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骨裁戈》握鱼观山海

56、第 56 章 人间称为焦

　　陆玖看着金睛犼一瞬间的呆愣，随即又低下脖颈，一只前爪在雪地上抓挠的垂头丧气样，就更加确定了这位仙尊的无情道，并非绝情，而是真的对所有事物都懒得理会的淡漠。
　　她伸出两只手包住金睛犼的脸蛋向上一托，又揉搓着它的耳朵笑眯眯说道：“这里一直只有仙尊和你，再无旁人，仙尊就觉得你不需要名字。不过现在多了一个我。就不一样了。”
　　说完她环顾四周，慨叹道：“这里和百花谷完全不同，白茫茫一片，也太过素净了。你就叫楹禧好不好？禧气盈门，听着也热闹些。”陆玖试探地问道，如果金睛犼不喜欢，她还可以想想别的名字。
　　金睛犼昂着的头微微侧歪，金色竖瞳眨了几下，然后用力点头，一副兽面竟然能看出很开心的模样，它又将雪地上的琉璃塔向陆玖的方向推了推，前爪轻拍陆玖的腿，示意她赶紧将其炼化疗伤。
　　陆玖拍拍它的头：“那以后我就叫你楹禧。”然后便坐正了身体，将琉璃塔置于右手，五心朝天，正准备疗伤之际，楹禧用黑色鼻尖拱向她的腰间那颗翠绿色的灵珠，只是那灵珠似是有些嫌弃，往旁边躲了躲。
　　陆玖觉得甚是有趣，她摘下灵珠，翠绿色的灵珠在她掌心闪着碧莹莹的光泽：“这是我偶然而得的灵珠，你可是喜欢？”
　　楹禧点头，睁大竖瞳看着陆玖，小心翼翼地抬起一只前爪扒拉着灵珠，但是灵珠就是在陆玖掌心滚动，并不让楹禧碰触，楹禧放下前爪，干脆直接趴在陆玖脚边，生起闷气来了。
　　陆玖一手托着灵珠，一手抚摸楹禧的头顶，安慰道：“这灵珠的本体乃是一块碧玉，最喜金器。”说完，伸手拨了拨它脖下的金铃。金铃叮当作响，陆玖觉得神魂都清明了不少，便知这金铃不凡。
　　楹禧听罢精神又振作起来，直接跳起，猛地甩动脖颈，那金铃便脱飞而出，抛向空中。灵珠似是受到感召一般，立即飞向金铃，追逐而去。看着一兽一珠越跑越远，雪地间叮当铃声渐渐远去，周遭重归安静，陆玖定下心神，专心炼化手中琉璃塔，开始运功疗伤。
　　皑皑茫茫的雪山之间，红衣的陆玖静坐雪地，成了这片素白天地里一抹浓烈鲜亮的颜色。
　　极高的山巅之上，凌肃静静地立在风雪里，遥遥望向下方。无人听见他唇间极轻的一声自语： “它叫小雪。我只是，从未告诉过任何人。”言罢，他便重新归于沉寂，如一截枯木般静坐，任由风雪漫过衣袂。往后岁月，陆玖会同这头如今唤作楹禧的灵兽，在山间采撷灵植、嬉闹追逐。那些鲜活热闹的欢声笑语，自始至终，都仿佛与他无关。
　　太上雪山灵气充足，这里的灵植又是治疗烈焰灼伤的圣药，陆玖的伤势恢复得极快，但若是来年一定要在已经被烧成焦骨的枝干之上，盛放出最美的牡丹，还是太过勉强了些。只是陆玖心气极高，一心要将那自大的人间帝王气上一气，便有些不顾伤势，强行突破自身的极限。
　　楹禧作为天地孕育的灵兽金睛犼，天生带有强劲的修为，它感受到陆玖的不妥之处，伸出爪子搭在她的手腕之上，摇摇头，向后折起的耳朵也跟着晃动。
　　陆玖心里很是熨帖，楹禧为着阻止她，摇头也这么用力，她捧着楹禧的头，叹气道：“我也知此举不妥，但我既已下定决心，便要争取一把。”
　　楹禧微微歪着头，似是在衡量。倏然之间，它身体暴涨一倍有余，原本呆萌的样子也变得威风凛凛，它俯下身，不等陆玖反应，将陆玖驮于脊背之上，快速奔向远方的一处灵脉。
　　太上雪山之内，万事万物皆逃不开凌肃的神识感知。他缓缓睁开闭合已久的双眼，轻轻吐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楹禧这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寒冰玉髓确是疗伤至宝，总好过陆玖这般拼命压榨自身本源。但是以陆玖如今的修为，根本扛不住灵脉的凛冽寒气，依旧会冻伤根基。这寒冰玉髓的冻伤，可比人间烈火灼烧的伤势，更加难以愈合。
　　陆玖的到来，终究还是给死寂的太上雪山带来了一丝变数。这位素来万事漠然不问外物的仙尊，身形一闪，施展瞬移，赶在陆玖与楹禧抵达之前，先一步落到了灵脉之处，隐去身形等候。
　　楹禧驮着陆玖寻得寒冰玉髓的灵脉，便引着她走过去，让她自己定夺，是否一定要使用寒冰玉髓的灵气，强行在来年春天开花盛放。陆玖摸摸楹禧的头，眼神坚定。楹禧知她心意已决，便不再干预，要顶着灵珠出去玩耍。
