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缺爱主播人生的最后几天》河东攘鸡士

2、第 2 章 哇咔咔咔网

　　吃完早饭，老马带小云去上学。而孙晓慧收拾了餐具，换好衣服，去店里工作。
　　结婚之后，老马跟她一起从产业园搬到了市区。老马在学校附近的高档小区里买了一套两百多平的房子，然后又在附近位置幽静的老小区里，租了一间上下两层三十平的小商铺，当作她的工作室。为什么租商铺而不是租写字楼，老马倒也没有那么复杂的理由。
　　“我喜欢进出方便。”他这么说。
　　但从老马帮助孙晓慧熟悉了工作之后，渐渐地就不常来了，偶尔来，也只是为了和相熟的客人们聊一聊，维持一下关系。
　　毕竟孙晓慧直播时的身份，是老马的妻子。她没有名字，大家只是叫她“嫂子”。
　　“嫂子”上午的事情，就是处理昨天的订单，把订单确认内容之后，转给仓库发货；另一件事，是拆开新到的样品，记忆厂家安排的宣传要点，整理一套广告话术。老马把网店交给她之后，孙晓慧开始渐渐想要增加一些自己喜欢的商品，因为后台数据显示，从她开始直播以后，女性客户的数量稍稍比之前多了一些。她想要一点自己的客人。老马对此倒是没有所谓。
　　“只要你注意不要跟有争议性的牌子合作就行。”
　　“我不会的。”她说。
　　她当然不会。她做完医美手术之后，就已经明确地体会到了“争议性”意味着什么。
　　孙晓慧弄完订单之后，把包裹从快递箱搬回店内，一件件拆开，把商品取出来摆到桌上，从各个角度观察拍照，找一个最好看的角度。就在她拍照的时候，孙晓慧突然注意到，玻璃门外正站着一位手里拎着几个包子的老人，在向店铺里窥探。而且一两分钟了，都没有要走的样子。
　　孙晓慧走过去，拉开店门。“您好，您有什么事吗？”
　　“哦。你这个店是卖什么的？”老人探头去看桌上的商品，和地上那一堆快递纸箱。
　　“我们这是网店。线下没有货，您得到网上下单。”孙晓慧答道。
　　“网店啊，卖什么的网店？”老人不但没有就此离开，反而想从门缝往里面挤。
　　孙晓慧只好让开位置，让老人进来。她总不能把这么一个老人给硬推出去，摔倒了怎么办？而且，老人既然拎着早餐，应该就是住在这个小区里的人，对小区周围的店铺感兴趣倒也正常。
　　“零食，水果，小家电，都卖。店名就是招牌上这个。”她答道。
　　老人哦了一声。他在店里慢慢看了一圈，又问：“这些纸箱能不能给我？”
　　“呃——可以，拿去吧。拿去吧。”孙晓慧说。
　　她感觉，如果自己这么答应了，老人下一次肯定还会来。但她还是帮老人把纸箱拆开，一件件折好，最后还撑着店门，送老人出去。老人把纸箱抱在怀里，说了谢谢，从她身边挤出去，走了。
　　孙晓慧感觉有点不太对劲。她搬到这里已经三年，但好像从来没有哪个老人像这样上门过。而且刚才那老人打扮得也蛮整齐，不太像是那些长年在小区里捡纸箱瓶子的老人，身上一直飘着垃圾的味道。
　　她不由得重新推开店门，探头向外望去。但那老人已经拐进小区里了，路上空荡荡的。而她刚才送给老人的纸箱，则整整齐齐放在不远处的垃圾筒上。
　　那个老人想干什么？
　　孙晓慧愣了一会，用力摇了摇头。她完全想不到答案，但还有工作要做。
　　她继续回去拍完了商品照片，选了几件她比较满意的样品拿上二楼，开始录制商品的推荐视频，发上抖音和小红书。好不容易忙完上午的事情，差不多也到了吃饭时间。孙晓慧中午都是一个人在工作室吃饭。小云在学校吃食堂，老马出了门就一般不回家。她自己懒得做饭，但也不想请什么做饭阿姨。
　　就在她躺在沙发里，百无聊赖地翻着外卖软件的时候，放在一边的工作电话却突然响了起来。
　　孙晓慧伸手过去，按下接听键。
　　“您好，请问是账号‘迷路的老马’的用户吗？我是抖音客户服务，我们检测到您的账户最近有点赞和评论异常……”
