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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黑云翻墨未遮山 写这篇可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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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年底了,整个蓬莱仙界热闹非凡。
无他,一年一度的“蓬莱亮晶晶闪亮大明星年度先进神仙”评比又拉开了序幕。
此仙班岁考每年一次,腊月初五公示初评结果,初七这日启动仙、凡两界共同投票,至腊月二十二截止投票,腊月二十三公布最终票数,得票最高者将获得天庭颁发的敕书。
今年的评比又比往年热闹更甚。
无他,八仙过初评了。
初六这日,钟离权领着曹国舅一行人又上了屋顶,寿星的欧式大双和超长睫毛已悄悄撤去,取而代之的是此番进入投票环节的一众候选神仙:财神、月老、文曲星、禄之、睡仙、八仙等。
韩湘子第一个发现不对:“大圣的编制不是在灵山吗,怎么也来参加蓬莱的评选?”
曹国舅认真看自己的美甲,一边回他:“还不是琉璃灯那件事吼,天庭说他立大功,又说他本是天庭出身,就给了他一个名额咯。”
铁拐李撇了嘴:“有猴投猴,没猴乱投——这还比个锤子嘛比。回去了回去了。”
钟离权此时靠着垂脊躺着,听了他们的讨论,翘起一只脚问:“那个,那个禄之是什么神仙?”
韩湘子抢答道:“管理头发的神仙。说是天劫过后,不知道为啥,秃子突然变多了,禄之就这么红起来了。”
吕洞宾站在钟离权身侧,低了头看他:“可以回去了吗?风好大。”
钟离权起身,解下身上的墨绿色大氅,披到吕洞宾肩头:“让你多穿点多穿点,非不听。”
吕洞宾白他一眼,没再说话。
钟离权“啧”一声道:“张果老已经算过了,大圣马上就要退赛了——我们,还是很有希望的!”
“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韩湘子双眼亮晶晶。
钟离权点点头:“现在唯一的问题是——”
曹国舅收了美甲:“是什么了啦?”
钟离权伸手指向那面墙壁:“仙籍司选了一张我们最难看的画像放在上面。你们看,我的完美下颌线都是模糊的!还有你看,吕洞宾的马尾都是乱的。还有,箱子你看,你的帽子歪了呀——”
吕洞宾叹一口气,径直下了屋顶。铁拐李、韩湘子等人紧随其后。钟离权站在屋顶喊他们:“干什么?你们拿出一点团队精神来。”
吕洞宾仰头对他笑:“再见!”
其他众人头也没抬,只挥挥手:“回见!”
钟离权坐回垂脊处又去看那墙上的画像,画像上他站在一群人中间,吕洞宾站在他的身后。他隐约觉得有些不安,却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
初七这日吃过早饭,曹国舅拿出当值表道:“今日当值的是钟离权,剩下的出外勤,另外今天轮到张果老去新宫喂猪喂狗喂驴。”
吕洞宾背着剑就要出门,钟离权拦他:“我也要去。”他转过头对曹国舅开口:“怎么又是我当值?”
韩湘子在钟离权和吕洞宾中间突然冒头,笑着对钟离权道:“换班吗?”
曹国舅幽幽的声音飘过来:“不行。钟离权上个月上上个月已经连续换班六次了,累计……超过五十二日没有在道观当值,认真听一听百姓心愿了哦。”
钟离权看向曹国舅:“有啥好听的,不都最后写在清单上了吗?”
争执间,正殿上方的摩尼珠突然开始转动并发出强光,紧接着在上方显现出一方屏幕,一位脖子上挂着“仙籍司”工作证的神仙在屏幕中间开始讲话:“各位蓬莱的神仙们、凡人们,紧张而又激动人心的“蓬莱亮晶晶闪亮大明星年度先进神仙”投票环节马上就要开启——现在就出发,去你最近的道观,投出你宝贵的一票吧!此次评比,我们特增设万象镜‘云笺’环节,十二时辰不间断展示大家对评比结果的想法和意见,可匿名可实名。行动起来吧,共创和谐蓬莱,你我人人有责!”
