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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你都答应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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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箭破空,那只自京畿大营方向飞来的鹰隼应声坠落在山林深处。
楹禧的追踪辨别之术,可以说是天赋异禀,不过在赵怀仁看来,更多的是本能的判别,无人能出其右。是以他对楹禧的话不加怀疑,更觉得事态重大,即刻翻身骑上大黑,往那只鹰掉落的方向而去。
楹禧踩灭地上的火焰,又用土埋了埋,便也追了过去。他夜间视物的能力绝佳,很快追上了赵怀仁,二人一起在这山中翻找,也颇为费了些工夫。
听得一处异响,有猎物挣扎之态,楹禧拨开矮树丛,果见一只被利箭射中右翅的苍鹰,挣扎挣扎着要再起飞。
赵怀仁蹲下身子,先解落鹰爪之上的竹筒递予楹禧,便打开腰间的应急背囊,着手处理这只鹰的伤势。
“苍鹰认主,它如今垂垂老矣,依然放出来送信,定是牵涉了重要之人,你继续回去盯着,我现在就去趟京畿大营。”
说罢将这只鹰安置妥当,又用手轻轻拍了拍,很是温柔。之后带着竹筒,赶回京畿大营。
是夜,京畿大营,凌长风的私帐之中,跪着一名将军。他低着头,神色平静,并不解释,也不为自己辩驳一二。
凌长风只是细细地再次为这只苍鹰上药,包扎,地上那人,恍若不在一般。这只鹰年纪着实已大,但极有灵性,隔着鹰帽依然能嗅到地上之人的气息。熟悉之人在侧,它并不挣扎,只是头一直往那人的方向偏侧过去。
包扎完成,凌长风又捧起苍鹰,缓步走向那跪在地上的将军,他轻叹一声:“真是只好鹰,好好养着吧。”
那人重重叩首,伸出双手将鹰抱在怀中。
凌长风走回桌案之后,看了眼平铺在桌面上的一块长条形旧布,上面只得写了一些看不懂的数字,任谁拿到这样的信息也无从下手分析。他看着这布条上的字,指节又叩了叩桌案,本是簪花小楷,很明显是由女子书写,但是笔锋又透着一股子凌厉之态,似是书写之人那不认输、不认命的性情。
旁边的字条,乃是出自地上跪着的那位将军,从这只苍鹰的爪子上取下来的,只有一个字:好。
凌长风目光审视着这位三十来岁的将军,他拿起那枚旧布条,开口之时,语气不急不缓,但是威压极重。
“你一直在寻找一位女子,这件事军中皆知。这布条可是出于她手?”他手又指向那一个“好”字:“说说吧,你都答应她了什么?”
这位将军再次叩头,再抬头之时,铁血的将军眼泪扑簌簌下落,但是凌长风并不为所动,依旧不动声色,只等他主动交代。
“谢国公爷、谢赵先生留得这鹰的命在。”他哽咽数声,努力压下心中的澎湃的情绪,慢慢地,胸腔的起伏不再那么激烈,面色也越来越平和,只是眼睛有些怔怔的,似是陷入一场回忆之中,连声调都带着对当年的向往。
“我确实一直在寻找一名叫‘李婉’的女子,从潼关一战至今,我找了二十年,这些众所周知,但是我没有说明的是,她是李德义的女儿。”
凌长风沉思,下面这名将军,正是二十年前,在潼关冒死密报李德义与柔然勾结之人,当年不过十三岁的年纪,自称名叫李顺,为李德义捡来的义童,因不想中原勾结外族而投奔明主而来。
“李德义有很多义童,他也并不把我们这些孤儿当人看,稍大一些就去战场厮杀,再挑拣一些命大能活下来的进行培养。我因着力气大,胆子也大,从小被安排在内宅听差,保护当时的小姐李婉。李德义极其看重这个女儿,说是将来能派上大用场,让我好好守着,半点也不能有差池。”
这将军的神思越飘越远,声音也逐渐飘忽,好似沉溺在其中一般。凌长风并不打断他,耐心地听着他的回忆。
“小姐年长我近三岁,漂亮得不似凡人,不仅琴棋书画,连算学也是精通。她待我如弟弟一般,教我识字,教我识理,说这天下不该这么乱,说百姓太苦。她常说,如果能出现一位大英雄统一这中原就好了。”
说到这里,他又苦笑一声,半低着的头,轻轻摇了摇。
