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缺爱主播人生的最后几天》河东攘鸡士

8、第 8 章 怀疑。身边

　　孙晓慧靠在墙上等了一会，只见厕所的门慢慢开了一条小缝。灯光从门缝里洒在地上，留出了一个小女孩的影子。
　　“妈妈？”小云的声音里有点惊慌。
　　“我在，我在这里。”孙晓慧赶忙答应。
　　大概是喜欢黑暗带来的自由感，她竟忘了开走廊的灯。孙晓慧赶忙摸到开关，开了灯，小云这才从厕所里钻了出来，跟她一起回到卧室。而老马此时正站在窗口，看着太阳下山后的村庄。
　　“在看什么呢？”孙晓慧问。
　　“没什么。只觉得现在农村人好少啊。这时候都没有多少灯火。”老马道。
　　“人少是好事。我可不想见到人。”孙晓慧说。
　　“所以你准备怎么办？在家里住几天再看看情况？”
　　孙晓慧摇了摇头。她不想在这里一直没有目标地等下去。更何况，她渐渐开始觉得，回老家是个错误的决定。如果她父母明天出去买菜顺口跟村里人说自己回了家，然后就这么传扬出去，自己哪天醒来，发现她父母的房子也被一群莫名其妙的人包围，她应该怎么办？
　　“我打算发个视频，看他们能不能听进去我的话。”她打算试一试田青青的方案。她不是一个能一直留在原地等待机会的人。
　　“就在这里录吗？卧室做背景会不会不太合适？”老马问。
　　“但我之前的书桌已经丢到垃圾里面放着了。我可不想收拾。”孙晓慧说。
　　老马想了想。“那要不就去客厅吧。只是不知道你父母……”
　　“客厅可以。让他们不要出来就行了。”孙晓慧说。
　　楼下的客厅里黑洞洞的，空无一人。
　　她知道自己的父母大概刚才互相埋怨完之后，就各自回房生闷气去了，这就是他们冷战的时间。
　　孙晓慧去找自己的母亲。
　　但母亲的房间里是空的。
　　然后，她父亲的房间也是空的。厨房里、洗手间，到处都没有人。
　　“可能是出门打牌去了。”孙晓慧说。天虽然已经黑了，但时间才只是7点多。
　　“那正好。但我没带手机架。固定机位还是手持？”老马说。
　　“我自己拿着吧。亲近一点也好。”孙晓慧在心里整理了一下自己要说的话。“我先出镜，然后你们两个，然后我说话，简简单单，大概一分钟。怎么样？”
　　“可以。但你不要说你在你家，就说在我家。这样他们要找，也找不到这里。”老马说。“小云，营业式微笑——上次教你的那个。”
　　小云点了点头，咧开了嘴。这仍然不能称之为笑容。孙晓慧在心里叹了口气。管她呢，她爱怎么就怎么吧，谁也勉强不了谁。何况就在这个惨白的灯光底下，任谁也好看不了。
　　她打开了摄像头。
　　“大家好！今天直播中断，真是不好意思，的确是直播事故了。我衷心向大家道歉，之后也会安排一个折扣活动，补偿一下大家因为我而受伤的心情。可能有人关心，当时我到底是因为什么突然下播呢，其实是我老公家里出了点事，叫我跟他赶快回老家。所以我也只能带着我女儿，跟着我老公，一路颠沛流离，好不容易才到他家里！来，给大家打个招呼！老马，你这么久都不出镜，要不要跟你的老粉丝说点什么？”孙晓慧把摄像头转向老马。
　　老马对镜头清了清喉咙，搂着小云的肩膀说：“最近身体的确不太好，而且家里事也很多，实在是对不起各位的支持。小弟日后一定补偿各位，刚才内人也说了，之后一定会安排一个折扣活动，由我们夫妻俩承担让利的部分，向各位表达歉意。”说完，又咳嗽了两声。
　　“所以说，因为我们家庭原因呢，可能最近的确无法直播了。错在我们，但人有旦夕祸福嘛，所以也只能跪请大家多多谅解，给我们夫妻一个调整心态，安排生活的时间。已经在商店下单的，我们都会退款，这件事请大家不必担心。总之，下次见面，就是下次啦。小云，说拜拜——”
　　小云冲着摄像头机械地挥了挥手。
　　“反正，差不多就这样吧。希望他们能放过我。”孙晓慧简单把视频编辑了一下，就直接发了上去。
　　老马说：“你也不是第一次经历了吧。开头几天会闹很凶，之后只要出点别的事情，他们也就把你忘了。”
　　孙晓慧苦笑了一下。
　　但此时在她脑海里的，是那天晚上那个奇怪家伙的声音。
