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缺爱主播人生的最后几天》河东攘鸡士

1、第 1 章 哦吼吼吼许

　　“所以，你怎么说？”
　　“我能怎么说？我说，老马，你这个398的课，能保证我上百万粉吗？”
　　“然后呢？他说什么？”
　　“他说，398的课只是用来骗傻子的。像我这样认真想做又有潜力的，三万九千九百九十八，也只能买到一句话。因为我离成功只差这一句。”孙晓慧说。
　　田青青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笑了好一阵才慢慢缓下来。然后她用手里的烤羊肉串点着孙晓慧的鼻尖，说：“老马就这么骗到的你？”
　　孙晓慧叹气道：“我当时哪听得了这个。我太想重新红起来了。”
　　田青青问：“所以他觉得你到底差哪一句话？”
　　“不知道。当时他一直吊着我。现在我问，他就说，当时是为了引起你的注意，现在是一家人了，说实话就是，做网红能不能火，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连他重来一次，也未必能行。”
　　“这未免也太没意思了吧。但他现在还在卖课不是么？总有几个学成了的吧？”田青青颇为扫兴，慢慢挑出几根螺肉吃了。
　　“没有。按他说的来，一开始能有不错的数据，但没法持续增长。这行现在也越来越卷了。”孙晓慧顿了顿，又说：“老马现在也不太积极做直播了，觉得涨不起粉。”
　　“他不直播他干什么？”
　　“骑上他的小摩托乱跑。去会朋友，去钓鱼，用弹弓打斑鸠。回来之后，就喝酒、吃饭、睡觉，醒了就玩手机。”
　　田青青笑了。“他这么闲，都没打算和你生一个？”然后她看到孙晓慧脸色变了，急忙解嘲道：“我其实是被我家老头给吵烦了。他现在一直想让我给他早点生个孙子，接班他的产业，老是让我跟这个相亲，跟那个认识一下，没完没了。”
　　孙晓慧沉默片刻，勉强笑了笑。“老马好像的确不太看重这个。他说自己跟父母关系很差，所以不想要孩子。但他对小云挺好的，小云跟他也惯，我觉得这样也行了。”
　　田青青说：“小云喜欢他？那他人还可以啊。老马之前赚得不少，这下你跟你娃都财富自由了吧。”
　　孙晓慧摇了摇头说：“自由不了。现在他都是让我卖货，让我管店。流量一直在降，销量全靠最开始积累的老客。我跟他说了，他也不管。”
　　“那课呢，他还卖课吗？”
　　孙晓慧摇了摇头。
　　田青青叹道：“他跟你结婚就是想让你打白工，好自己天天跑出去玩。”
　　孙晓慧说：“怎么是打白工呢。直播上那些人不是看我，是看老马的老婆。如果只是我自己，我连这个收入都没有。”
　　田青青长长叹了口气。“你之前可是整坏了。”
　　“是的，整坏了。”孙晓慧说。
　　这话题让两个人都扫了兴。田青青把签子往盘子里一丢，又把杯里的啤酒喝干。孙晓慧知道田青青已经想走了，便说：“我得回去了，不然他们两个肯定玩手机玩到半夜。明天小云还得上学。”
　　田青青笑了，说：“我送你。”
　　“你喝酒了，快回去吧，还送我。小心被交警抓到。”孙晓慧摆手道。
　　“那有什么关系。他们又不会抓我。”
　　“我可不想被人拍视频，‘我认识余队长，你去叫余队长’！”
　　孙晓慧看田青青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自己也跟着笑了。她目送田青青钻进玛莎拉蒂，轰地一声扬长而去，随后在滴滴上叫了车。

　　司机很快就接了单，但久久不来。孙晓慧打电话去催，司机说自己临时有事，马上就办完，却不说什么事。孙晓慧又等了一阵，去电话又催，那司机说事情短时间弄不完，如果他取消单子会被平台处罚，所以让她取消，理由填她不想坐了。孙晓慧心里生气，挂掉电话后小声骂了几句，但还是自己取消了订单。她索性不约车了。三四公里的路，也走不了多少时间。何况就算她回去又能怎么样？老马还是自顾自地玩手机，女儿宁可坐在这个男人身边，默默看着平板上那些无聊的视频，也不愿意跟她说话。
　　不过这也是她自己的问题。
　　她本来不想生这个女儿，但那时候她已经无路可走，而生女儿又把她的路都走死了。
　　孙晓慧算是抓住互联网第一批红利的人，只不过就像老马说的，她其实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火。她只是唱唱跳跳，就积累了一大堆粉丝。然后她觉得这是不错的事业，为了让自己更好看，就做了几处微创医美，却不料粉丝们突然翻了脸，把她大骂一通，不再关注她了。孙晓慧不知道该怎么办，听了谗言去赶当时最流行的育儿热度，跟另一个比较暧昧的男网红光速结婚生女。但女儿长得并不好看，而且人也呆呆的，拍的视频完全不讨喜。发现没有想象中的流量后，丈夫突然大闹一场说她整容脸诈骗，两人就这么又草草离了婚。好在他们没什么财产，也没什么好分。
　　离婚后，她又试着找了两任对象，一任是养宠物的，一任是工作室的视频剪辑师。但大家的用意，都是想通过恋爱找一个免费的合作伙伴，所以也都在视频拿不到热度后，很快就又分手。
　　她是在那个视频剪辑师那里认识了老马。老马是个在抖音卖货的男人，在卖货这行已经干了十几年，一开始是卖家乡的特产，桃子、枣子、点心、零食，后来又开始卖酒水和小家电，后来又卖课，开辅导班。老马远远不算顶流，但最高时也有一月几十万的收入，于是她很快就搭上了老马。老马当时也刚分手，没结婚，也没有孩子。孙晓慧向他请教一些直播的技巧，请教来请教去，就请教到一起了。
　　结婚之后，老马说：
　　“我钱已经赚够了，店你来管吧。”
　　到最后，大家其实都差不多。
　　就像田青青说的，结婚只是找一个打工人。老马选择跟自己结婚，大概只因为她是一个过气前网红，懂得一些直播技术，愿意接受工作式婚姻，虽然有些莽撞，但人品还好。
　　而且，也不能说老马就亏待了自己。老马现在不如以往，但仍然有一月十几万的收入，也很可以了。
　　她现在已经三十三岁，经历了几次起伏，已经不敢奢求太多。
　　但直播卖货这个领域，跟她对于互联网的需求，完全不一样。
　　她还是更怀念之前对着摄像头唱歌跳舞，分享自己生活的状态。
　　只不过，那段日子怕是不会回来了。

