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骨裁戈》握鱼观山海

53、第 53 章 我们的弟弟

　　陆远声音清脆，稍带一点惊慌的心情，比之以往说话，声音又大了不少。这一句话直接问出来，听得周围众人俱是惊奇，都转头看将过来。
　　凌肃尤为诧异，但看见陆远稍后从窗口递出来的小铜锣，便清楚此事缘由。他转头看向楹禧，忍下一扇子敲过去的冲动，没忍住地还是横了他一眼。只是楹禧恍如和他无关一般，仰头看天。
　　凌肃暂时无法发作，随即又看向探出小身子，手举小铜锣的陆远，先将折扇收好，一手轻抚他的小脑袋，一手接过小铜锣，看也没看的精准朝楹禧扔过去。
　　楹禧抬手接住，没发出半点声响，心知不能装作与自己无关，连忙几步过来说道：“陆小少爷放心，这可不是天天吵您研习练功不让休息的。您自上次遇险之后，祁英每日里担心，才给了他这个，让您带着。遇事的时候可劲儿敲，我们都能及时赶到，这是给您安心用的。”
　　凌肃余光扫过众人，心中暗自呼出一口气，心道：还好还好，还知道挽回些爷的颜面，回去再找你算账。
　　只是陆远犹自不安心：“可是，可是......”
　　凌肃倏尔一笑，在这秋日里竟有春风和煦的感觉，看得楹禧有一阵鸡皮疙瘩浮起。
　　“没有可是。你是弟弟，弟弟都是用来疼爱的，怎会与兄长相同，”他转头又看向不远处的陆玖，“我们的弟弟，自是要极为爱护。”
　　说完又觉得哪里不对，他神色镇定，但是耳朵悄悄地红了。
　　陆玖此时面色灵动，乍一听得这话，并没有觉得不妥。她刚刚听完翠珠的低声解释这铜锣的由来，心下正是觉得凌肃行事恣意，为了能让家中兄长撑起门楣也是煞费苦心，突然听得凌肃问话，便顺口接道：“正是，远儿不必忧心，祁英也是担心你才会如此。”
　　凌肃轻咳两声，将涌动而起的异样情绪悄悄压了下去，而一直站立一旁，并不言语的秦叔豫，已是从开始的探究之色转变成哈哈大笑，他开口将躲在车厢之中的祁英唤了出来。
　　祁英有些犹豫，似是做错了事一般，眼神忽闪地从车窗之中挤出小半个身子，和陆远一起看过去。
　　秦叔豫道：“祁英想得周全，你们两个孩子，确实需要东西带在身边，以便求援。”他看向凌肃道：“我府中尚有一副虎骨，你去取来，尽快打磨出便于孩子们携带的骨哨。”
　　凌肃和陆玖齐齐一礼，心中甚是感激。
　　凌肃更是说道：“侄儿谢伯伯提点。凌府之中还有虎骨可用，我当尽快完成。”又转向眼神发亮的两个孩子道：“骨哨可发出不同声音和曲调，这用法，就要你们自己去琢磨了。”
　　陆远与祁英两颗趴在车窗边的小脑袋齐齐点头，陆玖瞧着，生怕他俩脑袋撞到一处，见这模样又忍不住掩唇轻笑。
　　这一出小闹剧落幕，但也耽误了些许功夫，秦叔豫坐在车辕之上，鞭子一甩，凌空炸出一道脆响，向善堂出发而去。
　　凌肃与陆玖并未随行，留在陆家商议治水事宜。治水行期将近，诸多事务须得筹备周全。
　　出得陆家，秦叔豫赶着车，褪去了之前遮住半张脸的宽檐帽子，赵怀信骑马跟随在侧，并不遮掩身份，更不介意有心之人的探查。
　　马车咕噜噜行驶在街上，车厢内陆远和祁英嘀嘀咕咕地商讨着骨哨都可以传递哪些信息，满心满眼都是兴奋，车辕之上秦叔豫感受着京都市井之间的烟火气，身心松弛不少，好像当初在战场之上拼杀，所为就是今日。
　　万寿节就在这几天了，这也是大雍建立之后的第一次正式接受外邦使团的万寿节，只是官府并没有大肆铺张的去布置。鸿胪寺安排各国使团，秩序井然，挑不出错处，但也没有甚高的规格。之前也有官员提出适当的铺排，萧承嗣一句“国库不丰，民生为重”，直接定下了基调。
　　但是长街之上，百姓俱是乐乐呵呵，不管是商铺还是住家，甚至张灯结彩，自发地庆祝起来。当年皇权更迭之时，是萧承嗣的军令、秦叔豫的拼杀和凌长风的围攻，反向保护了这座城池和百姓。百姓心中感念，这第一个官方举办的万寿节，可得好好热闹热闹。
