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骨裁戈》握鱼观山海

6、第 6 章 真是另一番

　　楹禧眉峰微挑，脚步压得极轻。绕去商行车队时顺手卷走一只粗麻布袋，身形隐入巷侧阴影，悄无声息缀上前方伙计。
　　陆远还小，绝不在小孩子面前多作讨论。
　　凌肃弯腰，修长的手指捏在陆远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小脸上：“陆小少爷都不用伯伯抱着你走路，这是终于长腿了？”
　　指尖触感软嫩，他不自觉稍加重力道。陆远仰头望向秦叔豫肩头，脸颊被扯得微微变形。凌肃连忙松开手，若无其事顺着少年的目光望向前方。
　　“真是懂事。” 秦叔豫抬手抚过少年发顶，眼底骤然沉了几分。掌心下柔软的发顶晃了晃，他心头莫名一涩 —— 若当年那孩子活下来，约莫也这般乖巧。
　　“走，伯伯带你去给他们耍刀！”
　　秦叔豫牵起陆远的手，就往善堂的慈幼局方向去了。
　　凌肃微微躬身，折扇轻抬向前虚引：“今日刘家商行捐赠物资堆积如山，宋总办带人全数前去搬运，想来无暇招待，我们自行往厅堂落座便是。”
　　两人到了厅堂落座，果真不见人上前招待，也不计较，只是闲谈。
　　“楹禧。”凌肃抬手，手掌向上。突地又想起楹禧刚刚去跟踪商行的伙计，不在身边。
　　一声轻响，一只背囊稳稳落在凌肃半空的掌心里。翠珠眉眼弯弯站在一旁：“楹禧临走前交予我保管，公子若需物件只管吩咐。” 凌肃眼底掠过几分满意，手下人果然心思周全。
　　“公子和小姐先在这正厅之中稍坐，我去找些茶水来润润喉。”
　　厅中只剩两人相对，陆玖指尖不自觉绞紧袖间锦帕。她常年养病闭门，少有与外人单独共处的时刻，心头难免局促。因着身子不好，大多数时候都在养病，连手帕交也没有。
　　凌肃收起折扇到腰间，打开翠珠递过来的背囊，从里面掏出一个十分精致小巧的点心匣子推至陆玖面前。 “这是我府中按方子特制的点心，温和养身，平日里可当零嘴，方子我已交给翠珠。”
　　他抬手掀开盒盖，指尖点过牡丹纹样的糕团，“这款掺了山药与去芯莲子，最适合秋燥时节。” 说完复又摸出一只水袋递过去，“袋中饮子可润喉解渴。”
　　翠珠从厨房提了一壶开水过来，拿过厅堂的茶杯利落地洗涮一番，打开水袋就闻到山药玉竹太子参的味道，拿了杯子就倒满放置在陆玖手边，还将点心放得更近了一些。
　　给凌肃也倒了两杯热水：“公子，“厅内茶叶味涩难咽，您就用清水将就一下吧，这两杯您换着喝，凉得快。”
　　干净利索地干完活，就退到正厅门口站着，有事传唤，无事绝不去打扰主子的正事。
　　凌肃气得手指背囊：“你就不能翻一翻有没有茶叶？真是另一番的女生外向，这才没两天呢，就不认我这个旧主了。”
　　陆玖本来心下甚是感念凌肃的用心，但又愁于如何宣之于口，被翠珠这一番风一样的操作，瞬间就吹散了心间的小小郁结，轻笑出声。
　　凌肃晒了这好一会儿，也口渴得很，端起茶杯慢慢地吹，也示意陆玖尝一尝这饮子。
　　“味道不好，再调配比例，可以长饮。”
　　陆玖坐在椅子上，向凌肃上身微伏，轻轻点头，以表谢意。
　　这个牡丹花状的点心甚合她心意，大小也刚刚好。
　　陆玖，鹿韭，都是牡丹。
　　轻轻捏起一块儿点心，入口清甜不腻，饮子里面也加入少许的雪梨和红枣，压制了仅有的草本气息，两相搭配，陆玖难得觉得吃点心会舒坦。
　　陆玖抬眼轻觑，只见凌肃已经端起第二杯水，慢慢地喝着。
　　这么热的天，喝着热水，也没见他出汗。
　　陆玖握住水杯在手中转了两圈。
　　实在还是不习惯和人单独相处，这位二公子对她照顾有加，但是确实说不上熟稔。
　　沉默片刻，陆玖率先开口：“昨日劳二公子费心，才让秦公暂住陆家西院。”受了旁人的帮助，道谢是应该的，说完又往左右看了看，“我们在此处论及此事......”
