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骨裁戈》握鱼观山海

67、第 67 章 家和家人，

　　安伽罗尊敬大祭司，他听从安排，这阵子已经觉得足够憋屈了，骨子里对中原的掠夺让他无法释怀。
　　“我们前来贺万寿节，他们还能杀了使团不成？”
　　大祭司半低着头，把玩着商主从驿馆对面的商铺买来的杯子，中原特有的粉彩瓷器，落在他黑色皮质的手套中更显质感。
　　“自然不会，只是我们回柔然依旧路途遥远，中途出个什么天灾，给使团重创就不好说了。”
　　放下杯子，大祭司站起身来，又习惯性地走到窗边，看着人来人往的长街。万寿节的装饰依旧在秋风中飘荡，街上又聚集了不少百姓贺鲁国公喜收爱徒。
　　“安伽罗，大雍虽然建朝时间尚短，但是中原的底蕴不是能随便击垮的。”他并未回身，只是抬起手臂，招手让安伽罗上前。
　　“安伽罗，你为我柔然的相国，这一职位的设定，也是借鉴中原的制度才设立，我们在文化上，确实比中原相差太多。但是中原经历了五十几年的战乱是真，更是我们的机会。只是不能急在这一时。”
　　安伽罗同大祭司一起站在窗边，看着街上行人各个手握红封，便觉刺目，偏偏大祭司还要他一同观瞧。
　　“如今秦叔豫回归，他和凌长风同是战场上的传奇，我柔然，不能同时面对两个传奇人物，况且他们又正值壮年。也是因为二人太过强悍，并无能与之比肩之人。如今大雍的武将，必有青黄不接之态。”
　　窗户的阴影投射在大祭司锋利的鹰钩鼻上，阴影之下，两颊更显枯瘦阴沉。
　　“所以，大雍不是不能打，是现在不想打？”
　　大祭司点头道：“萧承嗣是个以民生为重的帝王。他们今日的举动，也正是传递这样的信息。我们在他们的地盘之上，识趣些，就尽快离开。”
　　他右手落在安伽罗的肩膀上，压下安伽罗所有的不甘：“我们并非一无所获，你和商主已将舞姬全部送到各国和部落的使团之中，这些女子都是精心调教过的，知晓日后该如何。能获得同盟就是收获。”
　　安伽罗再一次对大祭司拜服，出门而去，亲自前往鸿胪寺，决定第二日便率团离开。多数依附柔然的部落与小国见柔然如此，也不愿继续在京都蹚浑水，纷纷效仿递交辞呈。仍有少数邦国打算多停留几日完成互市贸易，但是于政治上绝不掺和。
　　而大祭司在驿馆之中，又与商主密谋，如何在沿途之上，为已经送出的舞姬，以商业手段再给她们安排些人手。
　　虽然搅动大雍粮价的阴谋败了，走私盐铁茶叶的线路被查抄了，但是此行，绝不能真的无功而返！大祭司的心底，并不如他表现出来的一般沉定。
　　鲁国公府的热闹散去，各人都进入紧锣密鼓的筹备之中。楹禧这两日不在府中，祁英并不多问，只是默默地按着楹禧的习惯，再次检查整理出行的行囊。
　　祁英看着楹禧的行李，只得两只箱笼，其中一箱竟全部都是为自己所用之物。衣物不多，但是贴身之物俱是精细的棉布，御寒冬衣衬着软羊皮，还有一小箱子的笔墨纸砚、习字字帖以及练武的小木刀。
　　他蹲坐在箱笼旁，指尖轻轻摩挲过冬衣内里柔软的软羊皮，眼眶瞬间就湿了，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落在折叠好的衣物之上晕染开来，他急忙擦拭，但是擦不掉，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自己一直担心的行装，原来早已准备妥当，细致又周全。这就是家吗？自己在英国公府里，在陆家，即使在善堂的时候，也一直被善待着，被温暖着，大多数时候，真想就这样一直安稳下来。
　　但是柔然使团之人，在街上的一席话，又时刻提醒他：他的家人，在柔然！
　　家和家人，怎样才能在一起呀？
　　祁英觉得自己要被拧巴成麻花了，抬起衣袖不停地擦眼泪，更不敢大声张扬地哭。
　　门“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推开，凌肃提着两个布包走了进来，见祁英是对着整理好的行装在哭，顿时安下心来。
　　“呦，我当怎么了呢，从外面听到哭声吓了一跳，还以为谁欺负了你，躲起来哭呢。”
　　祁英赶紧站起身来，不料蹲的时间有点久，脚麻腿麻，站立不稳，还是凌肃从旁扶了一把。
　　站定身形，用力将眼泪抹了两把，又吸了吸鼻子，开口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这府里皆知我是二公子的人，楹禧大哥日常又对我多有关照，众人怜我孤苦，怎会欺负我，我在这里真的很好，陆家小姐和翠珠姐姐也好。”
