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缺爱主播人生的最后几天》河东攘鸡士

6、第 6 章 老家。过去

　　“我们去哪里？”老马问。
　　孙晓慧不知道这种情况到底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到底怎么能够取消自己的愿望。她觉得自己并不能离城市太远，万一真的要回来找那个怪人呢？
　　“反正，先去个人少的地方。”她说。
　　“你想去云南玩玩吗？云南人比较少。”老马问。
　　“你在胡说什么？先回我老家吧。我老家人少一点。”孙晓慧说。
　　孙晓慧的家，就在隔壁城市的乡下。距离她和老马的家大概有两百公里的距离。她自己在网上的活动痕迹很多，不论从她的视频还是朋友圈，都多多少少能开出她现在的住址。但知道她父母住址的就少得多。孙晓慧的父母都是村镇企业的工人，去年退休之后重建了奶奶的旧房子，之后就住在那里。如果去那里的话，网上的人一时半会应该是开不出她的位置的。
　　但即便如此，孙晓慧的心里还是有点忐忑。她的父母从来都不支持自己做的事情。在她小时候，她的父母并不怎么管她，觉得她只要安安分分地找一份体面且稳定的工作，嫁一个同样体面且稳定的人就好。但孙晓慧在中考之后，就明白自己并不是一块安安分分学习考试的料，她在镇上中学里学到最有价值的东西，就是化妆。连滚带爬升上一所大专之后，她用自己的人生第一台电脑开启了视频主播之旅，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在现实中，她只是“稍微有点顺眼”的女生；而在网络上，她能遇到数以千计喜欢自己的人。大专毕业之后，她完全没有打算找她那个专业，“国际金融贸易”的工作，而是用之前直播的收入做了一次职业规划。
　　然后她就遭遇了可耻的失败。
　　她无法想象，仅仅是割一刀双眼皮，稍微磨一下颧骨，就让她积攒的粉丝在一夜之间抛弃了她。
　　“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她们纷纷这样说。
　　孙晓慧不能理解。
　　为什么化妆是可以的，美颜是可以的，假声是可以的，但手术却不可以。她只是让自己稍微好看了一点，何况她变好看也不是为观众服务吗？
　　“不，你不懂。我们不是一种人，没法交流。”她们这么说，然后拉黑举报一条龙。
　　孙晓慧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举报的。平台没有封杀她，但由于密集的举报，导致她的流量从此大不如前。情急之下，孙晓慧听信了自己暧昧两年的一个男网红的建议，去抓稍纵即逝时代热点的尾巴，跟他结了婚，生了孩子。
　　然后她遭遇了第二次可耻的失败。
　　这时候，也是田青青对她伸出了友谊之手。
　　田青青是她从小就认识的朋友。田青青父亲的厂子就在孙晓慧爷爷奶奶居住的村子里，她们第一次见面，是村里过年时候的烟火大会。她兴奋地赞叹烟火的美丽，被田青青听到了，两人就成了朋友。后来孙晓慧得知，那些烟火基本上都是田青青父亲买的，自己的家境绝不能与田青青相比，两个人的身份天差地别。但田青青和孙晓慧居然上了同一所中学，还分在同一个班，不得不说，也是命运的安排。两个人自那以后，也算一直是脸熟以上，友情未满的关系。
　　就是在孙晓慧接连两次失败，徘徊于城市却不敢回家的时候，田青青主动联系了她。
　　“真没想到，我还有一个网红朋友。”田青青第一句话这么说。
　　“别挖苦我了。”
　　“没有。我看了你之前的视频，我很喜欢。但你知道她们为什么不喜欢你整容吗？”
　　“为什么？”
