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头风雪满江天》Deathmask

1、第 1 章 列位看官，

　　列位看官，咱们说剑。

　　这剑呐，在民间和江湖上，不是同一件东西。咱们今儿就单说这剑——它在这两处地界儿上的分量，到底差了多少。

　　先说民间。老百姓瞧见一个腰里挂剑的人走过来，他第一眼看的是那把剑吗？不是。他看的其实是"这个人像不像一个佩剑的人"。

　　老百姓不认门派，不认师承，不认你练了多少年；他认的是你是不是"有资格"的人。这个资格是谁给的？是朝廷吗？是官府吗？

　　不是。是路人和时间给的。民间对剑的敬重，其实是对"秩序"的敬重。老百姓希望看到佩剑的人走起路来是稳的，做事是有规矩的，拔剑是有理由的。他们不想看见你拎着剑满街跑。他们想看见你佩着剑走过街口的时候，剑鞘碰着大腿的布料，发出那种不紧不慢的、笃笃的声响。那是让人安心的声响。刀太响了。斧头太沉了。棍棒太平常了。只有剑，挂在那里的时候像一个承诺——"我有杀人的本事，但我不会乱用。"百姓信任剑，说白了，是信任这种承诺。

　　可江湖上不一样。江湖人看剑，不看承诺。他看你剑鞘口那一圈被磨亮的包浆——那是你拔过多少次剑留下的。他看你剑柄上缠绳的换过几回——那是你练过多久的手留下的。他看你剑脊上有没有一道一道细密的划痕——那是你和别人交过手的证据。所以一个江湖人看剑，是在读时间。时间在剑鞘上留下的擦痕，比任何话都更有分量。

　　各位看官，您知道江湖上对剑最扎心的一句评价是什么吗？是这句——"你练了三年剑，还没学会别让自己的刃割到自己的袖口。"刀可以练三个月就上阵砍人。棍棒可以练一个月就抡得动。剑不行，剑是双刃的。

　　我们都说"剑法"，但真正懂剑的人知道，剑法是握剑的那个"把"，而不是挥出去的刃。你把住了，刃自然听话；你把不住，刃就会回来找你。剑是那种会"往回看"的兵器。你出剑的时候，你是在和两个方向同时打交道——你要刺出去的方向，和你身后那面刃可能伤到你的方向。所以用剑的人，从第一天起就在学一件事：怎么让那面朝着自己的刃永远不碰到自己。学这个，少则三年，多则半辈子。

　　那么问题来了，列位看官——谁是天下第一剑客？

　　先说铸剑山庄庄主，慕容白。这位庄主打造的名剑足有几百柄，每柄剑从选料、锻打到开刃，全是他亲手过目。如今中原各派弟子手里用的剑，十把里头至少有三四把出自铸剑山庄。慕容白本人的剑法据说和他的铸造手艺一样——每一剑都像是被量过角度似的，不快一分，不慢一息，不多一寸，不少一毫。可这位庄主最大的短板是他很少亲自跟人动手。他用剑的本事，大多时候只在铸剑的时候才露出来，像是那把剑替他走完了它该走的路，他自己则守在炉火旁边看着。

　　再说天涯海角阁的“怒沧海”苍飞龙。这位镇守南海边，长年累月在海岸边上跟浪头较劲，拿剑劈浪练出来的本事。据说南海一带的海寇听到他的名字就绕道走，因为他那把剑不挑时辰，白天黑夜见人就出。他在海边站了二十年，衣摆被海风吹得褪了色，剑柄也被咸水浸得锈了又磨、磨了又锈。但苍飞龙极少踏足中原，他那一身本事只在南海那片岸边上使，出了那片地界，认得他的人就少了。

　　还有那位“月夜步”夜影。此人独来独往，半个月内挑了西北十八狼寨，据说动手都在夜里，动完手就走，不留名不留姓不留话。他的剑法和他的名字一样——快、短、没有多余的动静。老百姓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月夜步”，意思是他走路像月光落地，你看见他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你面前了，你听见风声的时候他的剑已经收鞘了。可夜影神出鬼没，也没人真正见过他的长相，有人说他是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有人说他可能是个年轻人，还有人说——夜影其实是个女人。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

　　自古以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老百姓茶余饭后、江湖中人切磋较技的时候，都曾经为谁才是真正的“第一”起过争执。有人说慕容白是实至名归，有人说苍飞龙才是真本事，还有人拍桌子说夜影才是最狠的，只是人家不爱露面。争论归争论，谁也说服不了谁，毕竟这几位各自占着一片地界，谁也不跟谁真的打过。

　　可自从天下第一楼出现，“天下第一”这四字才有了公论。列位看官，这天下第一楼说来也奇——它不归哪门哪派，不属朝廷管辖，楼里只做一件事：每七年放一次榜，把各门各派、各路散人里公认最顶尖的人物排出一个座次来。刀枪剑戟、医卜星相，无论你练的是哪一门手艺，只要功夫到了都能上榜。所以多少英雄豪杰都指望在这座楼上头一鸣惊人，哪怕排不上前头，能沾个边儿也算没白练这一身本事。七年等一回，等到了自己名字上榜的，那真是比过年还高兴；等不到的，那也只能再等下一个七年。

　　十四年前，天下第一剑客这个称号首次有了公论。天璇阁少阁主，陆云深。天下第一楼放榜那天，据说榜文上头第一行就是他的名字，字迹工工整整，没有人有异议。七年后，继任天璇阁阁主的陆云深再次卫冕成功。七年里头他出手的次数并不多，可每一次出手都被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什么“一剑劈开三丈巨石”“剑光闪过剑已入鞘人还没看见”之类的，越传越玄乎。但没有人否认他确实是那个位置上的。两次连任之后，天下第一剑客这个称号在大多数人心里就已经是陆云深的前缀了。

　　那么，列位看官，问题来了——天下第二剑客是谁呢？这个问题的答案可比第一要复杂得多。第一只有一个，第二却有好几个人能争。慕容白有没有资格坐第二把交椅？苍飞龙要是从南海回来中原，他能不能挤进前两名？夜影要是肯在白天出手，又该排在第几？没人说得准。天下第一楼只排第一，不排第二。所以这个“第二”就成了江湖上最热闹的话题，你说是你，他说是他，谁也不服谁。到如今还是谁也说服不了谁。

　　但是现在，“月夜步”夜影不可能是天下第二剑客了。

　　原因无他，夜影于昨夜，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