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骨裁戈》握鱼观山海

60、第 60 章 还有我，会

　　楔子
　　你携旧梦抖落漫天残霞
　　把一身少年锋芒敛进车马
　　我自闺阁拆解山河的伤疤
　　眼底盛着颍水浑浊的浪沙
　　重新测定天时
　　更改地脉河道
　　我们奔赴同一片人间晨昏
　　刀护烟火，笔勘河道浮沉
　　风霜路上，灵魂互为归身

　　漫天血红与刀鸣轰然碎裂，眼皮酸胀，似有千斤之重。凌肃艰难地睁开眼，看着熟悉的卧房帐顶，身下还是温热的床。
　　是一场梦吗？可是抽骨的剧痛蔓延至四肢百骸，死死地禁锢着他，动弹不得。胸口的心脏好似被挖空了一般，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半点呼吸。唯有眼泪，不间断地从眼角滑落，打湿了枕头。
　　梦里的小花仙陆玖，就在他的眼前消散了；而如今的陆家小姐陆玖，先天命格五行俱缺。她们，是同一个人吗？
　　舒缓半晌，凌肃艰难起身。他走下床榻，翻找出自己锻造的金背黑刀，刀上的缠枝花纹随着刀鞘的褪去蜿蜒流出，直至显现出顶端的那一抹金线。
　　这刀，是他依着之前的梦境打造，那个在云层之上抡动黑刀，白衣白发的疯子，就是他自己吗？
　　就这样定定地站立于刀旁，心绪依旧翻涌，止不住地落泪。锻刀之时，圆慧大师有言，“亲手锻造的兵刃，融合了锻打的神志，小施主是要守护，还是要杀伐？”凌肃不知梦境里的后续如何，更是不愿成为那个白衣白发的疯子，在事发之后疯狂。
　　他有些嫌弃那个所谓的仙尊。看向窗外，天色尚早，只有一丝灰蒙蒙的光亮。踱步至窗前，一把推开窗户，深秋里清凉带着足够的冷冽，扑面而来，他衣衫单薄，轻轻打了个冷颤。
　　那一丝破晓的晨光，照进了心里。他轻声开口，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给自己定下的轨迹。
　　“不论是何原因，既能重来一次，允我与她再次相逢，便要抛却前尘，过好今生。我必执手中刀，披荆棘、破魔障，护她前行、无忧。”
　　凌肃站在窗前，不过片刻功夫，楹禧就出现在窗外。
　　“爷，您素来畏寒，怎的这么冷的天儿还吹着冷风？”话音未落，楹禧已然进屋，给凌肃披衣、关窗，一气呵成，嘴里兀自碎碎念着。
　　“您这是没睡好，这么早起身？起身了怎的不喊我一声？”话声不断，人也没闲着，从外间屋的小炭炉上取了热水，倒入杯中，催促凌肃快些暖暖身。
　　“虽说今年您不像往年那么畏寒怕冷了，但还得自己在意着才行，我又不能不错眼的看着您，真受凉了可怎么办。”
　　凌肃看着楹禧，心道：楹禧这名字，果真比小雪更为合适。他喝了口热水，并未如往常一般让楹禧收了碎嘴子的神通，更没有掏出戒尺抽打玩闹，而是看着他忽地一笑。
　　“陆小姐的身体好了些，我的畏寒之症也有缓解，因果相连罢了。”
　　楹禧听得一愣，他日常在和凌肃拆招切磋之时，确实感觉到凌肃武功的进步，是来自于源源不断的气力支撑。本来就打不过，如今对打拆招更是艰难。难道真和陆小姐相关？
　　看着楹禧歪头不解的样子，竟和梦里呆萌的金睛犼重合了，凌肃接过楹禧再次倒满的热水，笑得有些宠溺，看得楹禧一抖，以为这位爷又要他去整什么幺蛾子。
　　“楹禧，爷给你指一条赚钱的路，就看你能不能管住这张嘴了。”
　　“能赚多少？”楹禧听得眼冒金光。自从翠珠去了陆家，跟着陆小姐，自己为了多吃口她做的点心，真真是煞费金钱。
　　没错，就是金钱，这翠珠专爱金子。
　　凌肃指节轻叩桌案，漫不经心地言道：“你的月银数额不变，爷将银子全都换成金子，可好？”
　　楹禧瞬间就蔫儿了：“原来还是要爷您来出钱。万寿节您铸造了一对实心的黑白熊罴银坨子，花费甚巨，还赖得国公爷添补不少，我也不忍心您再将我的月钱平白涨了五六倍。”
　　凌肃拢了拢外袍，笑道：“不怕，咱很快就能有钱。”
　　楹禧更是不解，问道：“咱过些天就要动身前往淮西，没时间再作画卖钱了，也没时间去军营做药丸子。”
　　“你个木头疙瘩！”凌肃恨铁不成钢：“爷就不能单靠脑子赚钱？今早我们去过去陆家给陆小姐诊脉之际，你再去趟王家，邀请小王掌柜务必一起同你前往陆家，说是我有事相邀。”
　　“小王掌柜？”楹禧挠挠头：“胖墩儿？”
　　凌肃点点头，正色对楹禧言道：“日后需以小王掌柜相称，不可再称呼胖墩儿。这次你要亲往郑重相邀，切不可以为他是个孩子行敷衍之态。小王掌柜在商界的地位，也是需要扶持的。”
