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缺爱主播人生的最后几天》河东攘鸡士

7、第 7 章 过去。与其

　　就在孙晓慧观察这监牢围墙的时候，老马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两个桃子。
　　“给你。”他说。
　　“受不了我妈了？”孙晓慧接过桃子，然后招呼小云放下铲子，打开院子里的水龙头洗了洗手。
　　老马说：“那倒不是，你妈人还是挺好的。”他犹豫片刻，又说：“只是你妈似乎把我当成另外一个人了。”
　　孙晓慧有些尴尬。不过毕竟她太久不回家，认错人也怪不得自己的母亲。她在屋外又拖了一会儿，才重新回到屋里。此时父亲已经收拾好了屋子，转移到客厅，又打开了电视。她的母亲也坐在沙发边等着，看到他们回来，问道：“你们一路开车，晚上没吃饭吧？有什么想吃的？我给你们做。”
　　“不用了。我不饿。你看他们吃不吃。”孙晓慧说。
　　老马赶忙跟了一句：“我也不饿，中午吃太油了，要减肥。小云，你呢？你想吃什么？”
　　小云摇了摇头。刚才那个桃子还完整地抱在她手里。
　　“你们这么见外干什么，都是一家人了。那我做两个家常菜，先看看合不合口味。”母亲站起来，就要往厨房走。
　　“你别做啦。管那么多干什么。说了不饿了。”
　　母亲说：“晚饭不吃怎么行，会胃痛的。”
　　“那也不是你痛。都说了不吃了。”孙晓慧说。
　　母亲讪讪一笑，又坐了下去，但口中还是说道：“上次你带对象回来的时候，我们没有留他吃饭，你后来特别生气。”
　　孙晓慧不解：“上次？”她望向老马。
　　老马说：“上次吃过了，但咱们是一起在饭店吃的，没有在家里吃。”
　　母亲说：“那是上上次，当时他还染着头发，你父亲很不开心，一直甩脸色。”
　　孙晓慧愣住了。“染头发的？是谁？”
　　母亲说：“他叫……叫什么我记不起来了。喂，上次被你赶走那个张家的二小子，叫什么来着？”
　　父亲哼了一声。“谁管他叫什么。那家伙看着就不正经。”
　　“孩子就坐在这呢，你还乱说！你就是每次都在那里发脾气，才害得女儿什么事情都不告诉咱们，谈恋爱也不说，生孩子也不说……”母亲不满道。
　　“行啦行啦。我不发脾气。但当父亲的，不严厉一点怎么行？”父亲道。
　　“你那是父亲的严厉吗？张家二小子被你赶走了，闺女躲在屋里哭，然后你呢？你一脚把门踹开！修那个门都花了两百块钱！闺女关个门都不允许，处个朋友也不允许，啥都不允许，现在了几年才回来一次，自己闺女我都见不到……”
　　“行了，妈。别说了。”孙晓慧道。她看到老马一直望着自己，嘴巴无声地做了一个“谁”的动作。但她真的想不起来。姓张，染头发，是她的对象。那是谁？
　　“不说了，不说了。人都回来了，我还在说不开心的事。”母亲揉了揉眼睛，又拿了几个桃子往老马手里塞。“不吃饭就不吃饭吧。那吃桃子，这桃子是我们昨天买的，新鲜的。我跟你父亲刚才还在说，你好不容易回来了，不如就在家里多住一段时间。正好我们也跟小云熟悉熟悉。明天我多买点菜，一起多吃几顿饭。”
　　“妈，我们事情办完就走。你别买太多了。”孙晓慧说。
　　“你是不是还记恨我们？”母亲问。
　　“记恨你们什么？”孙晓慧反问。
　　“记恨我们拆散你和……你对象。”
　　孙晓慧皱眉道：“你们拆散了谁？”
　　“就那个张家的二小子……”
　　“那不是我对象！什么张家二小子，啥时候的事情，我不记得。”孙晓慧发火道。
　　“但你不就是因为张家二小子的事，才瞒着我们，跟这个家伙结婚？”父亲插嘴道。
　　“天，我自己都不记得的事情，我因为它瞒着你们？而且，人家在你面前，你管人家叫‘这个家伙’？还老说我不跟你说，我瞒着你，我偷偷干这个干那个。我跟马勇浩结婚，是我把他带回来，跟你们在城里面见了一面，好好说过的。我没说过的那个，那玩意……叫陈一帆。真是的，你们什么都不记得，我干嘛费那个事，一遍又一遍说？”
　　“对不起嘛，妈年纪大了，很多事情记不住。而且我们也知道自己错了。就像张家二小子那回事吧，虽然他跟你谈恋爱那时候流里流气的，但前段时间他当兵回来啦，那真是一表人才，腰杆笔直，你爸爸虽然不说，但心里也特别后悔，如果当时他没瞎了眼……”
