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缺爱主播人生的最后几天》河东攘鸡士

5、第 5 章 逃离。50

　　孙晓慧又比往常晚起了很多。
　　桌上仍旧放着老马买来的早餐，今天是包子、鸡蛋和豆浆。孙晓慧坐到桌边，慢慢地把这些都吃了。然后她换了衣服，下楼，前往自己的工作室。路上有许多人都停下来看她，但她也懒得理睬，只是默默地推开自己店门口站着的人，挤进店里，然后把玻璃门锁上。她完全没有处理订单的兴趣。该怎么就怎么办吧。她一键把所有订单都转给工厂的仓库，然后垮在沙发上，任由门外的人像参观动物园一样窥视自己。
　　过了一会，她拿起手机，上了楼，给田青青打了个电话。
　　“哈！你在胡说什么呢。”田青青用她轻快的声音说。“老马他本来就是那样的人吧？不然你们也不会结婚了。”
　　孙晓慧不愿意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但为什么这些事就那么怪呢？”
　　“不过就是心理暗示罢了。”
　　“怎么可能。心理暗示能捏造这个抖音账号？能捏造他跟我的对话？能捏造这些点赞打赏、网购订单？这些都是实打实存在的东西。”
　　“我当然不是说这些都是心理暗示。我是说，这些事情的原因是心理暗示。那个账号不过是个普通的变态，他只是碰巧遇到你然后骚扰你罢了，很多男人都是这个样子。而那些增加的订单，客服不是说那是推送算法出了毛病吗？估计很快热度过了就会降回去了。而老头老太太，现在不是满大街都在开什么，‘仓储型超市’吗？不面对线下，只网购的那种？开业的时候都会送鸡蛋送日用品什么的，吸引老头老太太加他们的号。现在老年人都知道这个，所以想从你这里领好处罢了。那个客服，业绩压的呗，客服可惨了，我们小厂子的客服也是天天被骂，不是被顾客骂，就是被我爹骂，经常哭个不停。客服就没有能干很久的，一般人做个两三年的就崩溃了。”田青青说。
　　孙晓慧看着门外的人，说：“但老马呢？他突然跟我说，他想跟我要个孩子。”
　　田青青沉默片刻，答道：“老马他最近精神有没有受刺激？比如认识的人去世了，或者很多朋友都生孩子了那种？”
　　“哦，的确，他说他的一个兄弟的父亲去世了。”
　　“你看吧。我就知道。他肯定是想，他四十多了——老马是四十多了吧。也离死不远了——这么说的确不好意思，但很多人不是还不到四十岁就猝死了吗？他大概是也有危机感了。人怕死的话，留下后代的欲望就会变强。所以很多男人死前都会勃——”
　　“你从哪看的这些有的没的？”孙晓慧赶快打断了田青青那一堆胡言乱语。
　　“抖音啊，小红书啊，豆瓣啊，这叫科学知识，不是有的没的。”田青青道。“而且，你说大家都喜欢你？我怎么不喜欢你呢，你这个烦人的丑八怪！”
　　田青青骂出这句话，母鸡打鸣似的咯咯笑个没完。
　　如果是平时，孙晓慧一定要被气死。
　　但今天，她却是大大松了一口气。就算那个怪人真的有什么魔力，大概也干涉不到田青青。田青青是个比她更聪明、更受父母宠爱、也更有主见更有魅力的女孩子。当时她做完医美手术，被粉丝们抛弃的时候，田青青还是和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陪着她度过了最艰难的那段时间。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孙晓慧问。
　　“你不需要怎么办呀，姐妹，跟平常一样就好了，做视频，做直播，做你网店的工作呀。你要坚持做自己，不要做没关系的那些人一两句话的奴隶。尤其是不能被那种变态给影响了。”田青青道。
　　孙晓慧对这些真知灼见大为感动。没错，不管怎么样，她只要坚持做自己，这样就行了。别人到底怎么样，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跟田青青又寒暄几句，孙晓慧挂了电话，下楼去取去取门前快递箱子里的样品。果然，刚才聚集在门口的那几个人也都已经走了。可能真的就是这些闲人的一时兴趣吧。仔细想想，好像除了她，附近也的确没什么只开网店的地方。老马之前也的确是在园区租办公楼，只是为了她，才到这种小区来租房。而且她的招牌，当时也是她兴致勃勃，自己设计得花里胡哨。这些人可能真的就只是后知后觉。她把样品搬进店里，拆完包装，她想了想，还是把纸箱都叠了叠，一起放到了自己的快递箱旁边。谁爱拿自己拿去。然后她开始录商品的推荐视频。她的黑眼圈蛮重的，眼白里也有点血丝。她简单化了化妆，但这边放的化妆品品类少，有点盖不住。孙晓慧最后也放弃了。没睡好而已，又有什么关系！反正她又不是卖化妆品的主播！