　　孙晓慧挂了电话，继续挑自己的外卖。诈骗也不挑挑对象。
　　但电话又顽强地打了过来。
　　“您好，我是抖音的官方客服……”
　　孙晓慧再次挂了电话。
　　但是她在挂掉电话之后，才注意到来电提示上真的写着“抖音官方服务”几个字。
　　她解锁手机，打开抖音，然后发现新视频的点赞、评论、转发数远远超过了往期所有视频，而且还在源源不断地上涨。
　　这本来是好事，只不过……她完全看不出自己这次的视频有何值得关注之处。那是她用早餐机样品做了一个热压三明治的视频，而那个三明治现在正躺在垃圾桶里。
　　然后，电话又响了。
　　“您好，请您不要挂断，我真的是抖音的官方客服。”
　　“对不起，我也发现了。的确账户数据不太对劲。”孙晓慧说。
　　“您也注意到了就好。请您不要购买第三方的推广服务，这样会被我们检测到数据异常，对您的账号做出限流监控处理。”
　　“我没有购买这些东西，我也是刚刚才发现，它突然就这样了，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孙晓慧急忙争辩。如果老马的账号被她搅黄了，这个责任她可承担不起。
　　“那就好。毕竟您也是我们的优质客户，我会把您的情况反馈给技术部门，有后续情况的话，我还会通知您的。您稍后会收到一条关于本次服务满意度的调查短信，请您给我一个好评。”客服专员说。
　　孙晓慧连连道谢，然后挂了电话。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虽然她知道，网络平台就是这个样子，有时候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火了。但像这样，平台监测到数据异常然后打电话过来，这还是第一次。
　　不久后，小红书那边的电话也打了过来，他们也注意到了相同的情况。
　　这下孙晓慧也没有心思挑外卖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打开自己的视频，翻着下面的评论。下面的评论的确不太像正常人，只是反复重复着“主播声音真好听”，“我想跟主播见面”，“主播姐姐理一下我”之类的话，看上去的确不像是活人，而像是水军。但有谁会干这种无聊事情？肯定不是老马，老马已经很久不管账号的事情，就算真的他觉得最近热度下滑有必要买个推广，也肯定会跟自己打个招呼。这也大概率不会是朋友的恶劣玩笑，她和老马都没有会干出过这种唐突事情的朋友。
　　但是……
　　她突然想起了昨天晚上的遭遇，那个奇怪的人。
　　总不成是那个怪人捣的鬼吧？她望向评论区那一条条的“主播的声音真好听”，打了个冷颤。但她并没有告诉那个人她的账号。而且这个网店的账号实际上并不是她的，是老马的。
　　但是，既然是同城……那的确也有可能把老马的账号推送给那个人，然后那个人认出了她。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也太变态了。孙晓慧打了个寒颤，撇下了手机。
　　然后她就看到，早上的老人又出现在门外，目不转睛地向店内窥探。
　　孙晓慧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她第一个反应是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还好没有任何不得体的地方。她担心这个老人有什么不轨的打算，但看到对方衰老的面容，又总觉得自己大概是想太多了。
　　她走到门前，大声问：“您有什么事？”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是说了两个字。然后抬起枯瘦的手，指向她的身后。