“可是小姐说,她父亲不行,她父亲不是这样雄主,言谈之间,对李德义的一些行为,颇有指摘。但是她一个闺阁女子,只是毫无办法罢了。直到有一天,她哭着跟我说,李德义勾结了柔然,要引柔然派三千精锐骑兵入潼关,与成王决战,让我想办法把消息送出去,不能让李德义得逞。”
这位将军抬起头,轻轻抚着怀里的鹰,刚刚沉浸在美好回忆中神色又悄然之间变得不那么平静了,但是动作依然轻柔,这只垂垂老矣的苍鹰,安静地偎在他怀中,似是孩童找到了家。
“这只鹰,就是当年小姐掩护我出逃之时,我留给她的,是我驯化的第一只鹰,之后也再未做过此事。”
凌长风一直静静地倾听着,虽然李顺并未在他和李婉之间描述过多的言语,但是少年男女之间的情愫跃然在他的神情和语调之中。
“潼关一战,李德义的两个儿子死了,但是我怎么也找不到李婉,她和李德义一起,就这么消失了二十年。找不到,就有可能还活着,我一直这样想,也一直这样找。之后的每次参战,我都拼尽全力,我一直记得她教导我的,让我择一位明主,安一方百姓。”
他的隐忍,似乎是到了极致,身体越绷越紧,止不住地发抖。他颤动的双臂轻轻地将怀里的鹰放至地上,生怕自己控制不住的力道伤到它。
他喉结滚动,双拳紧握,眼睛都开始赤红。从最初进入帐中的平静,到如今压抑的嘶吼。
“二十年了,她到底在哪儿呀。她定然是走投无路了才让这只鹰来寻我。”颤抖的手轻抚鹰的脊背,“它就这样,一直找,找了我一年多。它已经这么老了,我真的不舍得再放它回去,但我也要给李婉一个交代。”
“所以她提的要求,你都答应了!”凌长风并不为他的情绪渲染所感动,他手扶桌案,声音低沉,字字尾音都透着压制。
李顺哽了哽脖子,眼睛拼命地向上看,试图将眼泪收回去,他必须要尽快将事情的经过讲清楚。片刻后,伸手向怀中掏出一本旧书,双手向上举着。
“国公爷,这是当年李婉给我的书,她就用这本书教我识字。您桌案之上的布条,是我当年的旧帕子上扯下来的,上面的数字,皆和这本书相应,这是我们当时游戏时的暗语。”
李顺深吸一口气,带着些听天由命的意味:“我今日将事情和盘托出,是因为这么多年的信任。李婉虽是李德义之女,但她并不是如李德义一般的为人。我愿用所有军功,换她一命和自由,是以我不愿以军功受爵,都是是为此。”
凌长风盯着他,任由他举着那本旧书,半晌,才点手唤他起身上前。要他在自己面前,逐一将这一串数字,核对成可通读的文字。
“若见京都有一极为肖我的八岁男童,如他不为乱,保他一命。”凌长风低声读出这一串信息,再看译出的落款,已是十四个月之前。心道,难怪说这只鹰找了他一年多。
“你答应的就是这个?”凌长风再次发问。
李顺点头,说到正事,又是公事,他神情又开始接近平和:“我拿到这条旧布,就知道李婉处境不好,定然是孩子为李德义所胁迫,她也只想保全这个孩。她甚至不知我是死是活,更不知鹰能不能找到我,这一丝渺茫到没有的希望,都能成为她的寄托。”
凌长风半点信息不肯错过,沉着脸色追问:“你怎知她没有找过你?又怎知她此次不会利用你,让你重新为李德义所用?”
李顺摇头,有无奈,又带着一点点的癫狂:“不会的,她从决定掩护我出逃的时候就已经放弃自己了,只是我当时没有想明白!我傻傻地以为,只要我在潼关这一战中将她救出去,脱离李德义,就能让她自由!”
“当时她抱着这只雏鹰,告诉我,让我改了名字,飞远一些,飞高一些,记得她说的话。我都记得呀,句句都是为了我好。可是那时我还小,只有一腔热血,也更是低估了战争的破坏。”
“国公爷,李顺这个名字,知道的人寥寥无几,大家皆知的,是我叫王顺,那是我原本的姓氏。”
“她应该还是被李德义当做一件物品,送给了谁。”
李顺,应该是王顺,声音压抑的低吼,根本发泄不出这二十年的愤恨。
恨当年的世道,更恨自己的无能。
凌长风不阻止他,不呵斥,只在最后一句:“你此时不便在京畿大营任职,先暂停了你的职务,可行?”
王顺点头称是,自认没有任何问题,这已经是凌长风从轻处理了。
“明日一早,你先去趟陆家,我儿凌肃会一早前去给陆小姐诊脉,你带着这只鹰,再让他瞧瞧,兴许他还能治得更好。”
王顺叩头谢过,便带着这只鹰回去了。
凌长风站在桌案之旁,一直盯着那条旧布:若没猜错,这孩子,该是如今九岁的祁英。
明日,在陆家,应是能见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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