　　说罢又抬手点指楹禧：“你能不能拿到用金子支付的月钱，还得看小王掌柜的本事。”
　　楹禧听得如此，立时又活跃起来：“可以的可以的，我定然让全城都能看到爷您对小王掌柜的重视。”
　　凌肃点点头：“这孩子如今一门心思的学着做生意，上次见他，都清减了不少。这次让约他前往陆家相商，也是让孩子们都见一见。日后各有各的出路，怕是相聚的日子，越来越少了。”
　　楹禧听得凌肃如此言说，眼睛又重新变得亮晶晶的，凑近凌肃身前，欠兮兮地询问：“爷，我怎么管住这张嘴，将月钱从银子变成金子？”
　　凌肃笑着抬手将他的头推得远了些：“无他，只要以后爷做的事，但凡是关于陆小姐的，你都别同以往一样，说与翠珠就是了。”
　　“咱做了不能白做，”楹禧不乐意了：“总要让人知晓才行。”
　　“说得好！”凌肃点头，深以为然：“所以，爷打算自己和陆小姐说。”就是不能和那白发人一样，得长嘴说话才行，凌肃暗暗这样想着。
　　楹禧反应有些慢，稍后才感叹道：“您在陆小姐面前开屏的本事，真是越来越高了。爷您放心，我绝对不乱说话，不坏您的好事。”
　　凌肃看着楹禧，觉得这一世，他还陪在自己身边，甚好。
　　“走，今日天色尚早，陪你过过招。”
　　看着凌肃抽出金背黑刀，楹禧忙不迭地跑回自己屋去，取出自己钢刀，站在院内，摆好起手式。
　　凌肃换好一身短打，手中刀柄冰凉，梦伴着红霞的“杀”声犹在脑海，他正好借着这一番刀招，把旧梦的戾气尽数打散。这一主一仆就操练起来，直到天光大亮，才将自己重新收拾干净，依约定前往陆家，例行给陆玖诊脉。
　　如今离前往淮西不剩几天的光景，凌肃对陆玖的身体越发的上心。淮西不比京都，一应药材俱全，更不乏稀缺珍品，是以出行前的调理，和之后所需的日常丹丸，需得提前备好。尤其是他面对陆玖之时的心绪，更不得受今日梦中之象侵扰。
　　今世就是今世，今世不得再行差错！
　　可是待到他沉心静气的感受陆玖的脉象之时，又有些无可奈何之感。
　　“我多次与陆小姐言说，不可过于耗费心神，你怎的就不听呢。”不忍苛责，劝诫又无用。这番话，说得凌肃压着声音，有些咬牙。
　　陆玖今日依旧是浅淡的衣袍，简单的钗环束发，只手里那绣着洛阳红牡丹纹样的帕子有些显眼。
　　“我只是想到要去淮西，有些个紧张罢了。”面对给自己争取到参与如此大事机会的凌肃，陆玖回答得很是坦诚。
　　“紧张？”这似乎是凌肃从未想到的，手中的折扇半合，在掌心轻轻打转。
　　“是紧张，”陆玖望向窗外，似是看着更远的地方，眼睛有些许的不凝神，“以往我只是在这方小院之中，筹谋一些家中之事，以青乌之术修补自己的五行命格。可我知道，所谓的青乌之术，也不过是趋吉避祸的手段，就如我之前所言，它既不能阻止事情的发生，更不能改变事态的发展方向，越是大事，越是如此。”
　　她收回目光，敛神垂眸，连带着头也有些低垂，看得凌肃一阵阵地心疼。
　　“陆小姐，你可知在柔然一案中，你的表现被陛下赞许有加？不然他怎么会同意你探查皇陵？只是如今邦交尚在，你又身为女子，加之陆家在朝廷无官无职，陛下无法对你直接嘉奖罢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隔着案几向陆玖靠近些许：“陆小姐，这只是你耗费心神的不重要理由吧？”
　　陆玖抬起头，眼眸渐渐地蓄上了光，她笑得真诚，只是在凌肃看来，总带着一点点狡黠的意味。
　　“确实如此，都瞒不过二公子。”陆玖把玩着手里的帕子，指尖在鲜妍的牡丹花瓣上轻轻摩挲：“我紧张是真，但耗费心神的，确实有另外之事。”
　　“此番前往淮西，名义上是治理水患。但是如何治理，能不能根除，甚至变水患横行之地为鱼米繁盛之乡，可另有一番筹谋。”
　　“你可有打算？快说来听听。”凌肃被陆玖一席话，整个人都吊起了兴趣，果然陆玖就是个聪明通透又上进能干的。
　　“察验你送来的许多舆图，让我头一回数次推演山川之势，耗费的心神就多了些。我的想法如今是，河道可以治理，但是河道亦可改道而行。只是此等想法，过于冒险，不那么符合朝廷治理的方式。”
　　凌肃点头，正色言道：“陆小姐的想法，待到淮西地界可再行推演，进行实地考察。能否可行，行使的结果又如何，自有工部和水利工程的人员衡量。”
　　他坐正了身形，收起一身的纨绔的姿态。
　　“陛下派遣秦公前去，就是给了他很大的现场定夺的权利，只要是于民有利，他定然支持。”
　　“还有我，会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