　　“你能不能别说那什么二小子了，他现在怎么样跟我有什么关系！”
　　母亲转过头，对父亲说：“你别呆坐着，你也说点什么……”
　　父亲干咳了一声，说：“之前张家老二的事，是我不对。所以你现在的对象，我一定不反对。你们就在家里多待几天，陪陪你妈……”
　　“我们明天就走！”孙晓慧把这句话扔到桌上，腾腾腾地上楼去了。

　　孙晓慧在黑暗里躺了一段时间，听到有人轻轻敲了两下门。
　　“是我。”老马在门外小声说。
　　“干嘛？”她没好气地问。
　　“看看你还好不好。但主要是，你爸妈吵起来，我坐在那里……你让我进来好不？”
　　孙晓慧满不情愿地把门拉开了一条缝，老马就从那个缝里挤了进来。孙晓慧关上门，直挺挺地倒回了床上。老马则慢慢走到窗边，向外看了一眼，然后靠着窗台，也不说话。
　　“让你看到丢人的事情了。所以我不爱带你过来。”孙晓慧说。
　　“没什么。你父母是爱你的，只是……方法有点问题。我家里的场面，你还没见过，那更不堪入目。”老马答道。沉默了好一阵子，他又问：“你爸妈说的那个张家二小子，就是……就是小云的爸爸吗？”
　　“不是。你管这么多干什么。”孙晓慧不快道。
　　老马便闭上了嘴。
　　但孙晓慧自己忍不住了。她喘了两口气，从床上坐了起来，说：“小云她生物爹，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陈一帆。至于我妈说的那个什么张家二小子，我都不知道他是谁。”
　　老马哦了一声。“老人记错事，倒也正常。”
　　孙晓慧说：“但我妈说的那个踢破门的事，我倒是记得。好像是我初中时候的事情。姓张……姓张的……想不起来。我都不记得当时班上有谁了。我问下田青青。”
　　老马说：“没事，不用，我不介意。我就是随口问问。”
　　“但我——介——意！”孙晓慧说。
　　老马又闭上了嘴。
　　孙晓慧打通了田青青的电话，说：“青青，我问你个事。你还记得我们初中时候，班上有个姓张的吗？好像也是我们村里的。”
　　田青青想了一会儿，说：“记得。有。张——张什么我忘了。当时我们叫他黄毛。因为他中考之后染了头发。你当时跟他关系还挺好。”
　　“哦，他呀。你一说黄毛，我想起来了。”孙晓慧看了老马一眼，又问：“但我跟他谈恋爱了吗？”
　　“好像——没有吧。不过你经常跟他一起玩是真的。但好像没听你说在跟他谈对象。怎么，回了家，想起以前的事情了？我好像还有他们的联系方式，他们之前搞了个同学群什么的……”
　　“别别别，我不想找他们。你也别告诉他们我回来了。我现在不想见人，谁都不想见。除了你。”孙晓慧打断了田青青的话。
　　田青青轻笑了一声，说：“行。不说就不说。不过我在想，如果你那些‘疯狂粉丝’都会看你的直播的话，那如果你通过直播说，请大家不要到我家来，让我安静地生活，他们应该也会尊重你的意思吧。可能不会完全按照你说的来，但至少能让一部分人听你的话。毕竟偶像发话了，饭圈再不愿意还是会听的。”
　　孙晓慧沉默片刻，说：“这个嘛，恐怕我……”
　　田青青倒像是被自己的这个想法给弄得兴奋了起来，抢道：“晓慧，既然你在做网红这一行，总不能老按着你的想法来，而是应该多考虑一下这个圈子是怎么运行的。虽然粉丝多了的确让人有点害怕，但你也真的可以去控制他们，让他们服从你。现在网上讨论你的话题越来越多，但如果你不加以控制的话，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我觉得你可能是对他们欠缺管理了，所以才没头苍蝇一样乱冲乱撞。你……”
　　“青青，你是没看见。你没看见那些人什么样子。他们简直就像疯了一样。你看见了，就绝对不会这么说。”孙晓慧说。
　　“好吧。你说了算。但我还是希望你想一想。”
　　“我会考虑的，先这样吧。”孙晓慧挂掉了电话。她对老马强自一笑，说：“所以那个姓张的，大概就是我初中时候的朋友。我爸妈可能把他当成我男朋友了，但我的确应该没跟他谈恋爱。”