　　为了奖励自己的勇气，她中午点了两份外卖。

　　吃饱喝足之后，孙晓慧又歇了一会，整理了自己的样品，在两点钟准时开播。可能是因为她昨天没有上播的缘故，在她上线之后，就有一群人开始问：“主播昨天怎么没上播，也没发视频？”
　　她撒了个小谎，说自己身体不舒服。然后让大家看她的黑眼圈。
　　观众们纷纷表示理解，说现代年轻人也容易过劳，让她定期去医院检查身体。
　　这样的关心让她有点感动，同时有点惭愧。但就在此时，有人突然刷了礼物。
　　“请主播保重身体，我每天吃饭的时候都看你的视频，已经成习惯了。”
　　孙晓慧只得把对方的留言念了一遍，然后感谢对方长期的支持，还有今天的关心。
　　谁知道这一下闹得不可收拾，礼物纷至沓来，像是她的观众们在比赛谁更关心她一样，礼物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多，留言也更是一条比一条体贴，一条比一条夸张。孙晓慧到后面已经不能再念留言，只能尴尬地大喊：“请大家不要再送礼物了！已经太多了！”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也会有说这句话的一天。
　　而且，还是在明确是带货的直播里。
　　因为这是不可能的。
　　基本没有人会给带货主播刷礼物。
　　礼物本身是娱乐主播赖以为生的重要收入，但带货主播本来就是通过销售大量商品赚佣金，并不需要这三瓜两枣。
　　但现在这些礼物又是怎么回事？点赞和收藏是可以靠水军或推送拿到的，但礼物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谁会给偶然刷到的带货主播送礼物？
　　——我希望大家都喜欢我，关注我，爱我。
　　孙晓慧对着摄像头念着厂商给她的稿子，冷汗顺着她的脊梁涔涔流下。
　　她能看到自己的脸，能看到自己那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美颜而僵硬的表情。
　　但她看不到摄像头另一端那无数个对着手机发送弹幕的人。她看不到他们的脸，看不到他们的表情。她永远不可能知道，他们是不是用老马那样沉静的表情，稳定的手指，在她说“又有一位下单了三份A套餐”时，输入了这一行行“今天宝宝努力的样子比比平时可爱得多，买一份支持一下”之类的文字。
　　像平常一样，做自己就好了。
　　问题是，在这种情况下，她怎么能像平常一样？
　　什么是平常？
　　她不知道。
　　但她需要像平常一样。
　　孙晓慧僵硬地伸出手去拿下一件样品。但她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样品架。五颜六色的零食包劈里啪啦地掉落在地上。
　　她仓促之间，只能对摄像头尴尬地笑了笑，然后俯身去捡那些圆鼓鼓的袋子。
　　“宝宝不用紧张！”
　　“紧张的宝宝也可爱捏~”
　　许多条类似的弹幕刷刷地从屏幕上滑过。
　　这不是带货主播的弹幕。孙晓慧对自己说。
　　这是她当年对着摄像头笨拙地跳宅舞，唱跑调的歌时候的弹幕。
　　带货主播的弹幕从来不是这么宽容。大家更关注的是商品的质量，关注的是你的介绍，关注的是商品的价格。带货主播得到大批量刷弹幕的时候，都是在抽奖。
　　她当然知道这种主播的区别。
　　这三年来，也从来没有人给她个人刷过礼物。
　　但现在，又有人开始给她刷礼物了。
　　“宝宝不要紧张！你是最棒的！”
　　“姐妹加油！我真的好想像你一样多才多艺。”
　　不，这不是真的。
　　表情从孙晓慧的脸上逐渐崩塌。她尽量维持着最后的理智，说了一句“对不起，我身体有点不舒服。今天就先到这里吧。”然后她关掉了直播。
　　疯了，他们全都疯了。
　　说不定，他们并没有疯。疯的实际上是她自己。
　　实际上她既没有结婚，也没有网店，更没有直播和这些观众。