那神仙的身影消失后,过了初评的一众神仙画像便一一展开,按照票数多少依序排列在屏幕左方,右方上书“云笺区”,其下空白。
钟离权看着财神画像下的“二十九”,诚挚叹道:“顶流就是顶流。”
吕洞宾看一眼屏幕,在屏幕左栏最下方看到了一团人影,抿了嘴,最后道:“我去抓妖怪了。”
钟离权拉住他的手:“等等我,我让老曹给我换个班。”
曹国舅摇摇头:“这次真的不行啦。你太久没有当值,打卡系统连接管理处,那边已经出问询函了。”他瞥一眼吕洞宾:“你也一样!道观里是有什么脏东西吗怎么你们两个天天要往外面跑。”
韩湘子突然大叫:“你们看!”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去看,万象镜右栏已开始密密麻麻映出各色“云笺”。
【票给我最爱的财神么么哒,今年财务自由可全靠我的财神爷爷。】
【什么时候出个最恶劣神仙评比,我要投给月老。】
【楼上的怕不是什么反社会人格吧月老你也骂。我要谢谢月老,把我的爱带来我身边。】
【不是个人评比吗,怎么那个八仙是一坨人上来比。】
【猴儿呢?猴儿呢?前天不说还有猴儿的吗?我猴儿呢?】
【八仙一起寻回琉璃灯解开天劫,支持八仙!】
钟离权心头有些烦乱,可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铁拐李就出现在身侧:“最近风口上,你不要惹事。”
钟离权点点头。他去看吕洞宾,见后者正盯着云笺,神色并不怎么愉快。钟离权下意识开口:“你去吧去吧,在外面一切小心,中午记得吃饭,下午准时回来。”一边用手搭上吕洞宾的肩膀,把他往院门处推。
韩湘子低着头跟上:“真不想出外勤。”
钟离权和韩湘子交换一下眼神,二人均是苦着脸,一个想留,一个想走。
钟离权目送着吕洞宾走远,折返回道观,那万象镜的云笺又多了好多:
【睡仙不灵啊,我晚上刷完手机就是睡不着啊】
【谢谢文曲星今年我儿子中于会食字了】
【我猴儿呢我猴儿呢我猴儿呢?????】
【八仙只能投团体吗不能个人吗我只想投给单人怎么办?】
【谢谢送子观音我老婆今年终于给我生了个儿子了!】
【楼上你是不是走错片场了】
曹国舅还在石桌边核对值班表和打卡记录。钟离权在他身边坐下,用手撑了脑袋去看那些不停滚动着的云笺。曹国舅见他恹恹,抬头看一眼万象镜,道:“怎么了?”
钟离权用手掌捂了眼睛:“字太多了。”
曹国舅轻笑一声:“让你不读书。”一边从桌上表格下翻出一方小印,递给钟离权:“喏,你当值你拿着。”
钟离权接过印章,直接往袖中一塞。
曹国舅皱了眉:“诶!”
“什么?”
“有用。拿出来。”
钟离权掏出小印:“什么用?”
那印章不过拇指大小,上方顶着一颗浑圆的小球,比黄豆略大一圈,光溜溜的没有任何纹饰。曹国舅手指按上小球,一边闭眼,口中低低念着什么,然后道:“好了。”
“什么?”
“你看。”曹国舅指了万象镜:“我把八仙相关的云笺给你筛选了,现在字是不是少了点?”
二人一起抬头,发现屏幕仍是快速滚动着:
【我要投个人我要投个人我要投个人!】
【我要投个人我要投个人我要投个人!】
【八仙是一个团体请个别人不要这么自私!】
【我要投个人我要投个人我要投个人!】
【八仙是一个团体请个别人不要这么自私!】
曹国舅眯起眼睛,看上去十分困惑。钟离权却面无表情,心里想的是一定要在吕洞宾回来之前把这万象镜给关了。
【曹国舅那个娘娘腔不会是给吧他是不是暗恋钟离权】
【钟离权和他是姐妹吧】
【我们家小宾宾在这样的团里真是太可怕了】
【支持单飞】
钟离权看一眼曹国舅,身体不自觉往后退了些,没有说话。
曹国舅瞬时跺脚:“你也就是个姐妹你躲个屁躲。”
钟离权笑出声:“好好好,姐妹不生气,姐妹不生气。”一边凑上前问道:“这玩意儿能关了吗?”
“不能,你没听到仙籍司的人说了吗,十二时辰不间断。况且……”
“什么什么?”
“满大街都是万象镜和布告台——”
“完了。”钟离权用手覆面。
曹国舅又看一眼:
【为什么要选这张画像凭什么钟离权那个油腻老男人站中间?】
【对啊我们家宾宾世一美被挤到后面去了!】
【支持八仙!】
【嘁八仙叫八仙干活的还不是只有宾宾】
【八仙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笑死八仙他们是连体婴吗还不可分割/笑哭】
【钟离权和吕洞宾都是蓬莱的好神仙】
【凭什么钟离权的名字要在吕洞宾前面】
钟离权抬了头,拿出小印握在手中,口中念动咒语,万象镜再次更新,出现了许多其他神仙相关的云笺。钟离权叹一口气:“我有点不懂。”
曹国舅同样神伤:“为什么他们要骂我们。”
钟离权忍不住笑起来:“因为……爱?”
