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骨裁戈》握鱼观山海

58、第 58 章 鲜活，前提

　　陆玖又在太上雪山留了下来，每日间画图-修炼；雕刻-修炼，偶尔拿着她半成品的玉冠到凌肃跟前，询问意见。凌肃看着不规则的寒玉，在陆玖手中，一点点现出雪莲半开的形态，甚至想不起自己这样打磨器物，可以追溯到何时，太过久远，久远到已经忘记了。
　　“甚好。”他每次都给出这样的回答，陆玖欣喜，再继续雕琢。雪山之上，在凌肃的感官里，刻刀在玉石上“唰唰”打磨的声响，似是也不再觉得吵闹。远处的楹禧依旧每日和灵珠追逐，跑跑跳跳，连带着雪山也热闹起来。
　　凌肃看着楹禧每日里都将灵珠引向灵植之处，助力它炼化灵植，增强灵力，心念也跟着微动起来。如今小花仙每日里修炼刻苦，是不是他也可以如楹禧一般，从旁点拨？
　　这意念方才浮起，他神魂之中骤然掠过一阵细微震荡，似冥冥中有无形的规诫沉沉压落，提醒他不可牵念无关尘缘，又似是发出警告，大道之下，不可逾越。
　　陆玖最近愈发的勤勉，可谓将自己的身体运行到极致，雕琢玉冠之时全神贯注，放下玉冠便起手修炼，片刻不得歇息。
　　凌肃看着头戴牡丹花形玉冠、又加以数根金钗在头上陪衬的陆玖，他缓步走过去，并不施展术法，只是这样徒步而行，一步步地，承受着神魂之中持续散发的威压。
　　他立于陆玖身侧，面色无波，似是神魂的震荡丝毫影响不到他，开口询问道：“你，是要蒸馒头？”
　　“蒸馒头？”陆玖惊愕片刻，稍后便反应过来，这是仙尊再用自己之前的言语反问自己，她看着神情淡漠的仙尊这般模样，口吐市井之言，忍不住笑出声来。
　　“对，我就是要蒸馒头，更要争口气！”陆玖亮晶晶的眼睛透着坚毅：“上林苑一事后，如今百花之主空悬，按实力来说是昙花姐姐为首，但是她曾与我言道，她心有大挂碍，不适合此位，我便要去争上一争。”
　　“可你根基尚未完全修复。”凌肃垂眸，看向那即将完工的玉冠，雕琢的痕迹浅淡似无，小花仙控制力度的能力越发的好了。
　　陆玖将这平淡的一句话，自动地理解为来自仙尊的关心，毕竟仙尊淡漠的样子能说出此话属实不易。
　　“确实如此，我才更要勤加练习。昙花姐姐说，她会支持我为百花之主，若有反对者，她直接甩过枝条，抽飞她三千里。可我不能真的要让昙花姐姐如此的。”
　　“嗯。” 凌肃不再言语，转身自行离开。识海里那道大道规诫的震颤还在隐隐回响。这个昙花他略有耳闻，昔日被贬下界，如今重归花仙之列，修为自然是强横霸道那一类。有此人照拂，对小花仙而言也算一桩幸事。
　　很快陆玖的玉冠雕琢好了，她兴冲冲地拿给凌肃。这是一朵半绽未舒的雪莲。外层花瓣微微向外延展，边缘薄如蝉翼，曲线柔婉流畅；内层花瓣向内轻轻收拢，花苞含而不露。每一片花瓣的脉络都是细细镂刻，深浅起伏恰到好处，似是天生就生长在这寒玉之中。
　　凌肃看看陆玖头顶的牡丹花形的寒玉冠，再低头看看陆玖手里捧的这顶，对器物不甚关心的他竟然比较起来。他觉得自己炼化的玉冠虽然精致无瑕，但是确如小花仙所言，缺少了蜕变的过程，也就没那么有鲜活的气息。
　　鲜活？这个词，第一次出现在凌肃的脑海里，他不禁微微侧头。
　　“仙尊，您看，这顶玉冠可是喜欢？”陆玖的声音打断他的遐想。
　　“嗯，”他微微点头道：“你的手艺，一顶一的好。”
　　得到凌肃的肯定，陆玖开心起来，便大着胆子试探问道：“仙尊，要不，我帮您戴上？”
　　“戴上？”他语调微微地上扬，难得有一丝的变化，低头看着垂落胸前的墨发，似是不解。
　　神魂深处的震颤更加剧烈了一些，已然不是提醒，而是明晃晃的警示。
　　他恍若不觉，顺着陆玖的指引坐下来，脊背挺直，双手不知放于何处，索性直接垂在身体两侧。
　　束发，可是陆玖极为擅长的，她这么多年，可没少呵护自己的满头秀发，使其乌黑顺滑。为了能更好地展现自己的审美和技术，陆玖围着凌肃前前后后的打量，最终决定，似仙尊这般冰雪一般的品貌，只需一顶玉冠将乌发全部束起即可，任何装饰都属多余。
　　陆玖将自己专侍梳妆的百宝袋取出，从中挑选了一把密齿的玉梳，从凌肃的头顶至发尾，细细地梳着。从不与人碰触的凌肃，双手手指不停地舒张又蜷缩，不知如何是好。
