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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心中万千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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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得胖墩说完,陆远与祁英跟着顺势点头,要叫他们写出那么多账目条目,二人也是做不来的。
秦叔豫坐在一旁,望着眼前少年,眼底的赞许毫不掩饰。他没有出声打断,只静静地看着宋遇听候胖墩安排。
宋遇愣了愣,随即恍然,抬手轻轻拍了下额头,连连叹道:“小王掌柜小小年纪便有这般见识,实在远胜于我。我这就把善堂孩童名册与现存物料清单取来,劳请小王掌柜酌情增补采买。”
胖墩脸上方才涌上的热意渐渐褪去,神色重新郑重起来:“有劳宋总办。我拿到清单,便在善堂各处实地走查,该置换淘汰的物件尽数登记造册,之后再来与您核对。”
宋遇忙不迭应下。秦叔豫微微一笑,伸出大手揉了揉胖墩的头顶:“做得极好。往后我府中捐给善堂的物资,便托付小王掌柜一并打理了。”
面对秦叔豫,胖墩心底依旧有些局促。父亲叮嘱过他,行事不可再同往日一般,可眼前这位秦伯伯,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并无半分改变。他微微垂着头,指尖悄悄攥住衣角。
掌心之下传来少年细微的呼吸起伏与肢体小动作,秦叔豫手上力道稍重了些,朗声大笑,干脆一把将胖墩抱了起来,转头招呼陆远和祁英。
“趁宋总办整理清单的间隙,伯伯倒要瞧瞧,这些日子不见,你的拳脚功夫可有长进。”
三个孩子欢呼着跑向院中。秦叔豫回头望了宋遇一眼,只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去吧。”
宋遇目送那道高大身影带着几个孩子踏出正厅,抬起衣袖,悄悄拭去眼角纵横的老泪。
将军,终究是回来了。
善堂之内人声鼎沸,忙而有序,宛若整座京都的小小缩影,处处皆是喜气洋洋。可京都另一处驿馆,气氛却截然相反。柔然大祭司立在窗前,望着满城烟火,只觉自己与这片热闹格格不入。
自抵达驿馆之后,他便闭门不出,行事极尽低调。同行的副使终究按捺不住,登门前来问询。
“大祭司,属下等向来谨遵您的号令,不敢有半分违逆。可眼下这般局面,与我们先前定好的计划全然相悖,使团之中已有不少怨言,属下特来向您禀报。”
大祭司缓缓转过身。他两颊枯瘦,衬得鹰钩鼻愈发锐利,面色沉冷。来者正是柔然相国安伽罗,亦是朝中文臣之首。柔然效仿中原建制,朝堂体系多有相仿,却又另有一套规矩 —— 除王权之外,还存在神权,大祭司便是神在人间的化身,因此不留俗名,世人只以大祭司相称。
如今柔然王昏庸耽乐,唯独对大祭司深信不疑,神权几乎凌驾王权之上,朝堂早已腐朽倾颓。大祭司素来轻视柔然王的荒淫荒诞,也懒得规劝,任由其肆意享乐。
他嗓音低沉平缓:“安伽罗,计划生变,皆因李德义败露。原先的谋划,本就是要在大雍京都刻意挑起事端,随行便带了一批擅长寻衅挑事的人手。如今心生不满的,多半便是这批人吧。”
安伽罗闻言连忙低下头。见他这般反应,大祭司心中已然明了,使团官员心中亦多有愤懑,继续说道:“先前故意制造摩擦,是为挑起两国紧张态势,吸引大雍朝野目光,替李德义的行动打掩护。可他如今已然暴露,甚至我们在这京都的据点都被连根拔起。现如今我们处处处在大雍的监视之下,身在他人国土,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安伽罗心有不甘,强压着情绪,一掌轻拍案几:“难道我们就此作罢?大雍皇帝第一次筹办万寿节尚且处处俭省,我们又何必这般畏缩!”
大祭司站起身,缓步踱至窗边,朝安伽罗抬了抬手,示意他一同望向街外的繁华景象。
安伽罗心中满是不解,依着指示抬眼望去。街市看上去一切如常,他反复打量,也没有察觉半分异样,不由得转头看向大祭司,面露疑惑。
“处处看不出异样,恰恰就是我们不能贸然行动的缘由。” 大祭司开口,对着执行力出众的下属,耐下心解释,“大雍朝廷没有大张旗鼓布置排场来彰显国力,市井之间一切照旧。但你再看。”
他抬手指向街边那些样式不甚规整的灯笼与彩绸。
“这些都是百姓自发装点的,看着虽有些凌乱,可这份藏富于民、民心所向的光景,是我们柔然远远比不上的。柔然如今境况如何,你心中清楚,若非如此,我们又何必处心积虑图谋大雍。”
安伽罗望着喧闹热闹的街市,低头沉思片刻:“可若是大雍民间这般富足,我们想要图谋,岂不是难上加难?”