曹国舅睁大了那双本身并不十分大的眼:“咦~好奇怪。”
香客陆续进了道观,钟离权起身:“我过去了。”
“嗯。我等会儿去管理处办业务。”
“回见。”
“回见。”
快日落的时候,道观里已没了香客。钟离权垂着头从正殿走出,看上去心事重重。
他这一整日当值都心不在焉——那心愿清单不知什么时候更新了系统,现下右下角辟出了一个小方块,里面实时更新云笺以及投票数。
截至他脚踏出正殿那一刻,八仙票数第三,第一财神,其次禄之,只比八仙多几百票,差距并不很大。
钟离权下着台阶,看着地面自己的影子,突然反应过来身后就是摩尼珠和万象镜。他略有些僵硬地转身,然后就地盘腿坐下,不自觉又开始看了起来。
许是暮色能收躁气,大家的心也跟着安分了些,那云笺此时没有开筛选,留言却也只稀松滚动着,且言辞都算温和。
【禄之真的很灵,我这个月天天熬大夜都没秃/比心】
【你们为什么不选文曲星文曲星这么优秀】
【我今天看见八仙又在抓妖怪他们真的很棒】
钟离权正出神,韩湘子已进了院门,对住身旁的张果老道:“你把驴放新宫那里就好了,不用每天牵来牵去。”
张果老摇摇头,扯着嗓子喊:“不行!那只狗想吃它!”
“坏狗。”韩湘子看一眼天驴,又瞥到了殿前的钟离权:“师父你在干嘛?”
钟离权回过神,跳着起身走了过来:“坐了一天,头发晕,歇一歇。”
韩湘子看一眼万象镜:“他们都说啥?”
“你没看?”
“今天在山里抓妖怪呢,跑了一天,我现在腿都是软的。”
铁拐李跟了上来:“你腿杆是软的,跑起倒飞快。”一边大喘气。
吕洞宾跟在最后,他看一眼钟离权,弯起嘴角轻轻一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几人在石桌旁坐定,不一会儿曹国舅就端上饭菜,一边问:“今天任务都完成了吗?”
众人纷纷点头,蓝采和此时却从石桌上跳下,在地上滚了两圈后,正对着万象镜坐好。
镜中飞速地滚动着同一句话:
【抵制八仙八人参与评比!!!】
【抵制八仙八人参与评比!!!】
【抵制八仙八人参与评比!!!】
钟离权见大家都看着万象镜,起身抬了音量道:“那个,明天就是腊八,大家有什么想吃的吗?”
韩湘子回转头:“哎……”
张果老夹一筷子青菜:“肉!”
铁拐李低唤一声“篮子”,待蓝采和回到身边,他便端了饭碗:“随便噻,吃啥都一样。”
曹国舅却还是盯着万象镜。他白日里已见识过更恶毒的留言,此时并不惊讶。只是他仍然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转过头对住钟离权:“这到底和爱有什么关系嘛?”
钟离权余光一直在瞟身旁的吕洞宾,见他神色正常,便放下了心。他听得曹国舅发问,知他还在想白日里看到的那些,慌忙道:“不爱你的人,怎么会愿意花时间精力写这些东西。”
“骂我也算嘛?”曹国舅竖着兰花指,抵在自己一侧脸颊。
“怎么不算?天上地上,三界六道,那么多神仙妖怪,就盯着你一个人骂,怎么不算一种爱呢?”钟离权讲得十分认真。
韩湘子忍不住道:“师父你是不是疯了。”
铁拐李又看一眼万象镜,心下已猜出个七七八八:“没疯,不过离疯也差不到好远了。”他看向曹国舅:“那个东西能关了不?”
曹国舅摇头:“我白天去管理处的时候还问过了,关不了。好烦。”
吕洞宾突然开口道:“腊八不是要吃腊八粥吗?明天吃腊八粥怎么样?”
钟离权连连点头:“好,好。明天吃腊八粥,我去买。”
韩湘子看一眼万象镜:“他们又在骂人!”
【韩湘子头上的是什么?棺材吗?真丑】
【铁拐李为什么是个鬼火老头儿?】
【曹国舅肯定三高!】
【钟离权费拉不堪】
钟离权大喊一声:“各位!”
众人回过头。
钟离权继续喊道:“吃饭!认真吃饭。”
众人神不守舍地吃着,钟离权率先吃完,放下碗筷道:“我们来玩个游戏。从现在起,谁先第一个去看万象镜,谁就负责洗碗。”
闻言,曹国舅等人迅速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钟离权又道:“第二个看的,今晚要给其他所有人洗脚。”
韩湘子的脸贴在碗沿上:“钟离权,你好恶心!”
钟离权认真回他:“好的,谢谢。”
这一顿饭吃得前所未有地安静。
众人虽然都低着头,筷子却落得比平日慢上许多,偶尔万象镜那边闪过一道亮光,便总有人肩膀微动,险些抬起头来,却又在想起洗碗和洗脚后忍住。
好不容易吃完,众人各自放下碗筷,头也不回地往房里走。
韩湘子走到一半,又转身提醒钟离权:“你自己定的规矩,你也不许偷看。”
钟离权挥手赶他:“快走快走。”一边开始收拾起桌上的碗碟来。
吕洞宾在他身后开口:“我帮你。”
钟离权回转身:“你怎么没回房?”他身形有些紧张,吕洞宾背后的万象镜此时仍在闪烁,新的云笺不断涌入。
吕洞宾重复道:“我来帮你。”
“不用。你今日忙了一天,早些回去歇着。”钟离权放下碗碟,双手在身侧擦了擦,随后推着吕洞宾往房间走去。
吕洞宾升起疑惑:“你……”
钟离权见他皱眉,下意识伸了手指按在他的眉间:“怎么又皱眉。”
吕洞宾并不闪躲:“你今天怎么突然勤快起来了?”
