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骨裁戈》握鱼观山海

7、第 7 章 “那当然，

　　宋遇听得此话，忙不迭地一声应着，好孩子有好的出路，久曾经在战场上饱经摧残的老脸笑得更开了。
　　“好好好，我这就去找他过来，”宋遇搓着手，笑呵呵的，“这孩子现在肯定是在库房帮着搬东西，其他像他这么大的孩子，可不会主动去干这么重的活。”
　　宋遇拖着残腿，脚步颠颠，一晃一摆地快步出了门。
　　等他走得远了些，陆玖这才开口向凌肃询问：“府上大公子当真和你提起过要送个小厮过来？”
　　凌肃手肘斜搭桌沿，折扇轻抵额间，周身少了平日散漫。
　　“前些天确实提过，因着我的小厮外出时摔坏了腿，”凌肃眸底一深，“不过，那日要外出的，本该是他身边的人，阴差阳错才派了我的人出去。我大哥很是愧疚，补偿了他家眷，许诺再送一名妥当小厮来，我彼时并未放在心上。”
　　“得用的小厮都是从小教养的，用起来顺手，也安心，对有心之人可不就是可乘之机了。”
　　陆玖指尖轻叩桌沿，声音放轻：“这般自幼教养、稳妥可靠的小厮，若是有心人送来，定是藏了别的心思。”
　　凌肃挑眉，未接话。
　　陆玖缓缓续上：“若要安插眼线，谁才是最合适的目标？”
　　“如果是我，我也会安插在我大哥身边，安插在我爹身边可不现实。”
　　凌肃折扇向上一抛，雪白的扇面在半空打了几个旋，又被他牢牢握住。
　　“我大哥，英国公府长子，来年春闱的大热之人，赌坊都要拿他做状元下注，各个世家的乘龙快婿人选。我就不一样了，我——”
　　他“啪”地合起折扇，尖端轻点自身，颇带几分自得之气。
　　“是个标准的纨绔。”
　　“噗嗤”一声，陆玖实在是忍不住，笑出声来，眼里似有流光溢出。
　　凌肃右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轻咳两声。
　　“笑什么，不都是实话嘛。纨绔有什么不好，这可是我毕生所求。”
　　“哦？二公子毕生的追求，就是做个纨绔？”陆玖语气轻快，全然不见平日里的病气，凌肃有一瞬间的晃神。
　　陆玖的五官，毋庸置疑，是非常漂亮的，只是长年缠绵病榻使得一个年轻的姑娘看起来面色无华，发色无光，又过于瘦削，反倒掩去了几分原本的明艳
　　“二公子？”陆玖微微侧头。
　　“咳咳，”凌肃顿了顿，自行倒了杯水，浅浅尝了一口。
　　“做一个当朝权贵的纨绔，好处可多着呢。上有爹爹顶天，后有娘亲撑腰，前有兄长挡祸，下有钱财兜底，我——”他折扇摇得快出残影，“一个纨绔，只要做我想做的事就好了。”
　　看着陆玖脸上的笑意，凌肃并未收敛，还是继续说道：“况且，做个纨绔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这有什么难的？不是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了吗？”陆玖纳罕，真心发问。
　　凌肃折扇聚拢，在眼前左右摆动，否定陆玖的发问。
　　“纨绔，也是有讲究的，要做一个有地位、有品位的纨绔，就比如我。”
　　陆玖很认真地看着凌肃准备再度开屏。
　　“能提笔、能上马，懂诗文、会作画、通经济、还不能特别的败家，尤其是得有能足够拿得出得手的技艺。能融入市井烟火，更能登大雅之堂。”
　　说完，恣意地坐在椅子上，以手支额，看向陆玖。
　　陆玖怔怔望着他，一时语塞，竟寻不出半句应答。
　　身侧翠珠垂首立着，眸底藏了几分难言的唏嘘，想吐槽，又不敢说，只安静侍立。
　　正逢屋内气氛稍滞，门外传来脚步声，宋遇领着一名身形单薄的男童走了进来，陆玖紧绷的心绪悄然松了几分。
　　那孩子站立在大厅中央，并未如他们所料一般下跪，而是恭恭敬敬地向凌肃和陆玖深深地长揖一礼。
　　“见过凌二公子、见过陆小姐。”
　　孩童的声音不大，夹杂着不知哪里的口音。
　　宋遇赶紧上前打圆场解释：“自从上次府上大公子来过，我就教他一点礼仪，让他不至于太过不懂规矩。不过二公子放心，这孩子聪明得很，学得快。”
　　凌肃和陆玖打量着眼前的男童，身形瘦小孱弱，看着完全不像宋遇所说的九岁，眉眼清秀，站得笔直也眼带一点怯意。
　　陆玖抬手，轻声招呼这孩子上前。
　　见陆玖让自己过去，他站在原地茫然一瞬，不知道要不要过去，先看了看宋遇，见宋遇点头，怯生生地挪过去。