　　——难道你没有简单一点的愿望，比如世界和平之类的？
　　如果她当时说“世界和平”，那么的确事情就简单了。她想。
　　“审核过了吧？看看有没有人评价。”老马说。

　　孙晓慧点开视频列表。
　　天。
　　评论、点赞、转发，就像潮水一样涌来。伴随着的还有大量的打赏，以及表示关心的留言。
　　没有一个人说：尊重她的意思，留给她一点时间和空间。
　　反而所有人都在问：她现在在哪里？视频中的地方是哪里？在哪里可以找到她？
　　关于她的每一个镜头，镜头里的每一句话，镜头里出现的每一个东西，都会引起讨论。
　　——她的装修是哪里做的？
　　——她的家具是哪里买的？
　　——她的衣服是哪里订的？
　　——谁知道她老公是哪里人？
　　——谁知道她怎么过去的？
　　——谁知道她走的哪条路？
　　没有人在意她究竟说了什么。
　　但所有人都想靠近她，接触她，拥有她的一切。
　　所有人在她视频的评论区中汇集，变成一股汹涌的涡流，咆哮着、呼啸着，拍打着手机的屏幕，像是马上就要从那六寸的窗口中喷薄而出，把她淹没。
　　那个奇怪家伙的声音又在她脑海中响起。
　　——这是一个渐进的过程……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会越来越爱你的。
　　越来越爱你。
　　老马看到孙晓慧迟迟不动，站起来拿过了她的手机。他一看到评论区，就把手机还了回去，说：“得，没办法了。”
　　“什么没办法了？”孙晓慧大声问。她自己都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
　　“你不看看这些人！这帮人怎么这个样子？这不就是疯了吗？我还以为是一帮黑粉，怎么是这么回事？怎么会这样？”老马突然像是见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叫了起来。
　　反倒是孙晓慧要去安慰他。“老马！没事，这帮人最近一直都是这样。也不是今天才开始的。”
　　疯了。这是她之前的想法。但现在她并不这么认为。这些人并没有疯。他们只是像偶然钻进窗户的蜜蜂那样，不断嗡嗡叫着，反复撞击着玻璃。
　　她感觉这些人像是被囚禁在什么地方，囚禁在什么……状态中，只是在不停的挣扎。
　　“这些人就是疯了。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离他们远一点。”老马大声说。
　　孙晓慧抬起头，看着老马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老马有一种表演的感觉。
　　她问：“那我们怎么办？”
　　老马弯下腰，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膀，在她耳边说道：“我在想，我们找个偏僻的乡下，比如云南、广西的什么地方，建一栋房子，就像你家这样，一栋房子，一个院子，就我们三个人——可能再生一个小孩，那就是四个人，想做什么都可以，谁也不会来打扰，你看怎么样？”
　　“真的？”孙晓慧问。“你真的这么想？”
　　“我真的这么想。如果你同意，我们现在就可以到云南去。我们可以明天就走。身份证、银行卡，这些东西我都带着。小云的转学手续也可以去了再办。”老马热烈地说。
　　“我……我再想一想。我先上个厕所。”孙晓慧说。
　　“你去吧。我和小云在卧室等你。”老马说。

　　孙晓慧躲进厕所。
　　不对。实在太不对了。
　　这不是她熟悉的老马。她熟悉的老马不是这么冲动，这么随意，也这么不在乎钱的人。老马现在的样子，就像是在用非常笨拙的方式在说服她做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情。
　　这让她想起当年陈一帆说服她生下小云时候的情况。