“我一向勤快。”
说话间二人已进了吕洞宾的房间。钟离权关上房门,随即抱住吕洞宾抵在门板上,一边侧过头去亲他的脖子,低声道:“今天累不累?”
“还好。”吕洞宾伸手搭上钟离权的腰,微微仰起脖子:“你呢?”
钟离权想起那些云笺,忍不住止了动作叹气:“在观里呆着好无聊。”又道:“来来回回,说的都是一样的话。”
“谁?”
“哦,就那些香客。求来求去你也知道,都是那些。”
“嗯。”吕洞宾手上轻轻用力,把钟离权带得近了些:“辛苦你了。”
钟离权看他动作,不由喜上眉梢:“不辛苦。”一边低了头去吻吕洞宾的耳尖,断续道:“就是想你。”
吕洞宾声音也有些不稳:“明天你跟我一起吧。”
钟离权再度停了动作:“哦,老曹说,这次我要补满打卡……十五次。明天怕是还要留在道观当值了。”
“那我明天也留在道观。”
“不行。”
“为什么?”吕洞宾松了手:“你不对劲。”
钟离权干笑两声,一边用手圈住吕洞宾往胸前带:“最近评比呢,那些人见我们整日里呆在道观,像什么样子?回头说我就算了——万一有不明事的,说你吕仙人玩忽职守旷职偾事,那怎么行?”
“我又不在意别人怎么说。”
钟离权点头道:“我知道。”顿了顿又道:“我在意。”
吕洞宾低了头:“嗯。”
钟离权抱着吕洞宾又亲了一会儿,正准备把人往床上带的时候,吕洞宾轻轻推开了他:“今天要早点休息,明日需赶早去南山,抓一只邪祟。”
钟离权没有过多纠缠,只又亲了几口:“好,那你早些休息,我去洗碗。”
他出了房门,一直低着头,像是万象镜会看他一般,努力回避着。只是待一切都收拾妥当,他最终还是踱着步到了正殿前,在空地上躺下。
钟离权掏出印章,念了咒语,万象镜屏幕滞了一滞,其后一条条展开八仙有关的云笺。
【我们要去神仙管理处投诉,让他们重新审核八仙的评比资格!】
【八仙是一家人啊】
【什么一家人谁和你一家人怎么你家姓钟的和姓吕的是一家人啊?】
【楼上文盲那是“钟离”不是“钟”】
【明天就去仙籍司投诉!】
钟离权有些烦躁:这“八仙”本就不是自己想当的——只是天庭旨意下来,他们几个当时不过凡人,有谁敢说又有谁能说一个不字?而他们在成仙之后,亦是相当勤恳努力地、鞠躬尽瘁地,为百姓服务了。
只是……吕洞宾只有一个。
钟离权把手枕在脑后,接连叹了好几口气,又想:虽然大家不如吕洞宾能打,但……每个人也都在好好做事啊……老李常年老寒腿,现在整日里也上山下水了;韩湘子才半大点孩子,邪祟都抓了好几个了;还有曹国舅,本来最爱美的一个,已经好久没时间做美容护理了……
钟离权自言自语道:“好吧,我确实费拉不堪了些……可八仙进入评比,我又不能控制……”
钟离权越想越糟心,最后竟在地上滚了半圈,趴着不去看那万象镜,一边道:“明早我就和老曹一起把摩尼珠给砸了。”
摩尼珠没有被砸。
相反,因为休息得早,几个人起得也早——现下他们蹲在摩尼珠下,认真读着那些云笺。
等钟离权发现的时候,大家已经读完好几页云笺了。整个院子静悄悄,谁也不说话,脸色俱是难明。
钟离权抬了手:“老曹,去给我搬梯子来。”
“干嘛?”曹国舅语带忧郁。
“我把摩尼珠……先取下来。”
钟离权话音刚落,就听得有人在院门处大喊:“起了没?”
韩湘子跑去开门,见门外站着几名身穿工作服的男子,打头的瞥一眼韩湘子,并不言语,只直接往正殿。身后的人亦陆续跟上。
钟离权笑道:“您哪位?”
“蓬莱仙讯。”那人昂着头,又环视一周八仙宫:“上头不是批了地吗?”
“哦哦,新宫还在修建。”
“好吧,这里虽寒酸了些……”那人看一眼台阶上的吕洞宾:“也不是不可以采访。”
几人不明所以:“采访?”