　　陆玖竟然毫不介意地拉起这孩子的手，拍了拍。
　　“你叫什么名字？这可怜见儿的，看着比我弟弟远儿还要小上不少。”说着竟然用帕子擦了擦眼角，“你若愿意，我和二公子说说，让你去陆家，与我弟弟做个贴身小厮，一并生活，长大了他也好能有个帮衬，你看可好？”
　　说完还拿起案几上点心匣子里的牡丹花点心，递给他一个。
　　翠珠抬手欲上前，末了又悄悄收回，唇瓣动了动，终是没有出声。
　　对面凌肃漫不经心地一句：“随陆小姐高兴。”
　　小小一个奶黄色牡丹花，就这么绽放在孩童干净但粗糙的手掌里，眼泪“啪嗒啪嗒”的落下来，他抬手胡乱一抹。
　　立时跪下向陆玖回道：“祁英谢陆小姐大恩。能做小少爷的贴身小厮，自然是祁英莫大的福气。只是之前已和大公子有约，祁英不敢随意更改。”
　　宋遇立在一旁，只静静看着，未插一言。
　　“确实如此，你所言在理，”陆玖亲自拉他起身，又拍了拍他手背：“可能你年纪与我弟弟相仿，我瞧着就喜欢，往后有难处可去陆府寻我。”
　　又将他托着点心的手向上推了推：“快吃吧。”
　　凌肃的折扇完全收起，扇骨被用力握在掌心，压出深深地痕迹，看着那点心，随口赞了一句。
　　“这孩子挺好，重信守约。”
　　哎呦，这就成了！宋遇笑得满脸的褶子都散开了。
　　善堂出去的孩子不少，能有特别好去处的可不多。
　　让祁英先去干活，自己掏出善堂的账册，准备登记凌肃和陆玖带来的银票。从后面的架子上起来笔墨，一边研墨还不忘夸赞：“二公子，陆小姐，我和您们二位说，祁英这孩子可真是懂事得紧。就说今天的餐食吧，他肯定是舍不得吃今日的新米饭的，要省下自己那一碗给别的孩子的。”
　　凌肃随口应和，陆玖倚着桌沿，指尖无意识按揉太阳穴，脸色比方才更浅了几分。凌肃眼底掠过几分不耐，只想尽早脱身。
　　恰好就见楹禧跟踪回来了，自然而然地侍立在厅外，就像无事发生，一直站在那里一样。
　　他朝着楹禧一个手势比过去，楹禧又不见了，他这里应付着宋遇记账，心道翠珠去哪儿了，越发没有眼力见儿了，怎的不说给陆玖按揉一下穴位。
　　不一会儿，陆远拉着秦叔豫，蹦蹦跳跳地就进来了，先给宋遇行了礼：“总办大人，我姐姐体弱，我现下就先带她回去了，还有需要交涉的，您让人带话去陆家即可。”
　　一番话有模有样，小大人一般，秦叔豫揉了揉他的头，宽大的帽檐下嘴角上扬。
　　宋遇大掌一拍额头：“抱歉，陆小姐，今日我真是高兴得晕头了，这厢事宜已经都办好了，又劳您跑一趟，替我跟陆员外道谢，连着这些年每月都往善堂送银子。”
　　“宋总办才是劳心劳力，我们不过是举手之劳。”陆玖福了一礼。
　　凌肃那纨绔劲儿就上来了，他十分的不耐烦：“宋总办去忙吧，刘掌柜送来的东西还得清点入库，我们自行离去便好。”
　　说完谁也不看，转身径直出门去了。
　　翠珠此时也小跑着回来了，扶着陆玖紧跟而去，秦叔豫牵着陆远，生怕他到处乱跑。
　　宋遇僵在原地，反复拍着发烫的额头，又用力揉了揉眼，望着一行人远去的方向久久回不过神。
　　我看见了谁？我做梦吧？
　　一行人往外走，凌肃故意慢了几步，依旧站在陆玖身边，这会子太阳更大了，也被他挡住了大半。
　　“这个祁英，身份不简单。”陆玖走得慢，看着前方，话却是对身侧的凌肃说的。
　　凌肃突地站住：“告诉过你不要过于耗费心神，不是一定要依赖青乌之术，你又做什么？”
　　陆玖轻笑，脚步缓慢但没有停：“没有看到什么，只是猜测。骨相血脉藏不住根底，就如同老虎，生不出老鼠。”
　　凌肃肩膀又松了下来。举手挡着太阳的折扇又往陆玖的身边移了几寸：“确实，如果不去怀疑的话，很难看出破绽。”
　　“不过，刚刚难为你了。”
　　陆玖转头抬起小脸看着凌肃，头顶上雪白的扇面投下阴影。
　　“二公子，青乌之术不是什么事都能解释、都能解决的。我们都知道，它也只能让我们预防一些麻烦而已，就如我们也只能推算自家外出物资会惹上官非，所以以银票的形式消灾避祸，但是不能阻止事情的开始，更不能改变事情的方向。事情越大，越是如此。”
　　“这般浑水凶险，二公子自称以纨绔模样示人，当真打算趟进去？”
　　凌肃听着陆玖的话，眯了眯眼。
　　我们，就是说，你是愿意趟了这浑水的。
　　凌肃眯起的眼睛染上笑意，刚想用折扇摆个倜傥的姿势，又举了上去给陆玖遮阳，但是语气还是依然如旧。
　　“那当然，我，凌二公子，可是个文武双全的纨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