　　说不定她只是在一间破旧的出租屋里，对着一面破裂的镜子妄想着这一切。
　　孙晓慧突然站了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尖叫。
　　但她的声音都被录音棚里面的隔音层吸收掉了，显得她的声音又尖又怪。
　　然后，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是田青青。
　　“你怎么下播了？刚开始刷礼物欸！”她焦急地说。
　　“不行，我撑不住了。事情太怪了，根本不正常，根本不正常！”
　　田青青说：“哪里不正常了？有钱挣不好吗？就算你觉得老马不对劲，但你赚够钱，就可以甩了他啊。”
　　“这不是老马的问题，是整件事都不对劲，整件事都不对劲！”孙晓慧叫道。她想解释，但她的情绪不允许她解释。
　　“就算你感觉不对劲，你冲我发什么脾气？我好心帮你，你不领情就不领情，有必要大呼小叫吗！”田青青似乎也发了火。
　　孙晓慧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对不起，我不该向你发火。只是我现在实在冷静不下来。”
　　“要不，我今天去找你吧。咱们老地方见，好不好？”听到孙晓慧道歉，田青青的语气也马上缓和。
　　“行。还是八点钟。到时候见。”

　　孙晓慧挂掉电话，关了录音棚的补光灯，准备回去。她下了楼，只见玻璃门上又趴着好几个老人，双手围在眼睛上挡住阳光，向店里窥探。老人们也几乎在同时看到了她，开始敲打玻璃，嘴里还在说着什么。
　　孙晓慧慢慢走到门前，才隐约听清那些老人的话。
　　“姑娘，你身体怎么样？”
　　——姑娘，你身体怎么样？
　　——你身体怎么样？
　　——身体怎么样？
　　孙晓慧转身向楼上逃去。
　　疯了。这些人已经疯了。
　　这些老人肯定是刚才看了直播，所以才能问出这句话。
　　他们到底要干什么？这样缠着她，能得到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不应该留在这里。
　　因为她听到楼下拍打玻璃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
　　她跑向二楼的窗边，她的快递柜就在窗子的正下方。孙晓慧拉开窗户，爬上窗台。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楼下传来了玻璃的碎裂声。那些人已经冲进了她的小店。
　　老人的声音从楼梯下传了上来。
　　“姑娘，你身体怎么样？嬢嬢带你去医院，好不好？”
　　孙晓慧跳了下去，落在快递箱上，然后飞快地穿过马路，跑向自己的小区。
　　路上的好几个人看到她，一个个像是认出了她一样，露出微妙的表情。孙晓慧急忙脱下上衣，蒙住自己的脑袋。她一直跑进自己的小区，跑到家里。
　　她一进家，先扭过身，把门反锁好，然后又奔向阳台，去看楼下的情况。
　　然后她的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

　　孙晓慧全身都僵硬起来，慢慢回过身去。老马正双手抱在胸前，困惑地看着她。
　　“你……你在家啊。”
　　“啊，对，我事办完了，就回来了。不过你今天提前回来，怎么了？”老马说。
　　“你……你没看直播？”孙晓慧问。
　　“没有。他们又想让我跟你一起播吗？下周吧。下周二。”老马说。
　　这个回答让孙晓慧松了口气。老马没看她的直播，这点让她安心了不少。如果老马刚才在看直播的话……她现在绝对要尖叫一声，扭头就逃。
　　但是，昨天晚上的事情，还是让她不是那么相信他。
　　“没有，他们什么也没说。我提前回来，只是打算晚上跟田青青出去玩。”孙晓慧说。
　　“哦，去呗。但是我想跟你聊点事情。”老马说。
　　孙晓慧的双手渗出了汗水。老马每次这么说，都意味着事情很严肃。“是很重要的事情吗？”她问。
　　“重要吗……的确重要，但倒是也不急在一时。改天再说也没什么。”老马说。
　　“那就改天再说吧。”孙晓慧说。
