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骨裁戈》握鱼观山海

63、第 63 章 先把她推出

　　嬉闹渐渐落幕，孩子们各自散去，暮色悄悄漫过陆家宅院。秋意已深，落日沉得更快了些。天边铺开细碎的鳞云，被浸染成温暖的蜜橘色，只薄薄地敷在天幕之上，不消片刻便又缓缓褪去，沉冷的暮色铺将开来，散发出阵阵寒意。陆玖又多披了件外袍，和温氏再次查看明日全家的行装，是否妥帖。陆远的拜师礼，可不能出半点差错。
　　温氏拿着小锦袍凑近眼前，看了又看，生怕多露出一个线头，惹人笑话，显得有些紧张起来。
　　陆玖出言宽慰道：“母亲，那秦公也是和我们相熟的，您不必过于忧虑。况且仪式从简，并不邀请旁人，只得英国公一人从旁见证，我们只在一旁观礼就好。”
　　温氏放下手中的小锦袍，依旧忧心忡忡：“仪式是简单了，但是规格太高，这极简反而最是能炸开议论。”
　　陆玖掩唇，又拉着温氏的手，轻轻拍了拍手背：“即便是有议论，也是说什么‘陆家从此一步登天’之类的话，拜师现场的话，是半句也不可能从秦公府里传出来的。”
　　温氏稍稍安心，刚刚点了点头，突然好像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小玖你说明天会不会......”
　　“远儿会不会起不来床？会不会突然不听话？当然都不会，他虽年纪小，可是非常有分寸的，母亲安心观礼就是。”
　　陆玖温和又安稳的样子，真的让温氏安心不少，只和陆玖整理明日全家所需，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翠珠这时候从英国公府回来，这姑娘心里的话藏不住，立时就要说与温氏和陆玖听。但是进得屋来，眼神又开始躲躲闪闪，看得陆玖和温氏对视一眼，都有些纳罕。
　　翠珠干脆两手一摊，跟倒豆子似的，说了个直白。
　　“二公子让我回去把他为小姐准备的行李再按照小姐的习惯分别装好，他如今是小姐的医者，本也正常。可是药材之类的他自己都收拾好了，我要整理的，是他为小姐准备的衣衫。”
　　陆玖和温氏再次对视一眼，都面有凝色。这凌肃，虽未有歹意，但是逾规越矩了。
　　翠珠晃着两只小手摇摆，忙忙道：“夫人和小姐千万别生气，听我把话说完。”
　　凌肃做事向来周全，这一遭也定有用意，陆玖这样想着，便让翠珠坐下，慢慢讲来。又将手覆于温氏手上，让母亲切莫生气。
　　翠珠也知晓自家二公子这事有些个不太合乎礼制，生怕温氏和陆玖生气了将自己送回英国公府去，她这么喜欢小姐，可是不想回去的。
　　翠珠虚虚地坐了半边椅子，眼神依旧有些闪躲：“二公子准备的衣衫，我看那手工，便知都是他自己缝制，并未假手他人。”翠珠觑着温氏越来越阴沉的脸色，心一横，只能继续说下去。
　　“不过都是单衣和外袍，没有其它，所有衣衫俱是成年男子的款式，没有女装。说是小姐要勘察堤坝和水道，这样行事更方便些。单衣填充的是上好的蚕丝绵，清薄透气又保暖，外袍有三件，布料是常见的棉布，样式又简单，怎么看都很平常。只是里衬，全部铺满裘皮，一件顶级的紫貂和两件水貂。”
　　翠珠说完，心虚地看了眼温氏和陆玖，赶紧又找补一句：“小姐冬岁外出，是不怕受寒了，也不会笨重。还有两个白狐的袖筒呢。”说罢不敢再抬头，心里却抱怨自家二公子，他怎么不自己提前和小姐说说呢，尤其那紫貂，全是最好的脊背部分，五六十张凑成一件外袍，在勋贵之家也是能做聘礼之用了。
　　果然，温氏开口了：“小玖呀，这二公子平日里对你，可有说过别的？”
　　陆玖心下思忖，又反复掂量，斟酌道：“母亲，他并未说过什么。且他行事素来不羁。此番前往淮西，应是念着与我志趣相投，调度谋划，皆能一拍即合，条件又比不得京中，怕我这副身子再度衰败，堕了他小神医的名头吧。”
　　“可这也太贵重了些，”温氏叹了口气，属实没有办法了，对翠珠道：“小玖自来是个有主意的，我还是如往常一般，随他们去吧。”
　　又转头拉着陆玖道：“你这身体越来越好，皆是二公子的功劳，不然我也不能同意你前往淮西。与英国公府这等顶级勋贵打交道，我现下还真做不来。承了人家这么多情，我们还没个应对，真怕人家认为陆家是那等没骨气、没脊梁之辈。”
