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头风雪满江天》Deathmask

2、第 2 章 “死透了？

　　“死透了？”

　　“死透了。”

　　“你可别诓我，”霍慕思品了口茶，“上次我就差点儿破了相。”

　　“二爷，”仵作丁四叹了口气，“这次不一样，真死透了。”他顿了顿，“不仅死透，死因还很奇怪，是被偷袭才死的。”

　　霍慕思放下了茶杯，“夜影的身法，还能被人偷袭？”

　　“二爷，”仵作丁四微微挺直了身，“我可是‘丁四’，在仵作这行当里，是能跻身天下前十。”

　　“是第十。”霍慕思纠正了他，站起身，“我说你小子什么时候还跟我装上了？前面带路。”

　　仵作丁四，原名霍相，是霍慕思的远房孙子。两人其实年龄没差几岁。这事儿说起来有点绕，但说开了其实也简单。

　　霍慕思是霍家的正支嫡系，霍相是霍家的旁支，隔了好几房的远房。按族谱排，霍相是霍慕思的孙子辈——远房的孙子，辈分摆在那儿，谁也不能说他不是。可问题在于，两人年纪没差几岁。霍慕思出生的时候，霍家已经开枝散叶了几代人，他那一房是长房嫡出长子；而霍相那房传到他是末支末梢，辈分虽然低，但出生的时候家里的辈分早就排到那里了。所以霍慕思二十出头的时候，霍相也十几岁，两人见面的时候霍慕思得板着脸受霍相一拜，叫一声“爷爷”，而霍相也得老老实实地弯腰，叫完了自己心里还觉得有点别扭。

　　这事儿在霍家传开之后，家族里几个管事的老人一合计，觉得辈分不能乱，辈分就是辈分，管你年纪大小，该叫什么就得叫什么。于是霍相每次年节到霍家走动，见了霍慕思都得规规矩矩地叫一声“爷爷”。霍慕思一开始也绷得住，毕竟自己是长房嫡出，辈分在哪儿摆着。可后来有一回，他在祠堂门口看见霍相正蹲在台阶上啃烧饼，啃到一半抬头看见他，赶紧把烧饼往身后一藏，站起来规规矩矩叫了一声“爷爷”，他差点没绷住。打那以后，霍慕思私底下见着霍相，就先摆摆手说：“你别叫了，你叫了我也不知道怎么接。”霍相乐得从命，从此这“爷爷”就变成了“二爷”。

　　“二爷”的“爷”解释完了，那“二”呢？不是说霍慕思是长子吗？

　　很简单，这个“二”是另一个排名。

　　四大神捕。

　　霍慕思第二。

　　这“丁四”又是从何说起？只要知道这是个代号就好。

　　停尸的屋子在后院西侧，门朝北开，常年不见正午的日头。霍慕思推门的时候门轴转了一圈，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吱呀"，像是在替里面那位不在了的人打一声招呼。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门槛，门在背后虚掩着，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窄窄的缝隙，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墙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吹得微微偏了一下。

　　丁四走在前面。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用脚底丈量这间屋子的地砖和他在活人世界里走惯了的那些地砖之间有什么不同。他走到台前停住了，没有伸手掀那块盖在尸体身上的白布，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布面底下那一道微微凸起的轮廓。白布是粗棉的，洗得泛了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像是被人揭开过又盖上了很多次。

　　霍慕思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催，也没有说话。他看着那截露在白布外面的头发——灰白色的，被烛光照着泛出一层暗沉的光，像一截刚熄灭了的灯芯还残留着一小片正在变暗的余温。他想了一下，觉得那头发在活着的时候应该不是这个颜色，至少不是全部。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怕惊动什么："夜影。月夜步。半个月挑了西北十八狼寨的人。"他说完那几个字之后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念出来的那几个字和他面前盖着白布的那个人是不是同一个人。

　　丁四终于把手伸出去了。他没有掀开整块布，只是把边缘往上提起了一小截，刚好露出夜影的脸——下颌、颧骨、鼻梁的一部分。他看了几息，然后把布放了回去，松手的时候指腹在布面上轻轻压了一下，像是做完了一件需要用手确认的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一个人在翻一本他已经很久没翻过的书时翻到某一页发现自己记得那一页的内容却记不清是在哪一年看见的："刚才我还在想——月夜步这种人是不会死的。他不是那种会死的人。他挑了西北十八狼寨的时候人家连他的人影都没看清。他要是想走，没有人能留得住他。"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霍慕思走出房间，“他不是夜影？毕竟江湖上没人知道夜影长什么样。”

　　“他是夜影，”丁四关上了门，“‘那位’用眼睛看过了，还让咱们尽快找人去解决这桩事件。”

　　“嘶——”霍慕思倒吸了冷气，“惊动‘那位’，这说明……”

　　“是啊，”丁四抿了抿嘴，“二爷，说句不该说的，您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毕竟这行当不好做。这次的对手能偷袭夜影，说明其在身法上的造诣……”

　　霍慕思若有所思。他没有立刻接话，站在那里像是在等自己脑子里的某条正在运转的线自己走完最后一段路程。他的手指搭在门框边沿上，指尖悬在木头表面大约一张纸的厚度之外，没有真正碰到门框，像是在用指尖隔空丈量木头纹理的方向。片刻之后，他将手放了下来，声音从他站着的方向落过来，不高不低，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旁边的人说："去看看夜影死的地方。"

　　两人沿着走廊往宅子东侧走。太阳已经升到了屋顶的斜上方，光明晃晃的，把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面上，枝枝丫丫的，像一幅正在被风吹动的炭笔画。霍慕思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接缝处，像是一个已经走了几十年的人正在用脚底板认路。丁四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脚步间距几乎一致，前脚落下去的时候后脚刚好抬起来，像两个正在同一段节奏里行走的齿轮。

　　宅子东侧那间屋子外面的把守比他们预想的要严密得多。廊下站着四个人，两人一组，面朝不同的方向，彼此之间的距离恰好能把整面墙和门口都罩在各自的视线范围内。他们看见霍慕思和丁四走过来的时候没有拦，只是往两侧让了让，让出了一条正好够一个人通过的路。为首的那个守卫朝霍慕思点了一下头，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伸手把门推开了。门轴转了一圈，发出一声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的声响。霍慕思站在门槛外面往里看了一眼，他停住了。

　　屋子里的地面上躺着两个人。一老一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