那人并不回答他们,只看着吕洞宾道:“你准备一下,等下我们会通过万象镜实时发布我们的采访。”
吕洞宾走下台阶:“请问,采访什么呢?”
“你昨日是不是抓了一只厉害的邪祟?”
“是。”
“可以了。”那人说罢,又带着人往石桌前去,一边对钟离权开口:“把桌子擦一下。”
钟离权应一声“好”,一边疾步上前,擦起了石桌。
韩湘子走回张果老身边:“他们什么人?”
铁拐李忿忿道:“天龙人呗什么人。”
张果老缓缓开口:“不是人。”又道:“神仙,神仙。”
曹国舅当即捂着嘴偷笑起来。其他几人对视一眼,也都带着笑意。
钟离权回到正殿前,对住吕洞宾道:“待会儿你不要骂人。”
“我骂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但我心里总不太踏实……你也不要说什么不在意的话,百姓不会喜欢的。”
“我为什么要他们喜欢。”
“呐,呐呐呐呐呐呐你看,就是这个。”
吕洞宾撇过头不去看他,脸色差到极点。他刚已看过云笺上的内容,自然也晓得昨夜钟离权为何一反常态。云笺上的话确实让他不舒服,但钟离权明明自己也难受,却还想一声不吭地独自担下所有,更叫他心里发堵。
石桌边的那人此时开口:“你们,全都过来。”
待人到齐了,那人又道:“吕洞宾你坐在这里,等下我会和你面对面聊。你,站在这里,你们两个老一点的,坐在这吧,还有你——”他指着钟离权:“等下就站在吕洞宾身边,尽量靠前。”
钟离权低了头道:“这样不好吧,我往后站一点,不妨碍你们两个。”
“不用了。”
吕洞宾伸了手去拉钟离权,一边把他往身后的石凳上带,一边对那人开口:“我师兄腿断过,不方便久站,让他坐着吧。”语气里有不容否定的维护。
“好吧。”那人回转身又对住其他几人道:“你们等会儿不要动,一定保持安静。”
众人撇撇嘴,没有接话。
那人对另外几个工作人员点头示意:“开始吧。”一边转过脸对住吕洞宾,让他简单介绍一下自己。
吕洞宾平静道:“我叫吕洞宾,是八仙之一。我们八仙有钟离权、张果老、铁拐李、曹国舅、何仙姑、韩湘子、蓝采和,以及我。”
那人蹙起眉头,耐着性子道:“自你入仙班,降妖除魔无数,昨日又独自降服南山邪祟。如今百姓都说,八仙之中,你出力最多。对此你有什么想说的?”
“昨日并非我独自降服邪祟。”吕洞宾道,“韩湘子先寻到它的踪迹,铁拐李和曹国舅设阵,蓝采和同我一起去抓。”
“可最后制服邪祟的,毕竟是你。”
“若没有他们,我走不到最后。”
“所以你认为,八仙缺一不可?”
“自然。”
“那……此次年度先进神仙评比,外界对此争议颇大,有人认为,你若单独参选,所得票数一定远高于现在。”那人微微前倾,“吕仙人有没有想过,以个人身份参加评比?”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已以八仙之名入选。”
“假如仙籍司允许你单独参评呢?”
“没有假如。”
钟离权在吕洞宾身后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住自己想要制止吕洞宾说话的念头。
那人却像终于抓到了什么,立刻追问:“你好像并不在意支持你的百姓。”
“没有。”吕洞宾道,“他们愿意投票,我自是非常感激。但我应该怎么做,是我自己的事。”
“这不还是,不在意支持你的百姓吗?”
吕洞宾静了一瞬:“我只是认为,他们可以自由选择喜欢谁,我也可以选择与谁同行。”
“你选择八仙?”
“我本就是八仙之一。”
那人把目光投向钟离权:“近日也有许多百姓关注你与钟离权的关系。昨日你外出降妖,他却留在道观当值。你是否认为,你承担的事务比他更多?”
吕洞宾脸色冷了下来:“我们观有轮值表——倘若你愿意多花五分钟准备,就会知道钟离权欠了几十次轮值。也就是说,过去几十次本该留观当值的时候,他都跟我们出去了。”
“那我是否可以理解为,钟离权长期擅离职守?”
吕洞宾冷哼一声:“所以钟离权到底应该如何?轮值是不承担,不轮值是擅离职守。”
那人坐直身体:“我只是替蓬莱百姓问出他们想问的问题。”
“是百姓想问,还是你想问?”
“当然是百姓想问。他们对……一些人有自己的看法。”
吕洞宾平静地看着他:“你是说,以喜欢我为由,去贬低我的朋友——这种‘自己的看法’?”
钟离权此时再忍不住,拿了桌上的茶杯递了过来:“二位喝水,喝水。”
吕洞宾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那人张了张嘴,却没说话,转身朝身后的工作人员摆手:“停一下。”
钟离权小心翼翼道:“结束了吗?”