　　孙晓慧慢慢离开大路，走过夜晚的河畔。夏夜凉爽的风带着水面上的雾气，吹得她很是舒服。可惜这安静的夜里并不只有她一个人。不远处的路灯下，一个人正在手机前手舞足蹈，又蹦又跳。看到这一幕，她不由得心中泛起一分亲近，以及一分怀念。她当时也就是这样，靠自己的力量积聚了第一批粉丝。这副努力的样子，在路过的人看来或许滑稽且怪异，但在小小的直播间里，还是相当融洽且愉快的。她越走越近，能看到那人穿着一身花花绿绿奇怪的衣服，还化了妆，头上还戴着摇摇晃晃的装饰，大概率是在cosplay什么她不认识的角色。他的肩膀上扛着一个架子，架子上伸出一根长杆，把手机稳稳吊在正前方，这样就把双手空了出来，能够做出各种动作。孙晓慧并不想打扰那人的直播，便离开河畔，沿着台阶爬上高处。
　　只不过，她爬上高处的步道后，却发现那人仍旧在她的前面，对着摄像头跳着奇怪的舞蹈。
　　孙晓慧愣了一下。她盯着那人的动作，同时匆匆走下台阶，回到河畔。
　　那人并没有跟过来。
　　或许刚才的移动只是直播需要吧。
　　孙晓慧继续顺着河畔向前走去，但同行的亲切感已经不在。而且，她越靠近，就越觉得不太对劲。
　　因为那个人的表演，似乎没有任何声音。
　　一般来说，夜间的直播就是在夜景下唱唱歌，跳跳舞，甚至只是聊聊天。夜拍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夜晚本身。趁着路上人少，换一个更开放的空间，然后借助灯光的渲染，让自己的眼睛和面部更柔美一点。
　　但这个人的直播却不一样，奇特的服饰在灯光下只显得怪异，脸上似乎不是化妆，而是戴着一个面具。疯疯癫癫的手舞足蹈不像是在假扮小丑，而像是跳大神。
　　孙晓慧一直盯着那人的举动，不料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险些摔倒。
　　“要小心呐，美女。这里可是河边。”
　　孙晓慧被这声音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她的面前多出了一对脚尖。那人在这短短一瞬，竟然已来到她的面前。他虽然在直播，但大概也在一直盯着她。孙晓慧想跑，但她完全没有跑赢这个人的信心。她假装镇定：“没什么，没摔倒。”
　　“你运气不错。这一带都没有栏杆，经常有小孩掉进河里。在这里走要小心哪。”那人摇着脑袋，他的头饰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孙晓慧没有回答。那人用来直播的手机正挡在他们之间，LED炫目的灯光让孙晓慧看不到他的脸。
　　“是不是我的样子有点吓到你了？”那人又问。
　　“没有。你继续直播吧，我走了。”孙晓慧希望对方主动转身离开，但那怪人却像是听不懂话一样，一直挡在她的面前。
　　过了一会，怪人突然做作地说：“美女，我们遇到也是有缘，我想做个采访，你看好不好？”
　　孙晓慧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但她又不好意思明确拒绝。
　　“你做什么采访？”她问。
　　那人从口袋里掏了一阵，掏出一张有点皱的百元纸币，递了过来。孙晓慧看到他的手上也涂了厚厚一层白粉，只不过在灯下显得又黄又暗。
　　“一百块，或者许个愿。”那人说。
　　孙晓慧不由得笑了。
　　几年前的玩法，真的能够火吗？在这一刻，作为直播同行的意识又占了上风。她决定要认真一点。
　　“我许个愿吧。”她说。
　　捏着百元纸币的手缩了回去。“那么，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希望——”
　　她希望什么？希望这个人能够火？不，这样虽然有活，但太伤人了。希望有钱？这个答案也太无聊。希望能重来一次人生？
　　再来一次人生的话，她真的能火吗？
　　她真的能让那些看不见摸不着，但又实实在在的成千上万的观众，喜欢自己吗？
　　“我希望大家都喜欢我，关注我，爱我。”孙晓慧如是说。
　　那人沉默了。过了一会，他才说：“难道你没有简单一点的愿望，比如世界和平之类的？”
　　然后他哈哈大笑起来。
　　尴尬，实在太尴尬的表演。但孙晓慧居然还是配合地，一同大笑起来。
　　她回到家的时候，她的丈夫老马和姑娘小云都坐在黑暗中，静静地玩着手机，连灯都没有开。
　　两张脸漂浮在手机的屏幕光里，五颜六色地闪动着。

作者有话说

有两个月都没更新我的长篇，惭愧惭愧。一方面是因为懒，另一方面还是因为懒。不过这是个短篇，而且已经写完了，所以不必担心！请安心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