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骨裁戈》握鱼观山海

65、第 65 章 上天要推算

　　凌肃翻转掌心向下，手中落叶又继续向下飘荡。近些年的秋天，好像都来得晚了一些，显得格外寒凉。
　　“前朝大匠卿确实修订了新的历法，我研习算术，翻遍司天台，也没有找到这部历法的藏本，应是在之后几十年的战乱中遗失了。”
　　凌肃眼前的姑娘，没有梦中那样鲜妍的颜色，更显瘦弱，只一顶白玉冠束发，浅淡的衣裙只在左肩绣有一株洛阳红的牡丹花，显出今日的庄重与喜庆。
　　“天圆地方。上天要推算，大地要丈量。不过残卷之中尚留有零星记载，那位大匠卿推演圆周，突破旧有‘圆三径一’的粗略算法，算出密率，圆径一百一十三，圆周三百五十五，还算出小数点后多位的数值。卷宗之中还记下一个从未见过的名目，唤作‘岁差’。”
　　说到此处，凌肃眉头微蹙：“只是只留下这个名目，具体如何测算推演，相关的演算记载，已经尽数散失。”
　　陆玖怅然，这位大匠卿穷极一生的心血，不仅没有被当朝采纳，甚至都没有流传下来。凌肃正要开口安抚几句，便被兴冲冲跑过来的陆远拉住。
　　“姐姐，哥哥，走！和师父一起去看看我以后要练武的地方。”
　　二人暂时抛下这一话题，便和众人一起前去。
　　暖阳铺撒下的光，似一层温暖的麦芽黄，映得庭院之中的红叶似火，银杏金黄，深秋之中，也显出一派生机勃勃。
　　凌肃放慢了步伐，并没有追随在父亲凌长风的身侧，而是伴着陆玖，红色袍摆走动之间偶见金线粼粼闪耀，又是一副倜傥之资。
　　“陆小姐不必伤怀，只要有心去做，一切皆在向好，未来可期。”
　　陆玖看着跑在前面的三个孩子，阔步向前而去的秦叔豫、凌长风和自己父亲陆怀瑾，还有在看过鲁国公府为陆远准备的院子和陈设后，十分安心且舒心的母亲温氏。
　　“确实如二公子所言，一切向好。”低低的声音似是从胸腔里传出，尽如她所想，笃定地，传出很远。
　　“嗯，都会越来越好。”凌肃点头应和，不知这句话是说给陆玖，还是回应自己的内心。
　　鲁国公的布局不似一般勋贵，曲折回廊，更多的是功能分明，大气阔朗。众人来至演武场，只见占地极为宽阔，地面是层层夯实的黄土，混着细河沙，踩上去不扬尘，摔落时不疼痛。并着两排高大的实木架，插满各色兵器，马上步下一应俱全。另一排的架子俱是同款的木制小号兵器，两相衬托之下，稍显滑稽。
　　兵器寒光凛凛，在大人眼中是杀伐征战，但是落在孩子们的眼里，这些都只会闪闪发光。三个孩子一起跑过前去，伸出小手摸摸这杆枪，又抱抱那柄刀，胖墩更是对着一杆狼牙棒爱不释手，转身抽出木制小号同款，在场中抡动。
　　祁英缓步立在环首刀架前，指尖反复抚过刀身底部。论爆发力他不及胖墩，天赋不如陆远，可每一点进益他都格外珍视，目光恋恋不舍落在刀身之上。
　　只有陆远，将兵器架摸了个遍，好似哪一个也割舍不下。但是师父曾经有言，“追二兔不得一兔”，贪心乃是大忌，他最终在长柄开山斧前停了下来，眼睛亮晶晶的，很是坚定。
　　秦叔豫和凌长风齐齐走过去，秦叔豫抽出这柄大斧笑道：“远儿可是觉得这开山斧甚好？”
　　陆远点头：“师父，我觉得这件兵器虽然看起来不那么好看，而且头部比较重，但是我力气也是很大的，所以用这个胜算可能更大。只是我以前用刀的，也有些舍不下。”
　　凌长风则是顺手抽出大刀，信步走至演武场中央，在双手握紧长柄的那一刻，周身气场突变，这深秋的风都冷了下来。
　　秦叔豫提着开山斧，笑着对陆远一句“看好。”已是飞身来至凌长风对面站定。
　　两柄马上的长兵器，用于步下对战，气势丝毫不减。斧刃破风，厉啸卷动满地落叶盘旋而起；刀光如雪，劈落的刹那，开山斧横挡相撞，金铁交鸣之声轰然震彻演武场，震得架上兵器微微嗡鸣震颤。两员老将身影交错，步下黄土被劲气犁出浅浅沟壑。他们未逞凶狂，招式皆是沙场淬炼的杀招，每一次进退，都沉淀着半生浴血的山河重量。
　　在场之人，无不被感染，鲁国公府的人，甚至湿了眼眶。将军自我放逐十一年，再度归来，依然是那位横扫千军的猛将。
　　兵刃交错之间，陆玖站定身形，并未转头，只有声音传来。但是凌肃知道，这句话，是对着他说的。