“结束了。”那人看一眼钟离权,神色复杂。
吕洞宾颔首道:“谢谢。”
钟离权面上笑着,心里丢一个白眼:你现在倒礼貌上了。
工作人员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处,几人看他们走远,又去看万象镜。钟离权当即笑出声——不知是什么原因,那万象镜的系统好像卡住了,已然显示不了任何画像或是云笺,只一片五彩马赛克不停抖动。
铁拐李也笑:“啥子先进系统嘛。”
韩湘子认真道:“可能大家嘴巴太臭,万象镜都受不了了。”
钟离权笑着开口:“不管它就是了。今日我还是留值,你们各忙各的去吧。”他看向吕洞宾:“一切小心。”
吕洞宾点点头,又问:“要我帮你把摩尼珠取下来吗?”
曹国舅在旁边急道:“不可以,取下来系统会报错的。”
钟离权看一眼万象马赛克:“不妨事,都这个样子了,随它去吧。”
这一日过得十分平静。
太阳还未完全下山,钟离权就关了殿门。他一个人出了小院,快步往蓬莱阁去。
还没到门口,一小厮打扮的青年人拎着食盒上前:“给您备好了,百合桂圆都加了双份。”
钟离权眯着眼睛点头:“甚好甚好。”又道:“和春花还好?”
小厮点头如捣蒜:“甚好甚好。”
“那就好那就好。”钟离权接过食盒,准备离开。
那小厮又急忙道:“仙人留步。”
“还有什么事?”
小厮期艾开口:“仙人,那日牛场……实在冒犯了。我看你们二人神态,以为那人是你娘子,现在我才知道,他原来是八仙之一的吕洞宾。当日如有得罪,请一定见谅。”
钟离权笑眯眯看他:“不得罪不得罪。”又道:“他虽不是我娘子,但你说他三界第一人美心善,还是说对了的。”
小厮嘿嘿笑起来:“是,是。”
钟离权挥手同他作别,快快乐乐回八仙宫。
待到了小院,大家已在树下的石桌上坐齐开饭了。见他回来,曹国舅开口:“去哪儿了,还以为你又一个人偷偷跑去极乐坊享受不带我!”
钟离权小跑两步,指着曹国舅道:“你不要血口喷人。”
“什么嘛,开个玩笑这么大反应干什么啦。”曹国舅扭过身,专心吃饭。
铁拐李注意到食盒:“带了什么好吃的,拿出来噻。”
钟离权走到桌边,把那食盒里的陶钵端了出来,在石桌中心放下:“蓬莱阁限定腊八粥,见者有份!”
张果老第一个起身盛粥:“虽然不是肉,但也可以吃。”
铁拐李第二个盛,先是拿了大碗盛好一碗,递给篮子,随后又拿了一个小碗,一边盛一边念叨:“咋个恁个多桂圆哦,等哈儿怕是要遭上火哦。”
韩湘子喜道:“桂圆好,我喜欢桂圆。”
钟离权不等韩湘子动作,直接从铁拐李的手中夺过勺子,盛了一大碗粥,又在陶钵中挑挑拣拣好几个桂圆,一并放入碗中——最后将碗在吕洞宾面前放下。
吕洞宾看他一眼:“我自己会盛。”
钟离权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抚上自己的眉尾:“我就知道,师弟嫌弃我,连我盛的粥都不肯喝。”
桌上众人纷纷翻起了白眼,铁拐李最先忍不住:“洞宾你莫要惹这个癫公。”
韩湘子嘴里嚼着桂圆:“蓬莱阁为什么连粥都这么好喝。”
正说话间,大殿方向传来奇怪的滋滋响声。大家循声望去,便看得那万象镜上的马赛克此时变作了一道道彩色的横线。
吕洞宾开口问钟离权:“今日白天可动过它?”
“没呢,连看都不曾看过。”
韩湘子补充道:“我回来的路上经过财神庙,那边的没问题。”
曹国舅认真喝粥:“管理处发给咱们的这颗摩尼珠,说是第一批淘汰下来的,估计性能差了些。”
钟离权笑眯眯道:“哪里差了,我看就很好,简直有求必应——”
话音刚落,那万象镜上的横线突地就长高长胖,变成一个个小字了。
【八仙是一家!】
【八仙永不分开】
【吕仙人亲口说自己是八仙之一,某些单推可以消停了】
【尊重宾宾的选择,支持八仙,缺一不可!】
【采访看哭了,宾宾真的把每一个人都放在心上】
几人脸色先是一沉,后又轻松了些。铁拐李撇着嘴道:“早上那个采访,还是有用的嘛。”
曹国舅送一颗桂圆入口,一边好奇抬头:
【宾宾:你们七个我都要,尤其是我那个没用的老婆】
【钟离权到底上辈子积了什么德,出门有人打怪,回来有人护着】
【别人参加评比靠本事,钟离权参加评比靠老公】
曹国舅一口喷出桂圆核:“什么鬼?”他转头去看钟离权,见后者正盯着万象镜,嘴巴微微张着,眼珠随云笺滚动而轻微跳动,满脸写着困惑。
万象镜上云笺还在更新:
【软饭也是一种实力,毕竟不是谁都能让蓬莱第一美人心甘情愿养着】
【采访里宾宾负责回答问题,钟离权只负责端茶,夫妻分工好明确】
【别骂钟离权啦,虽然又懒又废还爱拖后腿,但宾宾喜欢就行】
【说钟离权废物怎么就是骂他了?明明是爱称啊,不懂情趣的人别来管】
吕洞宾突然站起身:“不准看了。”
铁拐李附和着开口:“啥子嘛,不看了不看了。”
大家纷纷转过头来,盯着自己面前的碗筷不作声。
钟离权去拉吕洞宾的袖口:“喝粥。”
吕洞宾瞪一眼钟离权:“你不生气?”