　　凌肃看着眼前的行装，又将手中的布包递了过去：“再打开看时可莫要哭鼻子了，陆家和胖墩皆又准备了东西给你。尤其是胖墩那孩子，虽不知我们要去往何地，但是怕你冷着，特意给你的。”
　　祁英接过布包，打开一看，是一件蓝色的虎头披帽，天冷之时戴在头上，连同前胸后背也一起包裹起来，看起来就非常暖和。尤其是这虎头，支棱着圆圆的耳朵，凸起的两个眼睛圆鼓鼓的，两撮胡须硬挺，煞是威风好看。还有一副可以挂在脖子上的蚕丝棉手套，极其轻便。
　　孩童间的温情最是动人，祁英泪落滚滚，再也忍不住，趴在凌肃身上大哭。这一刻，他好像抓住了家，觉得自己的人生还有希望。
　　凌肃自知不该推开这孩子，但是他实在有点嫌弃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祁英，张着两只胳膊无所适从，最后只得拍拍祁英的头顶。
　　“不早了，我这里没什么需要你做的，早点洗洗睡吧，睡太少容易长不高。”
　　祁英松开凌肃，哽咽着嗓子道：“二公子总喜欢说我长不高，这么说下去真长不高了怎么办？”
　　说完自行收拾衣物，合拢了箱笼，便道：“楹禧大哥不在府上，我伺候您洗漱。”说完便去准备热水。
　　凌肃暗叹：祁英这孩子心思纯真但又过于聪慧，可怜，但也不得不防。
　　一夜无话，第二日一早，各国的使团跟随柔然使团一起，陆续离京，只得一些小国的贸易事宜待商定的留了下来。傍晚时分，皇宫之中传出一道敕令：命鲁国公秦叔豫为淮西治水特使，总揽一切相关事宜，两日后离京。
　　朝野哗然。
　　都知今年淮西治水是重大事项，但是由鲁国公这样的武将为特使，简直是见所未见。思虑过后又觉得也是可行。淮西之地豪强盘踞，关系盘根错节，秦公这是要替皇上去啃这块硬骨头呀。
　　敕令发出，朝中之人各有盘算。
　　天色将晚，京郊前往淮西的必经之路上，楹禧正蹲在山脚边，将刚刚烤好的两只鸽子递给坐在石头上的赵怀仁。
　　自己又拿起两只，继续烤着，边烤边刷油撒盐。
　　“还得是赵叔，出门都能带这么齐全！不然这鸽子真是半点滋味也没有，只能果腹，和啃干饼子没什么两样。”
　　赵怀仁取出水囊，又掏出干饼子，就着楹禧烤好的鸽子，吃得优哉游哉。楹禧兀自干活，嘴也没闲着。
　　“赵叔，今日咱有这么些鸽子打牙祭，您怎的还啃那噎死人的干饼子呢？”
　　赵怀仁慢慢地嚼着饼子，又接连灌了几口水，梗着脖子才将将咽下去，这才开口说话。
　　“楹禧呀，今日我再教你一些跑江湖的经验，日后你再给二公子干活的时候，也能用得上。”
　　楹禧立刻眉开眼笑：“赵叔您说，您说得都有用，我爱听。”说着话，眼睛也没离开正在烤着的鸽子。
　　赵怀仁撕下一条鸽子腿直接塞进楹禧嘴里，说道：“出门在外，最重要带的，是水和干粮，”说完举起手中的半只鸽子：“肉虽然好吃，但是粮食才是根本，有粮食你才能有力气干活。这种肉，不行，容易找到的山鸡、野兔和鱼，也不行。这些吃多了，反而会加速消耗你的体力，而不是作为身体的补给。”
　　楹禧蓦然抬头：“不对呀，赵叔，不是吃了肉才有力气吗？您莫不是诓我吧？”
　　这回赵怀仁说得认真：“那是你在府里的时候，连肉带饭的一起吃。野外不行，连续在野外跑动更不行。记住，粮食，才是根本。”
　　楹禧这回点点头，表示自己很认真地记下来，又听得赵怀仁那句“再带得些盐”，更是努力点头。
　　他深知赵怀仁这种老江湖经验老到，每次都能学得不少东西，就比如这次二人蹲守的地点，也是赵怀仁选定，既能看准鸽子飞出的方向，又能让京中之人以为信息已经送出，不起疑心。楹禧将他的话记在心里，然后话锋一转，又回到正事上。
　　“赵叔，二公子早就提前整理了京中官员和淮西的关系，让我们守在这里，果然今日抓了这许多鸽子，还有两个人，俱是前往淮西送信的。”
　　赵怀仁又干吃了几口饼子，嚼碎了之后才道：“确实，秦公为特使，就是要将淮西豪族打个措手不及，怎能让信息提前泄露出去。咱们爷俩此行虽说辛苦一些，但是任务重呀。”
　　“对对对，任务重。”楹禧笑得眉开眼笑。他也算是熬出来了，可以做大事了。高兴之余忽地将手中的鸽子塞给赵怀仁，抽弓搭箭，眼睛和耳朵一齐转动。
　　“嗖”的一箭射出，在暮色之下，远处一只鹰隼掉落。
　　“是靠近京畿大营的方向飞出来的，但不是咱们国公爷的鹰。”楹禧面色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