　　“之前的你，让她们看到自己的影子。而之后的你，让她们看到自己讨厌的人的影子。你没变——或者说，你的变化不大。但她们看到的东西变了，而且是变成了完全不同的东西。”
　　孙晓慧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她以为自己的观众喜欢的只是自己。
　　“如果她们实际上不喜欢我……”
　　“她们没有不喜欢你。她们只是不喜欢在你身上看到的那个人。”田青青打断了孙晓慧的话。
　　“那我应该怎么办？”孙晓慧问。
　　“不怎么办。做自己就好了。会有喜欢你的人看到你的。总会有一天。”田青青说。她还借给孙晓慧六千块钱，助她一时之急。“这是我送你的礼物，只是没有平台抽手续费。”
　　话虽这么说，但孙晓慧之后还是没能爬起来，她生了女儿，直播事业屡战屡败。但两个人的关系却奇怪地越来越好。
　　最后，在三十岁的门槛来到孙晓慧眼前时，她感觉自己应该放弃年轻的幻想，接受一点现实的冰冷了。
　　于是孙晓慧选择了老马。
　　田青青对此不置可否。这件事有影响她们的友情吗？不知道。但老马居住的城市与田青青父亲的厂子中间隔了将近两百公里，所以孙晓慧和田青青也就很少能见面了。
　　但田青青有时还是会开车过来，只为和她吃一次烧烤。

　　孙晓慧拨通了田青青的电话。
　　“是我。青青，恐怕今天晚上我们不能吃烧烤了。”她说。
　　“啊！那怎么办？怎么回事？你去哪儿了？”田青青一连三个问号。
　　“事情越来越奇怪了。今天我下播之后，居然有一大群人跟到我家去堵我！所以我觉得不能留在家里，我上我爸妈家避一避。或许躲上个十几天，这件事情的热度就过去了。”
　　“那行！那不就在村里吗？那我晚上来找你！”田青青开心地说。
　　“到时候再联系，我可能得先安顿一下。”
　　“没关系！你安顿你的。反正你回村了，那就什么时候都能见面。先拜拜啦，有人找我，好像还挺急的。”田青青挂了电话。
　　孙晓慧长长出了一口气。
　　看直播的那些人虽然奇怪，但还是有一些正常人的。她想。
　　“妈妈，什么事情越来越奇怪了？”后排的小云突然开口问道。
　　孙晓慧回过头去。小云睁大了眼睛，脸上都是担心。
　　居然让一个小孩担心自己。孙晓慧不知心里是好笑还是酸苦。“工作上的事情而已，你不用担心妈妈。我们去看外公外婆，然后看看他们养的鸡，种的菜，好不好？”
　　小云不安地点了点头。
　　孙晓慧也颇为歉疚。但她现在没有别的办法。
　　小云只见过她的父母两次。
　　第一次是在医院。
　　那时她刚生了孩子。从一开始，她甚至没打算把生孩子的事情告诉母亲，但不知怎么，最后关头她还是害怕了，她在医院里偷偷给母亲打了个电话，然后她的父母几个小时后赶到了医院。父亲并不开心，全程皱着眉头；母亲十分担心，全程唠叨不停。他们既不知道，也没见过，当然更谈不上喜欢孙晓慧的第一任丈夫。而这个平时嬉皮笑脸强作潇洒的游戏主播，在她的父母面前竟然也没了气势，只是埋怨孙晓慧打破约定透露消息。他们是秘密闪婚，除了几十万粉丝以外，谁都不知道。但更麻烦的是孩子的事。为了直播效果，孩子养育过程要全程录像，每一天都有内容规划，容不得她的父母干涉。她的父母当然无法接受，最后双方大闹一场。直播失败之后，两人除了离婚没有第二选择。那个男人从来没到她父母家里来过，而她在离婚后，也没有脸面回去。
　　第二次，是她决定跟老马结婚之后。在老马的要求下，她带着小云和老马一起去了父母家里。
　　她的父亲仍然皱着眉头，对网红这一行已经彻底失望，对老马的表态则无动于衷。她的母亲竟然觉得老马还可以，大概是因为老马明显比她的第一任有钱得多，而且从容自信；面对老马，母亲的态度甚至超过了友善，甚至有点讨好的味道。那让她很不开心，所以也没有再带老马和小云回去。
　　这就是第三次。

