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骨裁戈》握鱼观山海

57、第 57 章 所以你这千

　　凌肃终日一副万事漠不关心的模样，陆玖难得见他这么认真地看着自己，兀自兴奋地讲述着：“仙尊，我此番出得太上雪山，可把大家都吓到了，他们竟是都以为我这么长时间不出现，早已消散于天地之间，纷纷向我询问这雪山之内的情形。我可是什么都没有说，不能给仙尊添麻烦。”
　　凌肃轻轻“嗯”了一声，这段时日，陆玖出得雪山，山边结界便不断有修士前来打探，妄图进入，皆被楹禧气恼得隔空拍飞出去。
　　凌肃依旧看着陆玖的满头插戴，心道她应是喜欢这些零散之物的吧。但是陆玖见凌肃淡漠的脸上浮有一丝认真之态，大受鼓舞，更加大着胆子说下去。
　　“仙尊，我此番开出的‘焦骨牡丹’艳而不妖，在人间大受赞赏，气得那人间帝王将我贬出上林苑，倒是让更多的百姓看到我了。如今我牡丹，也是风骨之花，不再只象征富贵。文人雅士写诗作文，说书先生也在民间传扬。”
　　陆玖说着又转身面向山边，似是要透过雪山，看到人间，她略带一丝丝的叹息：“但愿我这番行径，给苦难的人间，也添一抹亮色，添一些鼓舞之情。”
　　头上钗环随着陆玖的转动轻晃，尤其是侧面一朵牡丹花形的金钗，薄薄的几片金叶竟能微微颤动，可谓是灵动至极。
　　凌肃的目光随着陆玖的转身也稍有移动，他于人间无甚感情，对陆玖所言依然关心不起来，只是看着眼前的钗环，莫名地涌起一股可惜之情：小花仙修为如此低下，炼化之技也粗劣不堪，这满头的零散之物也太过粗糙了些。
　　陆玖自知不便于在凌肃面前面露凄苦，收敛了心绪，又换上一副欢喜的模样，转过身对凌肃道：“仙尊，我这番平稳度得劫难，无以言谢，就将我一直舍不得的灵玉取了来。”
　　说罢掌心便现出一方月白寒玉，玉质通透冰凉，宛如月色凝结成实质，澄澈之中透着一股寡淡。
　　“您别看它现在毫无华彩，经我雕琢之后，必然......”陆玖的话还没说完，凌肃看着她满头钗环的粗糙之感，意念转动之间，这方月白寒玉，便已被炼化成为一顶盛开的牡丹花形玉冠，浑然天成，不见丝毫雕琢痕迹，清研精妙宛若天生。
　　陆玖后半句话被眼前的变故打断，生生咽了回去，但又过于惊讶，不禁大声“啊”了一声，随即抬头，满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凌肃。
　　凌肃背于身后的手指微动，竟然紧紧互相抓住，脸上现出一副茫然，自问是不是做错了事，他只是看小花仙的技能有些拙劣，便出手帮了个忙。
　　陆玖觉察到不妥，便“呵呵”干笑两声，脸上的尴尬之色还没有褪去，立即低下头，看着这新的牡丹花形的玉冠，不得不感叹，仙尊的炼化技能，简直出神入化。
　　陆玖常年混迹于人间，与一众高冷花仙不同，将人间百态学了个遍，立即就调整了自己的表情，现出一副惊奇错愕的神情。
　　“仙尊这玉冠，已经无法形容之美了，挑不出半点不好。都道是‘玉有瑕才美’，但这般无瑕的美器，才是真的叹为观止。”
　　“我，没有做错？”凌肃手指捻着衣袖，万年不变的脸色，竟然爬上一丝窘态。
　　“仙尊怎么会错！”陆玖声音干脆又果断，她双手捧着玉冠，越看越是喜欢，这确实比她的手艺好上太多。随即又双手握住摆至自己额头之上：“仙尊你看，这个是不是很适合我？我再做几个相配的发簪和两个掩鬓，再回百花谷之时，定然被众花仙艳羡。”
　　“嗯。”凌肃又点了点头，看着陆玖收起这个玉冠，掌心又出现一块寒玉，只不过小花仙的脸色有一点点的急促。
　　“仙尊莫急着施为。这个不是给我用的，”她抬眼觑着凌肃，似是听进去了，轻呼一口气，真诚说道：“我此番能在焦骨之上开出花，多赖仙尊帮扶。我所有之物，也许并不入仙尊的眼，但我还是想亲手为您雕琢一顶玉冠。”
　　陆玖有些紧张，虽然她笃定了凌肃并非真正无情之人，但长久漠然形成的性格亦不能让她以常理来衡量，也怕惹了凌肃生气，抬手之间就将自己扔出雪山。
　　“雕琢？”凌肃度这个词有些陌生，他所用器物甚是简单，但凡所需，仅凭一念便可炼化。
　　陆玖有了信心，便点头道：“对，雕琢。将这寒玉一点点打磨成自己想要的样子，虽然耗费时间和精力，但是看着它蜕变，越来越美，这个过程就很开心了。”
