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骨裁戈》握鱼观山海

64、第 64 章 从心就是怂

　　凌肃话音未落，第二辆马车也缓缓停稳，赵怀信收好马鞭，从车辕之上下来，罕见地穿一身簇新的藏青色箭袖锦袍，恨不能全身都收拾得发光。一改往日里的遮掩，整个人从里往外都洋溢着“家有喜事”之态。
　　他先是目光低垂，朝温氏一揖，温氏浅浅回礼后，再向陆怀瑾拱手，大声笑道：“如今陆先生可是与我们一样，同属鲁国公府属臣。”
　　他声线阔朗，将今日这桩喜事又揭开一层：鲁国公秦叔豫聘请陆怀瑾为属臣，总管府内私产。
　　不是朝廷命官，没有品级，但属鲁国公的绝对近臣，极受信任。
　　陆怀瑾不似温氏一般，内心欢喜在人前依然低眉温和。他同样朝赵怀信拱手，笑得眉毛都扬了起来。
　　“今日还要劳烦赵兄了。”
　　说完先将温氏扶上了马车，自己同赵怀信一起，坐于另一侧的车辕之上。
　　待到陆玖和翠珠在凌肃的马车上坐得安稳了，凌肃依旧抱着陆远，将他圈在自己怀中，一同坐于车辕之上。他鞭子向上一甩，鞭花脆响，赵怀信听声便调转马车，先行驱动，凌肃赶车紧跟其后。
　　长街之上，人来人往，挂着鲁国公府徽标的马车走得慢慢悠悠，格外地稳当。陆远坐在凌肃怀里，全然没有往日里的闹腾劲，还在绷着小脸，默默地背着自己拜师词，生怕太过兴奋给忘了个干净。
　　凌肃听他小声循环地背诵“不堕将门风骨，不负授艺之德......”，忍不住笑了出来，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不必非得如此，就算临场忘了，从心而言便是。”
　　陆远抬起小胳膊，一把将凌肃拍头顶的手推走，生怕他弄乱了自己的头发，失了仪态：“从心是什么？从心就是怂。我陆远也是铁骨铮铮，怎能从心！”
　　凌肃没料到陆远会如此言说，竟有片刻的愣怔，随即又将手搭在陆远的小肩膀上，强忍着大笑的冲动，手臂都微微发颤。
　　“从心是怂，是行为遵从了内心的想法，也就是行为向内心妥协。因为内心的第一直觉，就是趋利避害。你今日要拜秦公为师，内心的第一直觉是欢喜，对秦公是崇敬，是以从心就好。”
　　陆远似懂非懂，抬起小脸追问：“哥哥这样说，我是不爱听的，好似我师父也有不好的想法一般。我师父可是大英雄呢。”
　　凌肃捏住陆远撅起的小嘴，气得陆远使劲一晃头，躲开了。他轻轻地舒了一口气，目视前方，又将陆远往自己的怀里带了带。
　　“远儿，是人都有胆怯的时候，有卑下的想法。英雄之所以为英雄，就是他们能够不为这些想法所左右，能够战胜第一直觉的怯懦，所以他们才是英雄。”
　　“远儿，你今日拜师，不仅是习武，更是习得秦公身上最难得的英雄之气。”
　　陆玖在车厢之内，听着凌肃的言语心下感激。
　　翠珠觑着陆玖的神色，悄悄地将身子向陆玖挪近了些许，探过身去：“小姐，别看二公子的做派有些纨绔之气，但是对自己人向来是很好的。”声音不大，刚刚好够武功上乘耳力绝佳的凌肃在车辕之上听得到。
　　陆玖看着今日里一身翠色衣裙的翠珠，最新的料子，搭配着头上的楹禧换点心得来的金钗，白皙的皮肤，亮晶晶的眼睛，一般人家里娇养的小姐都比不得这个医女来得金贵。
　　陆玖想着平日里楹禧讨巧翠珠的模样，能拿出如此多金珠与金钗换取点心的随侍，必然也是被主子一直惯着的。
　　陆玖掩唇而笑：“二公子对你和楹禧，确实很好。”
　　翠珠点头，圆圆的小脸一本正经：“您别看我平日里会吐槽二公子，但是有次一个真的纨绔子欺侮于我。二公子和楹禧差点把他头打掉，打得可惨了，最后流放的时候都是拖着瘸腿走的。”
　　陆玖只是知道凌肃武功很厉害，平日里他又是一副闲散的样子，实在想象不到他发狠打人的样子。
　　“流放？”陆玖十分不解。官宦人家的子弟就算是欺侮了英国公府的医女，但医女依旧是奴仆，怎么也到不了流放的地步。
　　翠珠点头：“二公子被参奏，国公爷就收集了这个纨绔许多的真凭实据，着实不堪，就被流放了，二公子只是被罚去京畿大营历练。”
　　说完又重重地补上一句：“二公子对自己人很好的，对小姐更好。”
　　凌肃将陆远圈在臂弯里，专心地赶车，听着翠珠的言语，心里翻涌不止。眼前仿佛又见茫茫的雪山，金睛犼和灵珠欢闹奔跑。
　　他眼睛有些酸，耳边又听见陆玖在车厢里的声音。
