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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苏九丸被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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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九丸被解开绳子的时候,手腕上那两道勒痕正在往外渗着细密的血珠。他把手腕凑到嘴边舔了一下,铁锈味在舌尖上散开,他咂了咂嘴,觉得这味道有点熟悉,像是在山洞里练针的时候手指被针尾扎破的那一次尝到过。他低头揉了揉手腕,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那两道印痕,然后抬起头看着霍慕思。霍慕思正站在门边,一只手搭在门框上,侧着身,像是在等他站起来。苏九丸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脖子左右转了转,骨头咯吱咯吱地响了一串。
他跟着霍慕思走出房间的时候,脑子里正在转一件事。任跃川这个人,他接触得不多——在客栈里吃了两顿饭,听他算了几卦,听他被人拆了几次台。任跃川算卦的时候喜欢故弄玄虚,被拆台的时候会圆话,圆话被拆穿的时候会装作没听见。苏九丸对他的印象一直是"一个靠嘴皮子混饭吃的江湖老油条"。但霍慕思刚才在解绳子之前说的那句话是——"老卦师说不是他。"就这一句话,霍慕思就把他松绑了。他追着霍慕思穿过回廊,目光在那人深灰色的衣摆上扫了一个来回,他压低声音试探:"那个任跃川,什么来头?"走在前面的霍慕思没有停步,只是偏了一下头,声音不高不低:"等会儿你自己看就知道了。"
苏九丸跟着他穿过两道月洞门,走过一条两旁种着冬青的甬道,冬青的叶子在月光中泛着深绿色的油光,像一排正在被夜色打磨的旧铜钱。他在走这段路的时候脑子里那个念头越转越大了——任跃川在客栈里装疯卖傻的样子是在藏拙,他其实是一个不愿意暴露身份的高人。他那套用剩菜算卦的手法看着不靠谱,实际上是一种深不可测的伪装。他在客栈里故意被人拆台、被人说"被人追了三条街",都是在藏。他能让霍慕思因为一句话就给他松绑,说明他在江湖上的分量比苏九丸原先想的要重得多。他现在的身份是完全不同的,等他站到任跃川面前的时候,他看见的应该是一个被解开绳索、背着手站在屋里等他的高人。一个能在霍家老宅被以礼相待的人,哪怕外表看起来多么像混饭的,内里也应该有足以让霍慕思放人的分量。
霍慕思在一扇门前停住了。门板是深色的,漆面平整,门框边缘包着铜皮,铜皮已经被摸得发亮,像是一扇经常被人打开又关上的门。霍慕思推门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门轴像是被反复加过油,转得极顺,他侧身让出了门口的位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苏九丸先进。
苏九丸跨进门槛的时候胸口微微挺着。他被捆了一晚上终于翻身了。他终于要见到任跃川的"真实面目"了。
然后他看见了任跃川。
任跃川被捆在一把太师椅上,捆得密不透风。绳子从肩膀绕到胸口,从胸口绕到腰腹,又从腰腹绕到膝盖,一圈接一圈,像一个人在包扎一件怕碎的行李时用了平时三倍的力气。他的两只手被反绑在椅背后面,手腕上的绳子打了三个结,每个结之间还交错缠了两道。他的腿被固定在椅子两侧的扶手上,脚踝上单独加了一道绳,像是绑他的人怕他连椅子一起挪动。他的嘴里塞着一块布,布是深灰色的,像是一件旧衣裳的袖口被撕下来临时充当了堵塞物,塞得很紧,布的两端从嘴角露出来,一长一短,短的被口水浸湿了,长的还干着,垂在他下巴旁边微微晃着。任跃川本人正睁着眼,目光在苏九丸进门的那一刻就落在了他身上。那个目光里没有求助,没有委屈,没有"你终于来了"的释然,有一种"你居然真的来了"的意味,像是他在被捆的这段时间里已经想好了等苏九丸看见他之后要说的所有话,但他的嘴被堵住了,所以那些话变成了一道正在从喉咙深处往上顶的气音,闷在嘴里出不来。
真正让苏九丸停住脚步的,是任跃川身上那几道黄纸符箓。黄纸大概有两指宽,一拃长,用朱砂画着弯弯曲曲的纹路,贴在他的额头上、胸口上,左右两肩各贴了一张。他像极了一尊被临时封印在太师椅上等待点睛的泥塑胚子。苏九丸站在门口,张着嘴,那句"任老先生"卡在喉咙里上下不得。他能从任跃川的目光里读出他的潜台词:"看什么看——你被绑的时候有人往你身上贴这些了吗?"而他自己的目光也没法离开那道符纸。朱砂纹路在油灯光中泛着暗沉的光,苏九丸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这是……驱邪用的?"霍慕思站在他身后,语气平平:"防他乱动。他这个人,脑子一乱就容易弄些幺蛾子。"
苏九丸又看了任跃川一眼,终于把目光收回去了。他那个"任跃川其实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的念头还留在原来的位置上,但他发现那念头跟面前这幅画面之间隔着一道非常宽阔的裂缝,宽到他在原地站了整整三次呼吸才把两者试着对齐,而那道裂缝正在他眼前不慌不忙地铺展开来。他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一个在门外站了很长时间的人终于跨过门槛走进去,却在门内看见另一位同样被困于椅中的人,这个人身上挂着一面写着"正在被封印"的告示,正等着他去解那根绳。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任跃川的目光在他问出那句话之后变得更加复杂了。那团塞嘴的布正在松动,他的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缩了回去,像是一句话已经到了喉咙口,但被布拦住了,只能在喉咙里转了个弯,从鼻腔里挤出来化成一声长长的、像叹气又像骂人的呼气声。苏九丸站在门口,被那声长长的气音迎面扑了一下,他听完之后决定先把任跃川从符纸底下解救出来再说。他走进去的时候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怕自己多看几眼任跃川身上的符纸就没办法把这件事情当真的来处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