脉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像是被冰刀刮过一般,连血液都几乎要凝固。
历涤音的面色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嘴唇在一息之内便变成了乌紫,连呼吸都凝成了白雾。
她能感觉到自己丹田里这两月辛辛苦苦练出来的那层菁纯真气,被罗婧泉的寒劲裹挟着,一丝一缕地从经脉深处被剥离、被吞噬、被替换。
那种感觉像是有人把她的五脏六腑掏出来放在冰水里涮了一遍又塞回去,冷意从骨髓里往外渗,连牙齿都在打颤。
可她不敢停。罗婧泉的双掌纹丝不动地贴在她后心,内力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
她能感觉到罗婧泉的呼吸从急促变得绵长,掌心原本冰凉的触感渐渐回暖——那是她的真气正在被罗婧泉吸收,转化为对方体内所需的温热气息。
这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久。历涤音不知道自己是靠什么撑下来的。
她只记得中途有一阵意识几乎彻底涣散了,眼前只剩一片白茫茫的冷光,耳边嗡嗡作响,好像有无数根冰针同时在扎她的耳膜。
她趴在玉台上喘气,胸口闷得像是被人压了一块巨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刀割般的钝痛。
可她到底撑过来了。
罗婧泉收掌的时候,面色已经红润了许多,眼底那层青影也淡了大半。
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气息温热绵长,左肩的伤处甚至隐隐冒出一层白气——那是淤积的寒毒被逼出的征兆。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垂眸看着蜷缩在玉台上缩成一团的历涤音。
那丫头浑身青白,嘴唇乌紫,额头抵着冰冷的玉台面,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她的呼吸极浅极弱,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偶尔才猛地抽动一下,像是连呼吸都忘了该怎样进行。
"回去歇着吧。"罗婧泉语气平淡,"这一次比往常重些,你不必忙琐事,但练功不可懈怠。"
历涤音连应声的力气都没有。
她蜷在玉台上,感觉到一股与从前截然不同的内力残留在经脉中。
那不再是属于她的温驯绵长的真气,而是一团冰冷的、带着尖锐棱角的、走火入魔般的蛮横内力。
它在她经脉中横冲直撞,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时不时撞一下脉壁,让她胸口一阵绞痛。
她花了好一会儿才攒够力气,扶着玉台边缘慢慢滑到地上。
脚下的黑曜石地板凉得刺骨,她盘腿坐了一会儿,试图用罗婧泉教的心法去梳理那股蛮横内力,可那团寒气根本不受她控制。
她越运功它越躁动,最后她只得放弃,靠墙缩成一团,将额头抵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喘着粗气。
她像个炉渣罐子。
历涤音闭上眼,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涩的弧度。
可她心底那根弦没有断。
她还能等。
教主伤愈需要她、依赖她,这种依赖固然痛苦,但同时也意味着她暂时不会被丢弃、不会被杀死。
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北阁练功房外,郎贺钺已经在议事厅里等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坐在偏厅的紫檀木椅上,面前的茶盏早已凉透,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
他没有碰那盏茶,只是安静地坐着,面具下的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上,脑中却在飞快地推演着什么。
罗婧泉推门进来的时候,他起身行了一礼,动作干净利落,看不出半分不耐。
"属下见过教主。"
罗婧泉在他对面落座,摆手示意他坐下。
她面色红润,气息绵长,步履沉稳如常,甚至比两个月前看起来更精神了几分。
她抬手拢了拢披散的长发,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这一路辛苦了。说吧,南边怎么样?"
郎贺钺坐回椅上,将这两个月的经历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说得简洁扼要,从鹤鸣驿马木头私吞玄参被断指,到听雪堂舒二娘与飞鱼帮那封密信的隐情。
再到沿途大小分舵的账目清查、人事处置、物资核查,以及历涤音在这过程中每一次查账、每一次审人、每一次挥刀的具体情形。
他事无巨细,全都一字不落地禀报了上去。
他甚至在提及历涤音习武进境时,特意加了一句:"传令使天赋极高,属下偶尔指点几招外门散手,她一学便会,不愧是教主之徒。"
他话外之意就是认出了历涤音所练功法,以他的实力,装看不出来才是笑话,倒不如坦然一些。
罗婧泉听着,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把一个襁褓中抢来的孩子,一寸一寸捏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那种掌控感带来的愉悦,比任何灵丹妙药都让她舒坦。
"她做得很好。"罗婧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轻飘飘的。
郎贺钺垂着眼:"教主训导有方。"
罗婧泉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随手抛到郎贺钺面前。
锦囊落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袋口松开一角,露出里面几枚金锭的光泽。
"这是赏你的,去库房自取取便是。这一路你护卫得当,我记在心里。"她说这话时语气依旧随意,可目光在郎贺钺的面具上停了一瞬,像在打量什么,"你且歇几日,教中事务暂不必你操心。"
郎贺钺将锦囊收入怀中,起身行礼:"谢教主赏赐。属下告退。"
他退出议事厅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他站在廊下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面具下的眉心缓缓蹙了起来。
太奇怪了。
两个月前苍梧谷那一战,罗婧泉那样的伤势,就算有灵药续命,至少也得将养半年才能恢复五成功力。
可今日他亲眼所见——罗婧泉面色红润、步履稳健、气息绵长,全然看不出大伤初愈的痕迹。
方才她给他赏赐时抬手递锦囊的动作流畅自如,左肩的活动范围毫无受限,甚至连她惯常那种极细微的、护着伤处的下意识防备动作都没有了。
怎么可能好得这么快?
他面上不露分毫,恭恭敬敬行礼退下,出了议事厅的院子便径直往自己住处走去。
走到半路他却忽然拐了个弯,沿着总坛后山那条几乎没有人走的碎石小径,无声无息地绕向北阁的方向。
他侧过头,视线穿过窄窄的栅栏缝隙,落在玉台下方那片黑曜石地面上。
然后他看见了历涤音。
她蜷缩在墙角,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衣衫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又被冻住了一样。
她的面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白,嘴唇乌紫,脸颊凹陷得厉害,短短两个时辰,她似乎又瘦了一圈。
郎贺钺的瞳孔在面具下微微收缩了一瞬。
原来如此。
罗婧泉把体内的寒毒杂质转移到了这个丫头片子身上,从而恢复了不少。
他想起方才汇报时罗婧泉脸上那种满意的笑容。
那不只是对历涤音查账能力的满意,更是在听到历涤音武功进境时毫不遮掩的欣喜。
那种欣喜透着一股贪得无厌的意味,像是农夫看着田里的庄稼越长越高,盘算着下一季收成又能多出一截。
这丫头片子根本不是侍女,也不是什么传令使。
她是罗婧泉的药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