　　“他确实很好。”
　　轻轻的、肯定的一句话，让凌肃将还在重复背诵拜师词的陆远搂得更紧了些。
　　今日的长街很是热闹，先是手握京畿大营的英国公凌长风一反常态，慢悠悠地独自骑马，往鲁国公府前去；后又有终年闭门的鲁国公府中门大开，众多仆役洒扫，很是郑重地派出两辆马车，车辕之上的执鞭之人还是凌肃！
　　万寿节刚刚过去，各国使团还未离京，各路探子纷纷闻风而动，探查这在战场上配合无间的二人，究竟要搞出什么动静。
　　凌肃和赵怀信皆是武功高强之人，但是此行高调本就是刻意为之，并不在意周围的探子，依旧平稳地驾车。至于英国公凌长风，在这京城之中，对此更是不甚在意。
　　只有陆远，一个即将要拜自己偶像为师的孩子，对周遭的变化浑然不觉，依旧缠着凌肃询问。
　　“哥哥，我师父是英雄，是大雍人人称颂的战神，是不是就是因为能够真正的从心？因为他心里，从来都不是趋吉避凶，而是以天下为先？”
　　凌肃眼看前方的道路，搂抱着陆远肩膀的手向上挪了些许，手指捏住陆远软软的脸颊，言谈的笑意里带着敬重。
　　“你说得很对。人若是能战胜自己的本能，就能成为自己的神。若能将梦之所逐塑造成本能，人不仅能成为神，还能超越神，就如秦公一般。我们不日前往淮西，会路经一处水利，那里的神庙，正殿供奉的就是兴修水利之人，偏殿才是掌管水利的神。所以远儿真是找到了好的师父，哥哥很替你高兴。”
　　“我有好的父亲母亲和姐姐，现在又多了一个好的哥哥，远儿是很幸运的，会好好珍惜。”陆远扬着稚嫩的小脸，一本正经地点头。
　　车厢之内，听着凌肃和陆远的对话，陆玖对此很是感激，翠珠亦是唏嘘不已，心道二公子什么时候这么有耐心了。
　　马车平稳行驶到鲁国公府门口，正赶上凌长风也是刚刚下马。秦叔豫亲自到门口迎接。今日他要收陆远为亲传，本来就不喜排场的他，便听了凌肃的建议，只邀请老友凌长风作为见证。
　　仪式极为简单，但是仅此二人，规格已是拉满，消息会立时传遍朝野和民间。
　　凌肃看着不急不缓下马的凌长风，心道自家爹爹定然是故意的，将时间掐算得这样精准，但是心里暖暖的。
　　陆远的两个玩伴，胖墩和祁英，皆是比他早到，三个孩子虽然平日里玩闹，但是今日规矩得很。胖墩被父母装扮得甚是妥帖，祁英虽是小厮，今日也是穿上了新的小长袍。
　　拜师礼上，陆远直直地跪下去，一个头磕下去，“咚”的一声，心疼得在场的众人眼皮直抽抽，生怕给孩子脑子磕坏了。只有站在一旁的胖墩和祁英，因着这声音兴奋，真心地替陆远高兴。
　　陆远果然太过兴奋，背诵得滚瓜烂熟的拜师词在抬起头看到秦叔豫的那一刻，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凌肃所言的“从心”。
　　他膝行几步上前，双手搭在秦叔豫的腿上。阳光照射进鲁国公府里宽大的厅堂，可他的眼睛似是比这阳光还要亮堂。
　　“师父，我定然会将您的传授刻在本能里，不怕苦，不退缩。我即使不能成为战神，也定然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孩童清亮的赤诚之语，震得秦叔豫耳膜嗡嗡作响。他起身的同时，将陆远扛坐在肩膀之上，大步走出厅堂。站在庭院之中，望着不算浓烈的暖阳，心跳如擂鼓，充满整个胸腔。
　　“好！从今往后，我们师徒一起，看着大雍的河山，越来越好！”
　　众人跟随而出，这不那么符合传统拜师礼的行径，在秦叔豫和陆远强烈的情绪感召之下，只显得更加的温馨。
　　凌肃来至陆玖身边，颇为赞赏地道：“远儿赤子之心，才能如此打动秦公。”
　　众人在侧，陆玖并未过于客套，但字字真挚：“今日多谢二公子对远儿的教诲。”
　　凌肃还未答言，又听得陆玖问道：“适才二公子与远儿所言的那处水利，可是那位前朝大匠卿的神庙？据说他后来提交的历法，被前朝弃之不用。二公子可有这历法的线索？”
　　凌肃伸出手臂，摊开手掌，接住一片枯黄的落叶。
　　“今日秋分，本应是昼夜相等，寒暑相平之日。如今却这般寒凉，可见这历法，是该重新测算了。陆小姐远见，此番淮西出行，确实是个好时机。”

作者有话说

陆远：从心就是怂<br>凌肃：胡说，我若从心，还是需要很大的勇气的。唉，不敢开口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