　　凌肃放下水杯，摇着雪白扇面的折扇，头比扇子要的还快，陆玖看着如玉的公子这番做派，手帕轻轻擦拭嘴角，来掩饰上扬的弧度。
　　“秦公住在你家西院，可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都是你那个活泼可爱又机灵甚至死缠烂打的好弟弟的美人计。且在此处议事，你且安心就是，有我呢。”
　　陆玖安下心来，这二公子还是很靠谱的。
　　“美人计？！攻心之计，这秦公的心结，有可能和孩子相关？”话音落下，陆玖心头骤然一沉，脑海中浮现那日紧随秦叔豫的三道虚影，明明积有功德，却迟迟不肯轮回，想来是心中尚有牵挂放不下。
　　“我也是这么想。但是秦公并未娶妻，也无子嗣。”凌肃打量着陆玖身前离体显形的金色命盘，西方庚辛金的方位，金气比昨日充盈了些，但是这并不符合他的预想，心里有些急。
　　“说到秦公，也是奇怪，你们之前应该并未见过，但是他的五行金气，看似和你同源。”
　　陆玖心知他与自己一般，能窥见常人看不到的异象，便不再深究，坦然回话：“今日身子轻快许多，若是往日在外奔波这般久，我早已撑不住久坐等候。” 顿了顿，她再度躬身致谢，“多谢二公子费心诊治、赠药。”
　　凌肃又一次拎过百宝袋一般的背囊，从里面翻找出一方精致的乌木小药盒递给陆玖。
　　“这是新做的固元丹，有稳固肺气，固本培元之效，配合昨日的药丸，每日一粒。”
　　陆玖并不推脱，直接打开盒子倒出一粒就咽了下去，：“多谢二公子。”
　　凌肃走至大厅正中，绯红色的袍服下摆暗纹在日光下层层流动。
　　“你体虚根源不在寻常病症，常年饮服汤药反倒耗损气血，少量丸药温和固本，更为合适。”
　　陆玖起身微微躬身，抬手拢住衣袖行浅礼。凌肃见状立即退后两步，连连摆手。
　　“陆小姐快坐下吧，可千万莫要如此。”并着手掌向上，凌空虚虚一托，“今日来这善堂，是我提议的你一起来的，本意就是借着小姐的通透化解一些可能存在的危机，自然是要照顾好你的。况且我现在为你看诊，更应如此了。”
　　他好像做了错事一般，面色微红，不自在的咳了两声：“是陆员外和秦公先拉我下水的。”说着偷看了陆玖一眼：“他们也都是大义之人。”
　　陆玖素来只当他散漫不羁，此刻见他这般局促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凌肃见状，心头悬着的那点紧绷方才彻底散去。
　　陆玖并不想为难他，便随口说道：“也不知楹禧那边进展如何，想来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
　　凌肃赶着这话搭下去：“确实。秦公百战，经验丰富，他让跟着的人，必然有问题。不过陆小姐更高明，直接让套麻袋。”
　　“那人家都欺上门来了，我们还不能反击，等着挨打吗？”脸上此时尽是小女儿被戳穿的窘态，凌肃一时看得呆愣。
　　站在门口的翠珠高声传话：“小姐，善堂的总办大人来了。”
　　厅里的二人即刻坐回椅子上去，凌肃打开折扇在胸前随意扇着，一副公子哥的做派；陆玖则是脊背笔直，手里拿着绣牡丹花的帕子把玩。
　　善堂总办宋遇，提着袍子的下摆急急向正厅奔来。左腿大步向前，伤腿跛拖跟进，身子忽左忽右的摇摆，尤其是那脸上，笑得跟开了的菊花一般，瞧着几根滑稽。
　　他是当年秦叔豫军队麾下的军需官，后来伤了腿，便从军营退了下来。此人颇有才能，文能管账，武能杀敌，又刚正不阿，便让他掌着京都的善堂，十年来从未出过账务差错。
　　待到进门，立时向上拱手：“二公子和陆小姐久等，今日怠慢了，原谅则个。”对待这等真心捐助善堂的人家，宋遇是极其礼遇的。
　　对于真心接济善堂的施主，他向来格外敬重。凌肃与陆玖不敢全然受老兵大礼，一同起身回礼，凌肃率先开口：“听闻今日刘掌柜捐赠物资无数，骡车排至街外，善堂上下都去搬运了？”
　　宋遇笑意更浓，军中出身素来不讲究繁文缛节，端起杯中清水一饮而尽，又自行续上一杯，方才答话：“正是，除了留院孩童，所有人都前去搬运，库房快要堆满。今年新米难得，今日正好分与孩子们尝鲜，平日善堂开支吃紧，轻易舍不得动用。”
　　陆玖静坐在一旁，虽然代表陆家送银，此时她并不适合多言，将宋遇所言一一记在心里。
　　宋遇连着喝光了三杯水，气也喘匀了，宋遇再度看向凌肃：“二公子来得巧，这里去年来了个绝好的孩子，今年也就九岁，懂事能干。国公府大公子前阵子看中了，说要带回去给您当小厮，跑腿干活。今日不妨见见？”
　　“去年刘家商行也送了粮食救济慈幼局，这孩子便是当年流民，由刘掌柜一手安置在善堂，性子沉稳，极为聪慧。”
　　陆玖指尖一扯手中绣帕，凌肃折扇 “唰” 的一声骤然合起。
　　“早前大哥同我提过，为我寻了个小厮，既然今日凑巧，便现下见见。”
　　一旁立着的翠珠暗自腹诽：大公子怕是闲得无事，许是二公子太久没有动过戒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