　　陆玖又指着自己的满头珠翠，微微昂着头，自豪说道：“这些个钗环，都是我亲自雕刻、打造，我的手艺，可是一等一的好。”说罢还特意晃动头部，金玉之器相互轻微碰撞，叮当作响，在这空旷的雪山之中，很是悦耳动听。
　　凌肃复又盯着她满头的零散之物，忽略了上面雕刻的痕迹，心道，小花仙说她的手艺最好，应该也是不错的，遂点头应承：“是好的。”
　　凌肃的一句称赞，陆玖很受鼓舞，她双手捧着寒玉，高高举起，凌空在凌肃的头上比划，凌肃顺势弯了弯腰。
　　“寒玉果然和仙尊最是相称。我将它雕琢成雪莲的形态，仙尊束发定然更显气度不凡。”
　　凌肃听着陆玖所说，有些愣怔：“我用不到。”
　　陆玖半点不觉气馁，她望着远处连绵不绝的雪山，又看着眼前粗布素衣、墨发披散的凌肃，叹息道：“仙尊修无情道，可是，无情道也许并不排斥自我喜欢，对所有一切都疏离淡然，仙尊不如尝试一番，只取悦自己？”
　　“取悦自己？”凌肃喃喃低语，似是不理解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但又觉得小花仙说得好像有些道理，又问道：“你也取悦自己？”
　　“对呀，我一直都很努力地取悦自己，”谈到这里，陆玖兴奋起来：“我以前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我只是开在山间，别说富庶人家，就连普通百姓簪花，都不大看得上我呢。”
　　陆玖眼里亮晶晶的，讲述自己经历。
　　“我以前花瓣疏而朗，花蕊壮而粗，而且只得五瓣，民间都叫我‘山石榴’，和野杜鹃同名。自从我开了灵智，便努力修炼，山中岁月容易过，世间繁华一千年，也不知具体年月，我日复一日，终于将自己变成世人口中的国色天香，在花仙之中，也是独一份的存在，堪为传奇。”
　　陆玖轻轻晃着头，颇为自得：“这个过程，就是取悦自己。我越来越美，就越是开心。”
　　凌肃听罢点点头，他确实认可陆玖之言，且陆玖来这太上雪山，所求也是为开花而来。
　　“所以你这千年，就只是开花，修为不长？”
　　陆玖直接一噎，若不是实在打不过，她高低都要挥上一拳。她眼睛依旧笑得弯弯，但小脸蛋却气鼓鼓的，煞是有趣。凌肃望着她气鼓鼓的模样，心中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新奇，未加思索，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
　　陆玖被凌肃一句无心的实话，也是戳到了肺管子上，胆大地抬手直接将凌肃的手臂打落，大声宣告道：“我是花仙！花仙就是要漂亮！选百花之主都是要漂亮的，我这么上进，你看不见吗？”
　　被打落手臂，凌肃丝毫不生气，小花仙在雪山的努力他是看在眼里的，依旧是淡漠的一张脸：“你很上进。”
　　陆玖彻底被打击得无力了，她摇摇手：“算了算了，仙尊，我还是努力上进地给你雕琢发冠，我审美绝佳，手艺你也一定满意的。”
　　她捧着寒玉，又追加一句：“仙尊，莫说无用，先雕琢完成再看。”
　　凌肃尚不能全然明白她执着于此的缘由，便由着陆玖去做了，并没有再去制止。
　　陆玖便又在太上雪山留了下来，凌肃见她到处兜兜转转，原是要寻找一处平整的石台，便又在雪山之上造出一处通透的小空间，无风无雪，桌椅齐备，陆玖立时兴奋起来，忙忙向他行了个不甚标准的谢礼，便已经迅速袖腕轻抬，取出一卷月白薄绢、一支锋细狼毫，一方松烟墨，细细研磨起来。淡墨氤氲开清浅幽香，红衣曳过皑皑白雪，与素白绢纸相映，分外明净。她垂眸敛神，纤白的手指捏稳笔杆，腕底流转轻缓，笔尖蘸取适度淡墨，落于绢面，勾勒玉冠的形状。
　　画完一整幅，她便将薄绢举高，迎着雪山透下来的冷冽天光细细打量。时而觉得莲瓣过厚，少了寒玉通透轻盈之感，便换一张新绢重新起稿；又觉得花蕊纹饰太过繁复，与雪莲的清寂气质相悖，便几笔删去，只留寥寥数道简线。
　　数张画稿散落在石台之上，有涂改斑驳的废稿，也有渐趋完满的成品。她指尖轻轻抚过绢纸上墨色的莲瓣，眼里盛着温柔的期许，心中已经能够想见，这块莹润寒玉，日后化作雪莲玉冠，戴在凌肃发间的模样。
　　凌肃立于山巅，注视她专注的模样，一抹鲜妍的颜色，盛开在这皑皑白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