“你先生你先生,你生完了再说。”
“我没有。”
“好好好,你没有你没有。”
铁拐李见钟离权这副没个正形的样子,忍不住开口:“权儿你有时候……”也是活该。
曹国舅兰花指也不敢翘了:“他们骂人真的好难听啊。”
韩湘子道:“他们说那不是骂啊……是‘爱称’……”韩湘子偷偷瞄向钟离权,用眼神询问:“这就是‘爱’???”
张果老把空碗放回桌面:“好喝,真不错。”
钟离权此时终于反应过来了一点,他想去看万象镜,可抬头就见吕洞宾死死盯着他。钟离权干笑两声:“他们,还蛮幽默的。”
曹国舅张大嘴巴:“哇,你真的,好有格局啊。”
吕洞宾在钟离权身边坐下:“我明天去找‘蓬莱仙讯’的人。”
大家齐刷刷看他:“干什么?”
吕洞宾低了头,迟疑道:“叫他们……不要乱说。”
钟离权轻轻推他:“你在想什么。”一边对住曹国舅道:“等下吃完饭帮我把摩尼珠取下来。”
曹国舅这次没多说什么,只点点头:“好。”
吕洞宾仍是低着头,声音微不可闻:“我去和他们说……”
钟离权握住他的手臂:“我没事。”
吕洞宾还想说些什么,但钟离权只把那晚腊八粥端了过来:“你把这碗粥喝了,我今天晚上睡觉就畅快了——这可是特意找的厨师特调,双倍桂圆,甜滋滋。”
吕洞宾抬眼看钟离权,见他眼里只有对自己喝粥的期盼,仿佛方才那些云笺没有在他心里留下半点痕迹一般。
吕洞宾接过碗,勺起一勺粥送入口中。
钟离权问他:“甜不甜?”
“嗯。”
钟离权满意地笑起来,转过身子拿起自己的碗开吃。
吃过饭后,韩湘子主动要求收拾。曹国舅默不作声取来梯子,和钟离权一起,把那摩尼珠从屋脊上方取了下来。
院子霎时暗了下来。
钟离权仍站在梯子上,仰着头看了一会儿。腊八的月亮只弯了半边,带一层薄薄的昏黄,此时没了万象镜,月光总算透下来,浅浅洒了一地。
张果老哑着声音道:“守得‘云’开见月明。”
腊月二十三傍晚,香客散尽后,钟离权重新把摩尼珠装了回去。
评比结果已经发到了每个道观,财神第一,其他神仙票数显示,但排位没有公布。
钟离权摇摇头:“经济不景气,大家投给财神,也能理解,也能理解。”
铁拐李一手拿着评比结果通知,一手用力紧紧握着拐,脸色憋得十分难受,小半刻他终于骂出声“你上头那些人是不是脑壳有问题哦,说啥子"排位不予公布",结果投票数印得弄个大,生怕别个瞄不到样。”
韩湘子坐在台阶上双手托腮,叹一口气:“哎,就差几百票。”他低下头,突然又把脑袋转向身旁的钟离权:“师父,你说,是不是因为我老是戴着帽子,所以才少了这几票的?”
曹国舅也有些心虚:“我已经半个月没去美甲店了……但是那个投票画像……早知道就去卸了美甲。”
铁拐李神色也有些不自然起来,他瞥一眼自己的瘸腿:“当时我应该站到后头去的……”
钟离权见他们轮流自我批评,忍不住疑惑:“但是大家骂的不是我油腻废物拖累大家吗……”
吕洞宾这时正往大殿走来。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神色都带了点羞愧。
吕洞宾不明所以:“你们在干嘛?”