“的确如此。” 大祭司缓缓点头。几件事已经相继得到证实:鲁国公府的秦叔豫并非假冒,大雍皇帝萧承嗣、凌长风一干重臣又正值壮年,再加上李德义事败暴露。种种迹象都说明,近几年绝非开战的好时机。
他静静立在窗前,深陷的眼眶之中,目光一点点变得锐利,宛若蓄势的鹰隼。
“我们可以等。安伽罗,如今的京都已是深秋,可我们柔然,早已漫天飞雪。此地冬日不算漫长,却有粮、有棉、有炭、有煤、有茶、有铁。”他又抬手指向街边吆喝的货郎,还有那间专卖家具的木作铺子,“更有数不清的精巧手艺。这般宝地,我们岂能轻易放弃?边境区区几座城池算不得什么,能够入主中原,才是柔然长远发展的大计。”
这番话落在耳中,安伽罗内心大受震撼。他转过身,右手握拳重重砸在左肩之上,深深弯腰俯首,行柔然至高的礼节:“使团后续如何调度,全凭大祭司差遣。”
大祭司面色依旧阴沉无波,转身离开窗边,缓步向内走去,声音压得很低:“大雍还未恢复往日鼎盛,我们更要抓紧时机。此番万寿节,各方邦国齐聚京都,这是难得的机会。我们要主动会见其余各国使团,打消他们同大雍结盟的念头,逼迫他们继续依附柔然。”
这便是要打碎大雍皇帝筹办万寿节的本意。只要牢牢稳住同盟,日后出兵,便能少去无数阻碍,获取更多支持。
他抬眼看向安伽罗,指尖轻轻摩挲兽骨扳指:“去安排宴请。把原本预备进贡给大雍的舞姬,尽数分派出去,她们清楚该如何行事。”
安伽罗领下命令,不敢多作耽搁,立刻退下去处置。
屋内只剩大祭司一人。他静候商主送来各国使团的商贸情报,脑海之中已经开始推演后续会面、谈判与施压的种种手段。
他心里十分清楚,自己在京都的一举一动,都处在监视之下,很难避开萧承嗣的耳目。但这并无大碍。大雍可以监视,却无法阻拦邦国之间正常往来。人心,才是最难掌控的东西。只要在这些邦国心中埋下一粒算计的种子,稍加诱导培植,来日,自会生长成参天大树。
柔然作为眼下大雍周边诸国之中实力最强的一方,明面上在京都安分守己。是以整座京城处处洋溢着喜庆,平平稳稳,便来到了万寿节这一天。
万寿节大典如期而至。皇宫大殿之内灯火煌煌,丹陛之下列国使团分列两侧,衣饰各异。萧承嗣端坐御座之上,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
他心中洞若观火。这些时日使团在京中的种种往来拉拢、暗中算计,一桩一件,皆逃不过他的耳目。面对诸国递来的谈判条陈,但凡有损大雍利益的,他一概态度强硬,绝不退让。
今日这场万寿盛宴,于他而言,并非要追忆旧日万邦来朝的虚浮荣光,也不是为借大典巩固帝王权柄。历经数十年战火动荡,大雍办这一场庆典,最根本的心愿,是要安定天下万民之心,让百姓可以安心耕作,安心读书,安心地在这片土地上生息繁衍。
殿外烟花骤然升空,声声炸响划破夜幕,漫天流光缤纷洒落,映亮大殿里一张张面孔。座上宾客各怀心事,纵然心底打着各样算盘,脸上依旧荡漾出笑意。
山呼万岁的声浪轰然响起,响彻整座大殿。这是大典固有的仪轨,却并非萧承嗣此刻心中所想。他抬手,高高举起手中酒爵。
下首,凌长风与秦叔豫二人见状,亦同步举爵,无声与帝王相和。
杯中酒映着漫天烟火,萧承嗣的心神却飘出这金碧辉煌的宫殿。他想起远在边境,顺着蛛丝马迹彻查走私倒卖脉络的郑峻峰,以及他麾下奔波不息的一众属下;想起杨行简还在地方奔忙,逐一清剿柔然走私案牵连的商户与地方势力;想起陆怀瑾,此刻应当正安坐家中,陪着妻儿共享天伦。
还有差点丧命的久儿、病弱的陆家小姐、拖着瘸腿的宋遇…… 许许多多的人。
没有盛大的庆功宴席,没有高台之上的封赏荣光,是他们,拼尽全力,将柔然布下的重重阴谋消弭于无形;是他们,守好了市井之间那一缕寻常烟火。
萧承嗣指尖微紧,心中万千感念,尽数敛入这一盏酒中。
仰头,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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