　　生吧，没关系。我愿意和你结婚。我也有不少粉丝。你明明挺好看的，等这段时间过去，人气一定会反弹。如果你能拉到妇婴用品的广告，那我们就不缺钱了。这是广告里面最赚钱的，现在生活好了，没人会在小孩身上省钱。万一你不想养孩子，我愿意养啊，我喜欢小孩。这不是一锤子买卖啊，你不看韩国综艺里面就有一家人，每三年生一个孩子，养三个孩子十年，就把这辈子的钱赚够了。如果你实在不愿意，那就算了，反正还有别人想跟我合作呢。
　　这简直就是陈一帆。这不是她熟悉的老马。
　　孙晓慧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在响到第六声的时候，对方接起了电话。
　　但那人并没有出声，而是沉默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最终是孙晓慧受不了这无言的压力。她问：“有什么办法取消我的愿望吗？”
　　“什么？你找谁？”对方问。
　　这声音并不是之前的怪人。
　　“我找……”孙晓慧答不上来。她不知道那怪人的名字。
　　“你是谁？”对方又问。
　　“我是……我是孙晓慧。可能是我打错电话了。对不起。”她说。
　　“孙晓慧？等等，田青青你认识吗？”对方问道。
　　“田青青？我认识。她是我朋友。怎么了？”
　　“哦，那看来就是你。我是山城县的办案民警。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我的电话的，但我的确正想找你了解一下情况。”对方说道。
　　“田青青怎么了？你要了解什么情况？”
　　“哦。田青青在她父亲田茂刚的厂子里干财务，这你知道吧。田茂刚之前注意到厂子的账户有资金外流的情况，所以就报了警。我们调查后发现，这部分资金是被田青青全部挪用于直播打赏，而且是通过多个账号，打赏给同一个人。这涉及转移公司财产，所以我们正在调查她。”
　　孙晓慧感觉自己的指尖冰凉。她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而她转移资金的这个人——就是你。但你不用太担心，我们知道你是田青青的同学，然后田青青也是挪用她父亲的款子，所以你把钱退回来，十有八九她的父亲会申请撤案吧。所以你不用担心她会坐牢，只是走一点流程，你只要……喂？您好？你在听吗？”
　　孙晓慧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这怎么可能？
　　这个号码明明是她昨天从抖音客服那里问到的，而且那个怪人也的确接听了。但今天，怎么就突然变成了一个警察？而且还说田青青……
　　不，这绝不可能。
　　她望向手机屏幕。
　　但那个号码，没有错。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在听吗？”电话那边的人还在重复。
　　孙晓慧把电话重新拿到耳边。
　　“啊，我在听。但我想问……”
　　“您在听就好。所以，能不能请您给我一个好评？”
　　“什么？”孙晓慧愣住了。
　　“能不能，请您，给我一个，好评！”
　　还没等孙晓慧回答，电话那边已经传来一阵干瘪但得意的笑声。“因为我们忠实地实现了您的愿望啊。”
　　“是你！”孙晓慧叫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我只是在做直播而已。一百块，或者许个愿，然后你选择了许愿，就是这样。”
　　“直播？你在说什么？你是谁？你在给谁直播？”
　　“哦，这就不是你该知道的事情了。”怪人的声音冷了下来。
　　孙晓慧愣住了，随后哀求道：“我……我想取消我的愿望！求求你取消我的愿望行不行！”
　　“已经发生的事情，还能取消吗？取消不了，不可能的。但是，也不是没有办法。”怪人说道。
　　“什么办法？什么办法！”
　　“你可以好好享受愿望实现的快乐啊。”怪人说完，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
　　然后，电话挂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