　　下午五点，他们到了村里。进村之后，导航就没了意义，孙晓慧全凭自己的记忆找路，老马则听着她的指令左拐右拐。最后，车子在一栋陌生的房子前停下了。这是她爷爷奶奶的旧宅，后来由她的父亲继承。房子在一年前翻修了一遍，那时孙晓慧的母亲给她发了照片，但不知是亲眼见到与照片有所区别，还是说她阔别已久的心理作用，孙晓慧总觉得，这房子有些不对劲。
　　老马看出了她脸上的疑虑，问：“你没找错地方吧？”
　　孙晓慧没有回答。
　　虽然多年没有回来，但村里的道路没有变。让她在地图上指，她肯定指不出来；让她在车下走，她绝对不会走错。
　　可是，眼前的这栋房子，不仅看上去陌生，还让她有点不快。
　　“你没给你爸妈说吧？”老马又问。
　　孙晓慧摇了摇头。她推开车门，走到院门前。院门没锁，随手吱呀一声，慢慢打开了。看到院子里停着的电瓶车，孙晓慧算是有了些底气。
　　“就是这里。”她回头对老马说。
　　几乎是同一时间，房子的正门开了。一个男人的身影在门前一闪，随后换成了一个女人，从房子里跑了出来。
　　“晓慧，你回来啦！”她的母亲开心地去拉她的手。然后又问：“怎么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想回来不行吗？房子怎么修成这个样子？我都认不出来了。”孙晓慧说。
　　母亲说：“你爸非要把房子修大。他说你哪天带孩子回来，要有地方住。这不，你今天也回来了！”
　　老马此时停好了车，带着小云也进了院子。他向孙晓慧的母亲点了点头，说：“姨，您好。”
　　母亲笑着说：“你也来啦。还有小云。小云，记得奶奶吗？”
　　小云向老马身后躲去。母亲脸上的笑意不减，又对孙晓慧说：“你看，一直不回来，孩子认生。你这次回来停几天？”
　　“还没想好。”孙晓慧说。
　　“没事，想停几天，就停几天，现在房间管够。来，先进屋。”母亲一个劲摆手，把三个人都让进了屋里。孙晓慧的父亲坐在沙发上，不理不睬，只是看着电视。“老头子，你不看你姑娘姑爷？”
　　老马打招呼：“叔，您好。”
　　父亲哼了一声，目光在三个人身上过了一圈，又转回了电视屏幕。“你们啥时候走？”他问。
　　“没想好呢。你干嘛问这个。算了，你这人在这就是碍眼。你去把他们的房间给收拾收拾，打扫干净！”母亲责备道。
　　父亲又哼了一声，从沙发上慢慢站起来，上楼去了。母亲捡起遥控器，关了电视，说：“大家坐，大家坐！这老头子，现在天天不是看电视，就是看手机。哎呀，这桌上啥都没有，我去洗点水果。”说完，母亲慌慌张张地去厨房了。
　　老马看到孙晓慧的脸色，微微笑了笑。“你父母还挺有意思。”
　　“你闭嘴。”孙晓慧说。她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自己在这屋里坐不下去。她站了起来，对小云说：“来，我们去看外公外婆种的菜。”
　　小云马上起身跟了上去。老马也想起来，孙晓慧道：“你在这里等着。吃你的水果吧。”
　　老马叹了口气，留在原地。
　　孙晓慧拉着小云的手，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的地面大部分是用水泥硬化了的，只有几平米的长长一块地保留了土壤，用砖砌了一个边，里面种着些葱、蒜、西红柿之类的蔬菜。在院子的角落里探出一只猫咪的脑袋看着她们，随后又很快缩回一大堆的杂物后面。杂物太多太乱，人也不好过去。孙晓慧看了一圈，只觉得没什么意思。她给小云找了一个小铲子，让小云在园圃里胡乱挖土，自己则四处打量。
　　但这里院墙修得很高，孙晓慧也看不到外面，只能看看邻居的房檐和空旷的天空。然后她才意识到自己之前为什么觉得这房子不太对劲。
　　每一扇窗户外面都装了很大的防盗护栏。
　　在这里简直就跟坐牢一样。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