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骨裁戈》握鱼观山海

69、第 69 章 陆玖，你答

　　王顺回得自己的营帐之中，翻找出自己的衣物，将一只竹篮铺垫得足够绵软，小心翼翼地将这只苍鹰放置于内。在和李婉分开的这二十年里，他再未驯养过鹰，帐中并未有鹰帽、鹰笼之物，他只能轻轻抚摸鹰的脖颈，顺着捋向脊背，轻声安抚。这只鹰很老了，身体状况并不是很好，但是极为有灵性，竟是真的不再振翅，在王顺身边安静地浅眠。
　　未等及天亮，王顺便用细棉布将这只竹篮罩住，提篮上马，按着凌长风的指示，往陆家而去。京畿大营在城郊，进城的路途可算不得近，骑马颠簸，他要慢慢前行，须得早早地出发。二公子凌肃的医术之高，在这京畿大营之中，无人不知，虽然国公爷的包扎细致，用的药也是最好的，但是能有二公子经手，他也会更为安心。
　　一路之上，他提着篮子，脑子里却是一团乱麻。这只鹰在前几天刚刚找到他的时候，他甚至狂喜到一度想要将这只鹰放飞后追随而去，找到李婉！二十年了，她真的还活着！
　　可是冷静下来后，便开始盘算着找这个现在应该是九岁的男孩，找到了这个孩子，既能完成托付，也能找到李婉。思及此，他嘴角微微上扬，脸上的线条也在晨曦之下更为温和。
　　另一边，陆家府邸之内，晨光已然落满庭院。凌肃果然如凌长风所想，一早便来陆家为陆玖诊脉。眼看就到了出发前往淮西的日子，他竟然少见地焦虑起来，生怕有一丁点的遗漏。
　　但是心里焦灼，面色疏朗，半点不影响他进门之时的身形倜傥，翠珠在一旁都嘀咕：“二公子真是越来越会开屏了。”凌肃就当作没听到一般，非但不计较，反而觉得今日自己的装扮应该甚是俊美。他得珍惜这在京中可以做纨绔子的日子，真的到了淮西，日日河堤之上，风吹日晒，可就没有现如今这般好看的样子了。
　　凝神细细切脉之后，凌肃的手指从陆玖覆着锦帕的手腕上移开，又安心了些许。看着凌肃的神色，陆玖便知身体无大碍，且她自己亦有日渐好转的感觉，一时玩心起，说话也打趣起来。
　　“二公子这突然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可是我这原本的不治之症在你这位小神医的调理之下，已有转机？”
　　凌肃闻言脸色大变，“腾”地起身，身后的椅子“吱呀”一声向后倒去，连同案几在他手下都偏了几许。
　　“陆玖你休要乱说话！哪有什么不治之症。”
　　声音有些颤抖，又压制不住地想起梦中小花仙消散之时的一片红霞，声调不知不觉地就高了不少，惹得翠珠和祁英在廊下都听得真切，连忙冲进了厅中。
　　陆玖没想到自己一句玩笑之语，竟是让凌肃失了态，她还从未见过这等模样的凌肃，但也只是微微地一愣神，便又恢复了浅笑的模样，眉眼弯弯，似是有秋日清晨的阳光从眼睛里迸发而出，驱散了夜间遗留下来的清冷。
　　“陆玖莫要再说这样的话。”凌肃声音低了不少，只是嘴唇有些泛白，微微抖动，声音打着颤，眼神也有些恍惚。
　　翠珠和祁英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二人同时都在想，若是楹禧在就好了，虽然是个碎嘴子，但是在二公子有需要的时候绝不含糊。
　　陆玖不愿有些失神失态的凌肃被下属看到，便浅笑着打发翠珠道：“母亲给祁英准备了些许出行的物品，你带祁英过去看看，合适的话今日就让他带回去。”
　　翠珠应是，连忙拉着祁英飞也似的跑远了。
　　陆玖起身，先是将椅子扶起，只是案几过于沉重，她推不动，暂且不管。然后主动执起凌肃的袍袖边缘，莹白的手指在绯红的织锦之下格外养眼。
　　指尖微微用力扯动，凌肃这时已然回神，但是依旧有些怔忡，脸上不见往日的神采。他顺着陆玖的力道坐了回去，有些不知所措，轻咳两声，双手扶住案几挪动摆正，试图用这短暂的声响，来化解适才的尴尬。
　　陆玖一如平常，只是平静地给凌肃添了一盏茶推过去：“好，我记住了。”依旧是眉眼弯弯的模样，晨光从她背后照射进厅堂，整个人更显鲜活，落在凌肃眼底，眼前不是梦里那团即将消散的红霞，而是活生生、实实在在站在他面前的人。
　　这时的凌肃并不似往常一般，会一展折扇，会用戏谑的言语给自己找台阶，只是抬起手，轻轻捏住陆玖上衣的下摆，面色甚至带上一丝凄苦：“陆玖，你答应了的。”