钟离权率先抢答:“哦,哦,没什么,我们在商量这个香炉……这个香灰……要怎么清理。”
“对对对,太多了。”韩湘子起身,围到香炉旁。
吕洞宾点点头,左手递出一沓纸,对曹国舅道:“可以麻烦你帮我核对……修改下吗?这个月……有几次行动没有按流程来,现在要补说明报告。”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曹国舅笑着接过那沓纸,一边比了个“放心”的手势。
铁拐李此时上前,顺势抓了吕洞宾还没放下去的左手,先是诊脉,后又顺着臂膀一路按骨验伤,末了笑眯眯道:“不错,不错。”
吕洞宾看向韩湘子:“箱子帮我很多,最近一段时间都是他冲在前面。”
韩湘子咧开嘴:“谢谢师娘多给我机会!”
钟离权大手覆上了韩湘子的脸:“不要乱说话!”
韩湘子往下一矮身,从钟离权掌底钻出,趁势退了两步,一边道:“不是你让我喊的吗!”
“你还说!”钟离权用身体挡住韩湘子,一边堆了笑躬着腰对住吕洞宾开口:“这小孩,吃菌子了,神志不清醒。”
张果老这时开口:“哪里有菌子?”
铁拐李白他一眼:“莫添乱了噻。”
钟离权仍尴尬看着吕洞宾,等他反应。
吕洞宾稍稍侧过头,去看钟离权身后的韩湘子,嘴角微微弯着:“不客气。”
韩湘子闻言,立马从钟离权身后跳了出来,一边咧了嘴,得意地看向钟离权:“你才吃菌子你才神志不清醒。”
钟离权继续尝试去捂他的嘴,一边开口:“少年你如此不尊师重道——”
曹国舅捂着嘴在一旁不说话,眼睛睁得圆圆,看看吕洞宾又看看钟离权。
铁拐李看一眼拐杖上的蓝采和,脸上写着“你看,我早说过了。”
钟离权突然反应过来,转过头对住吕洞宾:“……你刚才……说什么?”
吕洞宾看他一眼:“不记得了。”说罢就往房间里去。
钟离权愣在原地,过了片刻他道:“吕洞宾刚才说什么了你们听到了吗?”
铁拐李给他一个白眼:“说你个锤子,还不赶紧追上去!”
曹国舅韩湘子在他身后齐齐点头,又齐齐看向吕洞宾离去的方向。
“啊对对对,我还有些事——”
“你快些爬不要在这里废话!”
钟离权直接跳下台阶,拔腿就朝吕洞宾追了过去。
吕洞宾在房门前等着,见钟离权来了,便推开门,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有什么事吗?”吕洞宾在长凳上坐下,一边拨亮了灯盏。
钟离权看他背影渐渐清晰,不由敛了笑,上前两步,挨着他反身坐下。钟离权微微后仰,偏过身子看向吕洞宾:“你怎么……”
“我什么?”
钟离权叹一口气:“你是不是因为评比没拿第一,所以……哄我……”
吕洞宾翻他一个白眼:“钟离权你……”
“我什么?”
吕洞宾冷着脸开口:“你那么想要评比第一吗?”
“没有。”钟离权顿了顿,又道:“有一点……毕竟就差几百票……”
“然后呢?”
“他们都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大家……可其实……”钟离权心里默默道:其实可能主要怪我。
“没有什么‘其实’。”吕洞宾轻叹出声:“你记性好像不是很好。”
“不要骂人。”
“你还记得我们先前还未成仙,我和你说过什么吗?”
钟离权睁大了眼:“能缩小点范围吗,那么多我不知道你指哪一句。”
“我说过,我只做我认为对的事。”
“哦。”
“自成仙后,不,自琉璃灯那次,大家在做对的事情吗?”
“是。”
“云笺上的那些抹黑,你觉得是真的吗?”
“当然不是。”
“评比不是第一,其他神仙就都不是好神仙了吗?”
“怎么会。”
“所以你可以收起你的‘其实’了吗?”
钟离权摇头:“不行。”
吕洞宾皱了眉:“你——”
“所以其实你刚才和箱子说‘不客气’……”
吕洞宾偏过头不去看他,并不接话。
钟离权探身上前,伸手揽过他的后颈,把人带进怀里,在他耳旁轻声开口:“是因为你想说。”
吕洞宾把头埋进钟离权的颈窝里,“是。”
钟离权闻得他身上淡淡的香气,心下十分受用,鼻尖贴着他的颈侧的皮肤,若有若无地蹭着。
细密的呼吸落下,吕洞宾只觉身体有些发软,他手臂松松环着钟离权的肩背,脸贴在他的肩头,神思有些恍惚。
钟离权此时又将双手落到吕洞宾腰间,稍稍用力,将他整个人抱到自己腿上。
吕洞宾身体骤然腾空,下意识收紧双臂圈住钟离权的脖颈。他呼吸还未平稳,眼里残着一点未散的迷蒙,望住钟离权道:“你做什么?”语气带了几分嗔怪。
钟离权伸一只手托住他的后颈,轻轻往下带,随即低头,吻了上去。半晌后他含混开口:“想抱你。”
吕洞宾身体顺势贴近,几乎整个倚进钟离权怀里,软声道:“都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