　　陆玖摘下灵珠，可这灵珠似是极为喜欢寒冰玉髓的灵气，飞出陆玖的掌心便沿着灵脉游走，冻得瑟瑟颤抖也不离开。楹禧侧歪着头，看灵珠碧莹莹的光泽更加通透，便知晓这寒冰玉髓于灵珠有益，但它又舍不得灵珠太过寒冷发抖，张口就是一口火喷了出去。
　　灵珠正沉浸在吸纳灵气的快意之中，猝不及防被火光一扑，吓得猛地弹起。待反应过来，它满腔气恼，径直重重撞向楹禧的脑门。楹禧自知办了错事，嗷呜一声扭头就跑，灵珠跟在后头不停撞击追打，一兽一珠再度嬉闹着跑向雪原远处。
　　望着一兽一珠远去的背影，方才还被那份嬉闹逗得轻笑，片刻后，她便转身朝着灵脉深处走去，越是靠近便越是寒冷，仿佛指尖也开始凝结冰霜。她自知修为低浅，难以完全炼化这让仙界垂涎的寒冰玉髓，依然还是要强行一试。
　　凌肃看着她倔强的样子，向来无波的心绪竟然有些发堵，开口说道：“这太上雪山的所有之物你尽可取用，但要量力而行，寒冰玉髓暂时还不适合你，可提炼修为之后再来。”
　　陆玖停下脚步，她并不知凌肃现在于何处，便抬头看向虚空，诚恳地开口：“陆玖谢仙尊指点。我自知寒冰玉髓会冻伤根基，但是似仙尊这般立于山巅之人，自是无法通晓我这种平凡小花仙的心情。”
　　凌肃略略低头，纤长的睫毛微微抖动，竟然追问：“你是什么样的心情？”
　　“不蒸馒头争口气的心情！”陆玖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指向人间中原的方向，娇嫩的小脸气鼓鼓的，“我就是要让那人间的帝王知晓，让那些活在苦难中的百姓看看，即使成为焦骨，只要敢于反抗，只要努力活着，就一定能等到花朵绽放。”
　　凌肃琢磨着陆玖的话，他已经太久不曾去琢磨这般俗世情志，一时竟有些茫然。
　　“蒸馒头？”凌肃喃喃低语，最终肯定地说道：“你喜欢人间。”
　　陆玖低下头，明亮的眼眸中渐渐蓄满泪水，将落不落。她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不在仙尊面前掉下泪来。
　　“我喜欢人间，喜欢人间生生不息的烟火。只是人间现在并不好过，”她抑制不住地鼻子发酸，抽噎道：“现在的帝王暴虐成性，又穷兵黩武，百姓苦不堪言。再这样下去，人间的王朝很快就会崩塌，那时百姓的日子就更苦了。”
　　看着泪珠从她莹润的脸颊滚落，他方才还隐于虚空，此刻不知不觉间已然显出身形，缓步向陆玖走近。好似觉得那滚烫的泪珠与这冰天雪地甚是不搭，竟要抬手拭去。
　　手臂抬起至眼前，他恍然而觉，硬生生将半空中的手臂反向背在身后。
　　陆玖不想在凌肃面前落泪，她低下头自行拭去，因此并未察觉到凌肃的变化。
　　“感念仙尊提醒，可是我心意已决，来年春天就要开花，便也顾不得这许多了。”说罢，陆玖便忍着侵入骨髓的严寒，任指尖和眉发结出霜花，继续朝寒冰玉髓的灵脉而去。
　　凌肃心底腾起一股莫名的情绪，似是不忍，又似是不愿，在这陌生情绪的驱使之下，他抬手向灵脉之处打出一道磅礴的劲力，陆玖顿时睁大双眼，活脱脱的目瞪口呆之态，化为雕塑一般。
　　一道天地孕育的灵脉，一处仙界至宝，就这样在凌肃抬手之间，生生被削去近半灵力。
　　“如今的寒冰玉髓，你尽可取用。”留下这一句平淡无波的话，凌肃又消失于眼前。
　　待到陆玖回过神来，望着虚空遥遥一拜，心中甚是感激。
　　接下来的日子，陆玖便于这处灵脉专心疗伤，楹禧则带着灵珠好心地在凌肃身边玩耍嬉闹，好像放心不下凌肃，怕他孤单。日子久了，凌肃也出手在碧莹莹的灵珠之上嵌入一只金环，喜得灵珠在空中上下翻滚跳跃，更是引逗得楹禧奔跑驰逐。
　　这就是热闹？凌肃看着眼前的景象，难得对一成不变的生活开始思考。
　　山中岁月容易过，更何况这太上雪山终日寒冬，并无四季之分，到底过了多少时日，凌肃也并不在意。但是这一日，陆玖兴冲冲而来，盛装之下，在这寒冷的白皑皑之间，煞是动人。
　　“仙尊，我如常开花了，和以往不同，这次的花朵红中透黑，紫中带艳，花蕊也更加金黄，人间称为‘焦骨牡丹’。”
　　凌肃看着兴奋的陆玖，心里却想的是：她这满头的珠翠，到底有多少个？

作者有话说

凌肃：你戴了多少钗环？<br>陆玖：这是插戴的技术和艺术，你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