　　“我记住了，也答应了，定然是会好好的，越来越好。”陆玖面对这样的凌肃，轻声安抚，她委实没有想到，这样一句玩笑话，竟惹得凌肃如此。
　　“嗯，”凌肃重重点头，在陆玖看来，甚至破天荒地有了乖巧的意味：“陆玖，”他抬头看着陆玖应声，乞盼言道：“我以后就这么称呼你，可好？”
　　少年的心事，直白又带着热烈，陆玖微微错愕间，就听厅外翠珠急促的声音响起：“压到了，祁英你走开，要压到你了。”
　　“不行不行，姐姐一个人搬太重。”祁英的声音咬着牙从嗓子里挤出来。
　　屋内的气氛瞬间被冲散，二人同时看向厅外，只见翠珠双手抱着一个硕大的箱子，只露出两只眼睛看路，祁英在另一侧努力向上抬着，两人走得都很艰难。
　　凌肃叹息一声，起身大步走出去，一把将祁英拎起放置一旁：“你不捣乱翠珠早就搬回来了。”
　　果然，只见没了祁英的帮忙，翠珠抱着箱子稳稳当当地迈进正厅，走至中央，将箱子轻轻放下。
　　凌肃折扇轻轻敲了敲祁英的头顶：“吃得少，睡得晚，还天天想这想那的心思那么重，现在知道自己力气小了吧？再这样下去，你就不怕长不高？”
　　祁英摸着头顶，歪着头向上看着凌肃。如今和楹禧一起时间长了，和凌肃说话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二公子莫要再说，也别敲我的头了，不然真长不高了怎么办？”
　　陆玖见凌肃恢复了往日的样子，也放下心来，迈步走过去，拉着祁英道：“你翠珠姐姐的力气大是天生的，只是你不知罢了。不过二公子说得对，你确实吃得不多，据说晚间还会温习功课，睡得也晚。小孩子就要多吃多睡才行。”她伸手捏了捏祁英软嘟嘟的脸蛋，手感甚好，“你比远儿还大上一岁，如今他都高过你了。咱们祁英这么漂亮，可不能是个小矮子。”说完自己也不自觉笑起来。
　　言谈间，有人来回话，说是京畿大营的王将军，得了国公爷的允许，特来求二公子看看他的鹰。
　　陆玖本打算退往内院避嫌，却被凌肃拽住衣袖。她略一思忖便没有推辞 —— 往后淮西治水，二人本就要时常一同处置事务，不必拘泥小节，何况大雍立国未久，世族礼法也并不似前朝那般苛细。
　　得到主家应允，王顺提着篮子走了进来。在陆玖眼里，他实在不像是一位正三品的实权将军。
　　约莫三十来岁的年纪，气质沉稳，面容俊秀，身形高大挺拔但并不宽厚，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棉布袍，袖口和袍摆已经磨出细小的线头，更显干净利落。只是他眼睛明显用冷水敷过，纵然消肿，但是布满的红血丝藏不住半点憔悴。
　　这个人，只看外形，也可说是个读书人。
　　进得厅来，王顺先将篮子放于地面，向凌肃和陆玖拱手，态度可谓是恭敬。
　　面对十三岁就跟着凌长风、秦叔豫一起参战的军人，靠一身勇武和智谋，用实打实的军功升至三品将军的军人，凌肃和陆玖即刻侧了身，更是恭敬还礼。
　　今日之事，凌肃已然得到凌长风的消息，只是还未来得及与陆玖言说。
　　翠珠知晓篮子内是一只受伤的鹰，也拉着祁英，示意他不要出声，以免鹰受到惊吓，再次挥翅，导致伤口迸裂。
　　厅内很是安静。凌肃站在王顺身边，陌生的气味让这只鹰有些不安，王顺的手轻轻安抚着。凌肃也不急着施为，只是静静地让这只鹰先熟悉这里的气味，顺便给祁英一个手势。祁英点头后就悄悄出去了，随后很快拎着一个笼子走了进来。
　　王顺的注意力皆在鹰上，此时并未注意到祁英。他顺手接过这孩子手里的笼子，掀开篮子上的棉布，将这只鹰放入笼子之中。
　　“我父亲已然传信过来，将这只鹰的情况写得很是细致，这只笼子是我提前根据鹰的大小改过的，可以用，也能防止它展翅受伤。”凌肃解释道。
　　王顺答言：“我也是会养鹰的，谢过国公爷和二公子苦心。”他看着凌肃手中一小截打磨得极其光滑的木棍，便俯下身去，轻轻地将受伤的鹰翅半展开来，二人并不言语，但是手上的动作配合无间，转眼间就给这只鹰又加上一个小小的固定支架。
　　待收拾妥当，祁英这才慢慢上前，他心里纳闷：这只鹰，怎的好像会来王庭看娘亲的那只鹰？
　　这只苍鹰很是配合治疗，因为这里不仅有它找了很久的人，还有一位故人，是以极为安心。
　　笼子狭小，容不得它做多余的动作，但是心情有些兴奋，头一个劲儿地往祁英的方向偏过去。
　　王顺跟着鹰的眼神，也转过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