　　“行。随你方便。”老马倒是答应得很痛快。他伸了个懒腰，晃晃悠悠地也走到阳台上。然后他有些奇怪地自言自语道：“嗯？今天小区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孙晓慧急忙转身，向下望去，只见大约几十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小，就像撒下的一把豆子，正咕噜噜地沿着道路，向自己这边一拥而来。
　　她的脑海中马上想到了两个字：
　　开盒。
　　一定有谁泄露了自己的地址。
　　孙晓慧奔回抽屉边，翻出了自己的车钥匙，拉开房间门准备离开。
　　在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老马。老马像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样，茫然望着窗外。
　　孙晓慧又跑了回去，拉上老马的手，把他往门外拽，一边说着：“我们快走！”
　　“去哪？我还没换衣服。”老马说。
　　“换什么衣服，你平时不就这样？”孙晓慧说。
　　她来到电梯前，只见电梯已经向楼上升来。她不敢等电梯，拉着老马钻进防火楼梯。老马倒也不抗拒，甩着两只拖鞋，跟着她一路跑到地下车库。孙晓慧启动车子，坐进驾驶席，然后又钻出来，说：“老马，你开车！你开车！”老马跟她换了位置，把拖鞋摘下来放到一边，光着脚踩下踏板。
　　汽车慢慢开出地下车库，只见许多人已经围在他们的单元门口。孙晓慧急忙蜷缩到座位下面，躲开人群的视线。老马惊讶地看着她，说：“你这是干什么？”
　　“不要看我！”孙晓慧说。“看路！”
　　老马哦了一声，抬起了头。车子慢慢从人群后方经过。好在玻璃上贴了膜，所以人们看不到车里的孙晓慧。但他们还是在交头接耳，有几个人掏出手机，拍摄他们的车子。
　　“快走！快走！”孙晓慧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后面的人群。
　　一个人抬起手，指着他们，嘴里似乎喊着什么。然后人们三三两两地跑了起来。继而所有人都跑了起来。好几个人扑向汽车的车窗，爬在车窗上往里看。
　　“快走！快走！”孙晓慧焦急地拍打着老马的腿。
　　老马用光脚踩下油门，车子轰的一声加起速度，将趴在车窗上的那些人甩到一边。迎面前来的人们也不敢阻拦，像海水一样被车头分到两边，随后纷纷掏出了手机，跟着他们的车子奔跑、拍摄。孙晓慧从座位下面钻出来，看着逐渐被甩开的人群，但完全没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倒不如说，更恐惧了。
　　“这是什么情况？到底怎么了？”老马也惶急地问。
　　“还是那天跟你说的事情！当时你还不信，今天我一上播，这些人就像疯了一样开始打赏。然后我吓了一跳，直接下播了。肯定是有人开了我的盒，现在他们线下找过来了。”
　　“他们找过来要干什么？要你退钱吗？”老马问。
　　“我怎么知道？反正我不敢问！”孙晓慧骂道。她前后左右地向车窗外张望，还好，并没有看到像是在跟踪他们的车子。“你现在往哪开？”她问。
　　“先去接上小云，然后我就不知道了。”老马说。
　　孙晓慧也不知道。“反正不能住酒店。住酒店肯定会暴露。”她说。
　　老马在学校门口停了车。现在还是上学时间，校门紧紧关着。孙晓慧跑到门前，却进不去。她摇晃着自动门，喊道：“保安！保安！开门！”
　　然后老马一面打着电话，一面从车上下来。
　　“对，对，请两天假。好的，谢谢。就让她出来吧，我现在就在校门口。”挂掉电话，老马对孙晓慧说，“她很快就出来。”
　　这时候，一个穿保安制服的老人才从保安亭里慢悠悠走了出来，一面大声说：“你是谁？有什么事？”然后他看到孙晓慧的脸，吃了一惊，说：“你是不是那个……”
　　“不是！你认错了！”孙晓慧吓了一跳，尖声否认。
　　保安还要说些什么，但小云已经从教学楼里面飞奔出来。孙晓慧看到女儿，叫道：“小云！”
　　“妈妈！”小云也叫道。然后她明显地愣了一下，也放慢了脚步。“妈妈？”
　　“开一下门，谢谢。”老马对保安说。
　　保安老大爷答应一声，回到了保安室。然后自动门慢慢打开了一条刚能过一个人的小缝。小云就从那个缝里钻了出来。
　　“妈妈？我们的老师说你生病了……”
　　“我们上车再说。”孙晓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