　　孙晓慧突然想到老马给她讲的故事。一个人和朋友在家里聊天，突然朋友找了个由头跟她吵了起来，然后拉拉扯扯来到屋外，此时朋友拉着她的手要她快跑，因为朋友无意中看到她的床下藏着一个人。
　　难道她的小店里也藏着一个人？
　　昨晚的那个怪人？
　　孙晓慧猛地回过头去。然后她看到，桌角上放着一小袋包子。她恍然大悟，不由得笑了出来。她拿起包子，打开门，递给了老人。
　　老人跟她说了谢谢，向另一个方向走了。
　　这也不知道是谁家的老人，该不会老年痴呆了吧。孙晓慧回到沙发上，拿起自己的手机，在美团上点了包子和汤。

　　下午的工作比平时突然重了不少。可能是推广的原因，下午看她直播的人格外多，弹幕刷得她都看不清楚。孙晓慧很久没有应对过这么密集互动的大场面了，她的脑子里糊里糊涂，屡屡卡壳忘词，弹幕抛出的梗也老是接不住，在拼命坚持了三个小时之后，耻辱下播。但是，这次直播的下单数量，也已经突破了她个人的记录。至于到底是谁买了这次的推广，她也没心思也没精力去追究了。
　　就在她处理那茫茫多订单的时候，老马突然打来了电话。
　　“我回来了。你在哪？”老马说。
　　“我当然在店里啊。有什么事？”她答道。
　　“别弄那玩意啦，回家里来。家里也能弄。”
　　“干嘛非得回家去？”孙晓慧嘟哝着，但还是快速收拾了东西，锁好店门，赶回家里。
　　老马在客厅门口站着等她，手里抱着一大捧花。桌上还有老马打包回来的餐点，以及一瓶酒。
　　“哟，你今天上哪玩啦，从酒席上带回来的？”孙晓慧问。
　　老马没说话，把花推到她怀里，捉住她的肩膀，重重吻了下去。孙晓慧本以为老马只是意思意思，但老马的鼻息不断喷上她的耳朵，嘴唇也移到她的脖颈，弄得她的身体也不由得热了起来。
　　上次这样……是什么时候来着？
　　“我想生孩子了。”事毕，老马望着天花板，喃喃地说。
　　“怎么，你之前不是说，怕自己教不好小孩吗？”孙晓慧问。
　　“但我现在想了。”老马含糊其辞。
　　“那就生呗。”孙晓慧道。老马之前说不要小孩，她的确有点不安。“小云那边，我跟她说就行。”
　　“小云没你以为的那么笨。”老马说。
　　“什么意思？”
　　“跟你结婚前，她就问过我了。她问，叔叔，你以后要跟妈妈生孩子吗？我说，我不知道。她说，你应该和妈妈生一个，不然你们离婚的概率很高。当时就把我惊呆了。她那时候才四岁，不是么？”老马道。
　　孙晓慧叹了口气。老马并不知道小云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是在怪我。”
　　“怪你什么？”老马问。
　　孙晓慧没回答。
　　她不想提以前的事情。之前她为了拍视频，小云的一个动作、一句话，都得反复练习许多遍。但即便练习多次，也往往达不到她想要的效果。小云竟似乎完全没继承到她的基因，长得不好看，动作又笨拙，骂了不知道多少回，甩脸色更是不计其数。后来她放弃了。但小云从那之后，对她就一直有种陌生感。
　　“我去接小云回来。”她说。她其实是想出去走走。
　　“我去吧，平时都是我去。”老马从床上爬了起来。
　　“你躺着吧。想干活就把你买的饭菜摆好。”孙晓慧迅速穿好衣服，出去了。
　　她是走着到学校的。到达时，学校门前的学生已经少了很多。小云背着书包，一脸微笑地等在老师身边，看到孙晓慧之后，先是一愣，然后穿过马路，慢慢走到孙晓慧面前。
　　“对不起啊，是我来接你。”孙晓慧说。
　　小云摇了摇头。“我早感觉今天会是妈妈，只是没想到真的会是妈妈。”
　　“你早感觉会是我？”孙晓慧不解。
　　“是的。今天中午食堂阿姨做的饭很像妈妈，然后我就想妈妈了。”她犹豫片刻，伸出手来，拉住了孙晓慧的手指。
　　孙晓慧做饭的最高境界，就是把各种菜煮成一锅糊糊。
　　她暗自下定决心，明天一定要记得投诉学校的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