　　“英国公气概和气度，当世无双。”
　　凌肃点头，郑重而言：“陛下、秦公和我父亲，俱是冲锋和谋略齐备的英才，只是相较之下，陛下更擅统御群雄，我父亲于兵法和作战更为突出，秦公则是勇武无敌，能带一队人马凿穿敌营的猛将。他们是战场上的默契，是相互托付的交情，绝非嫉贤妒能、排挤争权之辈。”
　　陆玖点头。
　　陆怀瑾则是已经和三个孩子一样，目瞪口呆。他比孩子们更能知晓这一场对战的难得，眼睛都不眨一下。连温氏这样的内宅妇人，看不懂招式，品不出重量，但是这气势，已是将其笼罩其中。
　　秦叔豫和凌长风兵器收手，跳出比武圈外，二人相视一笑，阔朗的声音似是能传出天外。
　　二人又看向还在呆若木桩子的三个孩子，抬手将他们召至跟前。
　　秦叔豫开口道：“选兵器，不在于一时，要根据自己的特点来决定。但是只要功夫够深，就没有不能驾驭的兵器，只有更擅长的兵器。”
　　他看向一旁的老友，又对陆远道：“你凌伯伯平日里也不用刀，用的是枪，一杆金漆虎头枪，我用的是一杆黑色定荒大戟。”
　　“远儿啊，对你来说，眼下日复一日枯燥无波的练习，才来得更重要。”
　　陆远猛猛点头，一个滑跪，对着秦叔豫和凌长风又磕下头去：“远儿谢师父和凌伯伯教诲，必要稳稳地练习，先打败哥哥再说。”
　　站在一旁的凌肃闻声一愣。自己在京畿大营的名号，可都是从小一招一式流血流汗打下来的，如今只能给陆远做垫脚石了？
　　他转过头看着陆玖，手拿折扇指点陆玖，眼神戏谑：“陆小姐请看，我作为远儿的陪练，你可得教他对我下手轻些。”
　　陆玖也为陆远这一番言语逗笑了：“小孩子童言无忌，二公子不必挂怀。”
　　凌肃轻摇折扇，身姿挺拔但又透着那么一点的不羁：“不不不，我可是上了心的，”又对演武场上已经被两位国公拉起来的陆远喊话：“远儿你听着，今日的话你可得记住，更得做得到，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陆远小拳头挥动得高高的：“我做得到的！”
　　“对，做得到的，”胖墩也喊过去：“陆远是要做大将军的，连同我那份一起，我肯定好好赚钱，日后给他所需！我也做得到的。”
　　祁英自知小厮的身份，但是在一旁点头地力度，凌肃都怕他伤到了脖子。这孩子和陆远、胖墩的情义是真，但看之后如何吧。
　　凌长风第一次见这三个孩子一起，也觉得很是有趣，孩童间的真挚最容易动人心。他抚着胖墩的头顶。
　　“小王掌柜若是继续习武，不必过于拘礼，有需求可以明言。”又对祁英道：“你也如此。”
　　祁英眼泪打转，嗓子哽咽，已是说不出话，规规矩矩地行礼。
　　胖墩亦是规矩行礼答言：“回英国公，我亦会坚持习武，不懂之处定然好好请教。但是以后还是会以经商为重。陆远越是出息，我的诺言也就越重。虽然不同行，但亦能同前行。”
　　“果然，都是一切向好。”陆玖的面庞在暖色的日光下，病气都弱了几分，瓷白的肌肤带着几分血色，让凌肃微微怔忡。
　　此时凌长风的长刀重重砸于地面之上，金属的嗡鸣之声让凌肃瞬间回神。他收起折扇，神色自若地走向演武场，弯腰拾起长刀，走了一趟刀法。劈、砍、撩、斩，力道恰到好处，不急不躁，气势沉稳，年纪轻轻竟也有横扫千军之势，却又有闪转腾挪的灵动。
　　凌肃收势，呼吸平稳，足见功力深厚。他手指戳着陆远的小脑袋笑道：“远儿呀，哥哥如今是你的陪练，我可不会手下留情，你可得尽快追赶上来。”
　　陆远小脑袋点呀点的，逗得在场众人又是一阵笑。凌长风暗中对凌肃道：“适才你行为不妥，众人面前，莫要唐突了陆家小姐。”凌肃点头称是，心下对父亲甚是感激。
　　正是热闹之际，忽闻府门外传报，宫中遣内侍奉旨前来。内侍身后牵了一匹神骏的小黑马。
　　这内侍出得皇宫，一路走来甚是热闹，毫不遮掩这乃是陛下特地送来，贺鲁国公喜得爱徒之礼。来得演武场上，他大步上前，看着这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热泪盈眶。
　　这鲁国公府，终是不再冷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