　　老马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但直播的事……”
　　孙晓慧脱口而出：“你别管。”但话一出口，孙晓慧自己也觉得不对。账号虽然现在她在管，但所有权仍旧是老马的。而且他们都结婚了，不是吗？她叹了口气，说：“你说吧。”
　　老马说：“我是说，如果做这个让你压力太大，还惹出事来，那么我想，网店也好账号也好，就都关掉好了。”
　　“关掉？不工作了？不挣钱了？”
　　“我想，如果我们就普普通通活着的话，现在存的钱其实差不多也够了。而且还能靠投资赚一点。”老马说。
　　孙晓慧并不意外，但很是惊讶。老马之前的确已经对直播失去了兴趣，她的确也认为老马迟早会彻底放弃直播。但老马跟她结婚，一定程度上不就是想找个人维持自己的账号和店铺吗？但现在又突然说，不做了？她又想到，老马前两天说，想跟她生孩子，这也是老马之前从来没有表露过的态度。
　　她的那个愿望，到底对老马有没有影响？
　　她向床的里面挪了挪，试探性地问：“你这几天被什么打击到了吗？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老马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最近事很多，我心里也很乱。我一直在想，我这些年从来没有稳定下来过。我十几年前开始卖货，买到今天，没有一刻是真的完全不担心的。但这种职业，不就是这样么？你的市场、商品、客户、销量都一直在变。如果你不跟着一起变，他们就会抛弃你。最后没什么是你能放下心的。然后现在，你也被这个行业伤害到了。所以我觉得，这个行业让我很累，如果它也让你不开心，或许我们现在退出，就是最好的。”
　　孙晓慧大为感动。她几乎都忘记了自己和老马结婚，以及老马和自己结婚的原因。
　　如果这个行业不是这样，她也没有机会跟老马结婚；但如果这个行业不是这样，她也不会在那天晚上，许下那个愿望。
　　就算这是那个愿望导致的，那有什么关系？
　　孙晓慧爬到床边，坐在自己的脚跟上，示意老马坐过来。老马慢慢坐到她的身边，看着她的眼睛。
　　“你也别太担心了。这事说不定很快就过去了。”她说。这是她的希望。
　　“或许吧。”老马答道。
　　孙晓慧轻轻把头靠上老马的肩膀，强行笑了笑。但她突然警醒道：“你怎么一个人进来的？小云呢？”
　　老马说：“我让她在旁边那个空屋子里玩了。因为……”
　　“因为你要问我那些问题，不想让她听到。”孙晓慧叹了口气。
　　“我去找她过来。”老马说。
　　孙晓慧按住老马的肩膀，自己下了床。“算啦，我还想看看我家到底修成了什么样子。”她说。
　　斜对面房间的门正虚掩着。孙晓慧推开门，只见房间里摆了一圈舍不得扔掉但又派不上用场的旧家具，以及大大小小的纸箱和杂物，而小云就乖乖地坐在这些破烂之中的一张旧椅子上。
　　这张椅子是她上学时候坐的。但现在上面积满了灰尘。而她的书桌，就在那一堆杂物下面，只露出一个桌角。孙晓慧看着自己拘谨的女儿，苦笑了一下，说：“怎么样？妈妈的家，妈妈的爸爸和妈妈。”
　　“妈妈，刚才我听到很大的响声，我有点害怕。”小云说。
　　“没事，宝贝。大概就是你外公在摔东西。他生气了就乱发脾气，不管他就行了。”孙晓慧说。
　　“妈妈，你很难过吗？”小云说。
　　孙晓慧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难过吗？似乎没有那么难过。她似乎早就接受了自己的一切。但是她又没有真的接受，因为她仍然想改变，想逃避，以前让她痛的，仍旧会让她痛。只是她已经习惯了，所以她已经没有那么激烈的反应。所以她实际上并没有接受，她只是不去想它。孙晓慧最终职能勉强答道：“有时候，人就是得忍受一些很难接受的东西。”
　　“我想上厕所了。”小云说。
　　“去吧。我陪你去。”
　　厕所就在二楼的角落。小云一个人进去，孙晓慧就守在门口。
　　整栋房子里死一样的安静，只能看到自己卧室门缝下透出的灯光，以及听到洗手间里的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