　　关于柔然一案，温氏所知甚少，家里人怕她担惊受怕，也就没有透露，所以她的这份担心也是情理之中。
　　不等陆玖劝慰，翠珠“噌”的站起来，两只手都摇出了残影。
　　“夫人莫要说这等话。我问过二公子，这紫貂，还是我家夫人自己送过来，让二公子给小姐做外袍使用。她可是极力称赞小姐的，言道‘宗妇尚不能及’，这话可是在京都官眷之间都传开了。”
　　陆玖温和道：“母亲莫在忧虑，二公子行径确实有些难以捉摸，但也都算光明正大，不藏私。”
　　“确实如此，罢了，如今已然所欠甚多，我真有一种‘债多了不愁’之感了。”温氏也笑出了声，她不想因着自己的猜忌，一度惹得女儿担忧。只在心里默默嘀咕，凌二公子还会针线活？听起来十分精通，能为女儿着想得这般周到，也是难得，心里很是感激。
　　言谈之间，陆怀瑾风尘仆仆地回了家，他这段时日每日忙碌，不是去和王家交接出兑的产业，就是去京郊查看新建的庄子。今日是赶着城门关闭的时间，才赶了回来。
　　翠珠退了出去，准备陆玖晚间的药膳粥。厅中只留下一家三口，陆怀瑾虽然面色疲惫，那股子喜气可是一点都藏不住。
　　“今日在庄子上，我见到了前段时日一同前往汴河的赵兄赵怀仁，他还领了些个兄弟一起，都道是太平无事期间，想归返田园，和老曹一起留在庄子上了。”
　　温氏不知赵怀仁是谁，面有疑色，陆怀瑾示意晚些再行解释与她。
　　陆玖也颇有些奇怪：“那些人，可都是英国公府的属僚？”
　　陆怀瑾道：“也不全是，还有鲁国公府的。不过他们看起来都很是欢喜。之前听赵兄说起过，他们这些人平日里散落各处，有任务召唤之时才会相聚。如今这庄子还在营建，他们也来凑一凑热闹。”
　　他看着陆玖，十分放心不□□弱的女儿去往淮西，但是为了女儿，他并没有半点阻拦之语，今日主动提起，也是语重心长：“小玖呀，你这孩子心思过重，一直记挂筹谋家中之事，去了淮西就要以自己的身体为重了。如今有这些人在庄子上，不管是新招揽的流民，还是地方上的乡绅，甚至是官府，他们都有方法、有门路。家中之事，无需记挂。”
　　陆玖的眼睛有些酸涩，轻轻点头。
　　既已深秋，夜色黑沉得就格外地快，陆怀瑾和温氏在室内闲话，陆远则是被早早地按在床上入眠。
　　在陆玖的一方小院之中，翠珠手指搓着袖口，圆圆的脸圆圆的眼，都能看出不安之色。她不住地在心里埋怨凌肃。这等事，让她先来开口打头阵，就是先把她推出来抗雷！
　　陆玖对翠珠，是天生的喜欢，见她局促得有些扭动的身体，尽力忍着不笑出声来，以免她难堪。半晌才压住自己的嘴角，将翠珠唤至身前。
　　“翠珠，你我二人甚是投缘，如今你可愿意和我实话实说，二公子为我缝制衣衫，又如此贵重，可会搅闹了英国公府？”
　　翠珠见陆玖并未真的生气，心里轻松下来：“小姐，我猜想二公子就是要借着我，将他一介外男不便言说之事，说与您听。”
　　“您根本不用担心国公府里的事，为您缝制衣衫，定然是国公爷和夫人都知晓的。二公子虽然纨绔，却从不胡来。且您放心，外面也不会听到一点风声。”
　　陆玖安下心来。她惧怕的是凌肃妄为，搅得自己家里不安生，陆家也会因此得罪英国公府，招来祸事。
　　陆玖并不想为难翠珠，便打发了翠珠前去休息。凌肃既然常常叮嘱她不可过于劳神，那他也不再纠结，明日直接向他询问便是。
　　一夜转瞬而过，清晨的天气越发的冷了。陆远穿着小锦袍，和平日里的短打相比，更是讨喜。只是这孩子看起来，不似昨日的兴奋，开始有些束手束脚，嘴里不停地念着陆玖提前写好的拜师词。
　　今日陆家中门大开，一家都按约定时间，提前站在门口，等着鲁国公府的马车。
　　一串马铃漾出清脆细碎的叮咚之声由远及近，两辆马车自转角出现，打头的一辆就见凌肃坐于车辕之上，手执马鞭，绯色外袍，神骏的黑马，晨光在马铃之间流转出金芒。
　　“哥哥，今日怎得是你来赶车？”陆远挣开陆玖的手，就跑了过去。
　　凌肃停稳了马车，下得车辕，一把将他抱起来：“我以后就是你的习武陪练，你还小，不会骑马，给你赶车岂不平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