　　乌发全部束于顶上，许是没有了遮挡，凌肃觉得眼前都清明了些许。陆玖似是对自己的手艺很满意，又掏出一面打磨得十分精美的铜镜置于凌肃面前。
　　凌肃好像从未关注过自己的样貌如何，贸然看到铜镜中的自己，似是有一点小小的惊吓，随后抬起手，食指抚上镜中的自己。
　　他看看镜中的自己，又转头看看小花仙，心道：小花仙说得没错，她这么多年努力，确实漂亮，自己没有小花仙好看。
　　但是他的眼睛又移不开那半开半合的雪莲玉冠，陆玖见他眼里有些茫然，便将和楹禧在外玩耍的灵珠传来，楹禧追逐着灵珠一道而来。
　　她和凌肃一起立于雪山之巅，一珠一兽欢快地奔跑跳跃，直到近前，楹禧猛然停步，硬生生收住的力道在雪地之中划出又长又深的雪痕。
　　它围绕着凌肃前前后后的转了好几圈，又凑过去用鼻子使劲嗅了嗅，这才确定眼前这个突然就变得眉目清朗的仙尊就是凌肃。楹禧兴奋得上下跳跃，两只前爪在雪地上不停地抓挠。它突然跃至半空，一爪子抓住停在空中灵珠，小心翼翼地伸将出去，抬起爪子将这颗翠绿色的灵珠挂在凌肃的腰间。
　　素白的袍子，墨发被寒玉冠整齐的束起，腰间绿色灵珠闪动，与同样头戴玉冠，身着红色衣裙的陆玖站在一起，很是养眼。楹禧满意地点点头，喉头之间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表示它极为欣慰。
　　陆玖看着自己的灵珠被挂在凌肃的腰间，一动不动的下垂着，心道，如果灵珠是个人形，定然是四肢摊开，生无可恋了。只不过慑于凌肃强悍的实力，不敢动弹罢了。
　　她朗声大笑，毫不拘谨收敛，清脆的笑声在雪山之中荡漾，更激起凌肃的神魂，动荡不止。
　　凌肃依旧立于山巅，并不制止陆玖，神魂翻涌的警鸣久久不息，只是想着，也许，这就是 “鲜活。”
　　陆玖收了笑声，转而向凌肃道：“仙尊，我明日便要动身回百花谷，争取百花之主的位置了。”笑过之后的陆玖提及此事，显得有些落寞，“我并非争强好胜，定要此位，但是诚如仙尊所言，百花谷花团锦簇，但是众花仙的修为却极其一般，是以百花谷在仙界并不受到重视，认为花仙也不过是装饰之物罢了。”
　　她抬头看着眼前的凌肃，眉目清朗，眼神澄澈，周身依旧带着那股万事皆与己无涉的淡漠气质。暗自叹口气：“因着百花掌管人间四时花卉，所以地处人间和仙界的交汇之处，受人间影响甚大。仙尊实力超凡，已是仙界巅峰，自是难以理解我心中所想。可是百花谷是我的家，我不能不考虑周全。”
　　凌肃垂眸，长睫微微颤动，指尖轻轻蜷起，压下神魂震荡带来的一抹腥甜之气，开口问道：“可有忧虑？”
　　平淡声音并未引起陆玖特别的关注，她顺承着凌肃的问话答道：“有的。人间界如今并不太平，一众花仙也不能稳定心神专注修炼，若是再无强悍之人护住百花谷，怕是很快就被觊觎。”
　　她苦笑一声，随即又叹息道：“百花谷正可谓是花团锦簇，但是实力不济，偏偏又是一块风水宝地。用人间的话来说，就是自己梳了满头小辫子到处跑，平白惹人来揪。”
　　“嗯。”凌肃不再言语，陆玖也自去修炼。这太上雪山灵气充盈，灵植众多，是个修炼的好去处，陆玖在这里的时间很是用功。凌肃悄悄打入一股灵力在她体内，助她突破一层，陆玖并未察觉，只知自己突破了，高兴得和楹禧、灵珠在雪地上打起雪仗来，嬉笑之声、楹禧的吼叫之声，今日的雪山热闹非常。
　　陆玖团起一个雪球，注入灵力，直直地朝凌肃飞过去，“啪嗒”一声在素白的袍子之上炸开。
　　楹禧瞬间一愣，暗暗挪动四只小爪子，朝陆玖身后藏去，就连灵珠也是“嗖”的一下飞至陆玖腰间，一动不动。
　　“仙尊，砸回来呀!”陆玖依旧兴奋得朝着凌肃跳着挥手，红色的身影像是一团火，在雪地之上燃烧开来。
　　凌肃弯腰，也团起一个雪球，朝躲在陆玖身后的楹禧扔过去，精准落在它额头之上，砸得它有点懵。
　　“嗷呜”一声跃起，又开心起来，凌肃给他们的回应，楹禧兴奋得原地转圈圈。陆玖看着楹禧有些傻乎乎的样子，笑得更大声了。
　　凌肃嘴角微微扯动。
　　鲜活，前提是，先活着。
　　如今的样子，就是活着的感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