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苏九丸醒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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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九丸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到的是疼。第二个感觉到的是冷。第三个感觉到的是——自己被捆住了。
他先没有睁眼。他的脑子像是被人从中间劈开又合上了，合上之后缝得不太整齐，边缘对不齐，能感觉到那条缝还在往外渗着凉气。他试了试动手指——左手能动，但动的幅度很小，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右手也能动，但动的时候手腕和胳膊肘之间的那一段被绷直了，像是绳子从手腕绕到了椅背后面又绕了回来。他又试了试脚踝——两只脚都被固定在椅子腿两侧，绳子勒在小腿肚的位置，不紧，但也不会松。他睁开了眼。
第一眼看见的是屋顶——木头横梁，灰褐色的，梁上挂着几道蜘蛛网，像是已经很久没有人打扫过了。然后是墙壁，青砖的，墙面上有一扇窗户，窗户关着，窗纸是新的，还没有被捅破过的痕迹。然后是桌子，一张方桌，桌面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黄豆大，照亮了桌面的一小片角落。然后是桌子旁边坐着的人。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头发束得很整齐，用一根竹簪别着。他的脸型瘦长，颧骨的线条清晰，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目光不散，像一枚正在被慢慢拧紧的螺丝。他的手搭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着，拇指正轻轻绕着圈。他看见苏九丸睁眼了，没有动，像是在等他先开口。
苏九丸的嘴在他脑子还在找线头的时候已经自己动起来了："你是谁？我怎么会在这儿？我身上怎么有绳子？你是不是绑错人了？"他说话的时候语速比他平时快一些，像是舌头正在替脑子赶路。他说完之后喘了一口气，感觉到手腕上的绳子在他刚才说话的时候跟着他手上的动作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像是在提醒他"你现在是绑着的"。
那人看着他，等他那一串话落定之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冬天河面上那块被冻住的冰在太阳底下正缓慢地开裂边缘，水流还封在底下，但裂缝已经清晰可见："我叫霍慕思。你是被人在客栈里找到的——昏倒在一具尸体的被杀位置旁边。那具尸体是夜影。"
苏九丸的脑子在听见"夜影"两个字的时候忽然接上了一条线。他记得夜影这个名字，在话本子里看到过，在街头说书人的嘴里听到过——"月夜步夜影，半月挑了西北十八狼寨"，是一个不会站在别人面前等你出手的人。这样的人死了？他身边还放着一个人质，这个人质正好是他自己？他把自己脑子里的碎片又翻了一遍，那些碎片在他睡着之前就已经凌乱地摊在脑中了，此刻它们更碎了。"我不是杀他的。我连他是谁都没见过。"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喉咙正在收紧。
霍慕思把交叉的手指松开了，一只手搭在桌沿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的目光在苏九丸脸上停了一息，又移开了，落在他被捆住的手腕上。"那个屋子里只有你们两个。屋子外面有人守着，门没开过，窗没开过，只有你在里面。你说不是你——那会是谁？"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像是在盘面上看到了一步不该落在你手上的棋，却一时走不出更优的解法。他开口补了一句："不是你，难道还能是那个老卦师不成？"苏九丸的嘴在听见"老卦师"三个字的时候先于他的脑子动了一下："你说任跃川？他在我旁边？"他停了一下，感觉到自己的手腕已经因为刚才的挣扎勒出两道红痕了，又接着开口，"我跟老卦师是一起的——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你如果找到了他，你问他，他会告诉你我不是杀夜影的人。但是你得先找到他。"
霍慕思的目光在他说完这段话之后重新落回到他脸上，像一个人在翻一幅画的时候翻到某一页，把画册往自己这边的方向拉近了一些，开始细看其中的线条。"那你告诉我，你不是杀夜影的人——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间屋子里？"苏九丸想了想，发现自己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在那间屋子里。他记得客栈里的灯光，记得打翻的碗碟，记得自己把针朝殷如血的方向送出去了，记得针在半空中被一根银针拨偏了。然后是一片他还没有完全走出来的黑暗。那黑暗像一卷没织完的布被裁断了，线头散落在他记忆的边缘，没有收口。他抬起手腕，避开了绳子磨得最紧的那一侧，尽量让语调保持平稳："我不记得。我昏过去了。再醒过来就是在这儿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稳下来了，不是因为不怕了，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确实记不起自己是怎么到那间屋子的，那一段像被人从中间剪掉了，前后都还连着线头，但中间的布料不见了。他不知道那段空白里自己做了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如果真的是杀夜影的人，他不会在杀完之后还躺在旁边等着被人发现。
霍慕思坐在桌子后面，手指重新交叉了起来，拇指又开始绕圈了。圈绕得很轻，像是他在等自己脑子里正在走的那段路走完。片刻之后他开口了，不高不低："你记不记得你是怎么昏过去的？"苏九丸想了想，那根被拨偏的针落地之后，他听见一阵嗡嗡的声音，比殷如血的银针引起的回响更深沉、更稳定，像一根很粗的弦被人压住、按住，按到它的振动从强变弱、从弱变无，像暮色合拢时被人从外面把最后一层纱帘收起来。他慢慢地拼凑出那段被裁断的边缘，确认自己确实记得那段黑暗之前的最后一道声响："我听见一个声音。很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远处合拢过来。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那不是针的声音，也不是剑的声音。"他的声音在他自己说完那句话之后变得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为"有另一个人在场"这个结论预留落地的空间。
霍慕思把交叉的手指松开，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像是一个正在把一扇已经推开的窗户重新拉回原位的人。他看着苏九丸，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像是在他刚意识到的那一段声音合拢之前先把自己的位置稳住，“你放心，任跃川说了，杀人的不是你。现在，我带你去见他。”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