　　马车行驶到善堂之外，秦叔豫将两个孩子抱下来，鞭子顺手扔给赵怀信，自行带着两个孩子先走了进去。
　　看得出来今日善堂忙碌，英国公夫人崔氏的动作很快，今日就并着几位愿意做事的夫人，将募捐的棉衣送了过来。正和着善堂中人一起，按着薄厚和需求再次分拣。如今深秋，夹棉的衣裳，该是用上了。
　　女眷忙活之际，众人不便打扰，且崔氏带来的俱是能干之人，宋遇作为善堂总办，竟是无从插手。不过他也有极为重要之事正在商谈。崔氏言道，如若善堂要继续良性运转，只靠官府怕是力有不逮。如今她寻得一商户人家，愿意义务代理善堂之事，凡事与他商议共管。这商户的行为不仅受善堂管辖约束，更是受她和这些夫人的监督。
　　宋遇大喜！早年他是管着军需，确实缺少商户的经营头脑。如今有英国公夫人牵头，只要和这商户商议妥当，官府备案一事就容易多了。
　　只是宋遇看着这前来商议的商户之人，眨了眨眼，又抬手用力揉了揉，再次定睛观瞧，方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就是经常和陆家一起过来的王家商行的胖墩！
　　尚来不及琢磨英国公夫人崔氏的用意，秦叔豫带着陆远和祁英正好来到正厅。自从胖墩决定继承家业经商，陆家又将产业出兑给王家，王家事务甚巨又繁杂，胖墩就再没有时间和陆远一起习字练武了，他每日里跟随父亲盘点、算账，学习经营之法，一段时间没见，竟然清减些许，身上的那股子莽劲也褪去不少。
　　三个孩子没成想在这里能相见，刚刚还有些老成持重样子的胖墩立即喜形于色，急走两步朝陆远和祁英过去，可是见到他们被秦叔豫拉着，又停下挠挠头，歪着头看了看，又想了想，还是依着父亲的教导，规规整整地站立行礼：“见过秦公。”
　　小小的童音透着无比的正经，只是夹带着一丝丝的疑惑。这个一直在陆家西院，教他们习武耍刀的伯伯，怎么就成了说书先生口里的战神秦公？
　　秦叔豫看着这个换下短打，穿上小长袍的胖墩，眉眼甚是慈爱。他大步走过去，轻轻拍了拍胖墩的肩膀道：“小王掌柜今日可是要商讨善堂炭火一事？我已得了消息，今日特意前来。”
　　说完自己坐于桌案之旁，又招手让胖墩落于客座，俨然将他当做能主事的成人。陆远和祁英在正厅并不吵闹，两个孩子挨着宋遇，依次坐于下首。
　　宋遇抬手拿袖子抹了把脸，几息之后，又是平日里见着孩子们眉开眼笑的模样。
　　“英国公夫人言说，秦公捐助三千两银子给孩子们购置炭火，但是善堂人手不足，不如委托商行代办，想必就是这位小王掌柜了。”
　　这时的胖墩，竟是收起一身的孩子气，拱手向秦叔豫和宋遇道：“秦公、宋总办，既是我王凯来代理此事，就定然要想着将这一大笔银两真正地落于实处。秦公意愿是购置炭火，可我认为在善堂的话，此举稍欠妥当。”
　　秦叔豫盯着这孩子，脑子里回想他当时冲破自己的阻拦，飞速撞向持刀的柔然绑匪的模样，再看他如今有条有理地陈述这笔银子的用处，心里更是温情满满。
　　胖墩没有商人常见的圆滑，不见笑意，略有些刻意绷起的小圆脸看起来有些许的紧张，他言道：
　　“善堂乃为救助之所，基本要求是不饿、不冻，所以冬季燃炭就过于奢费了，寻常百姓之家也难以达到这样的条件。且炭火主消耗，用过就没有了，来年还要靠捐助吗？”
　　“而且善堂的生活若是真的超出一般百姓，也并非好事，也许会出现本不是孤儿的孤儿来。”
　　“所以我主张少量购置炭火，以备严寒，或是午后给孩子一碗热汤。按需求购置被褥更为稳妥，不仅可以取暖，来年依旧可用。且我听南边行商回来的伙计说，今年淮西又有水患，也许到了冬天京都这边就会有流民过来。到时善堂的孩子可能还是增加。”
　　......
　　胖墩小小一个人，侃侃而谈，陆远和祁英仿佛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胖墩，小小的嘴巴越张越大。
　　宋遇从前只想着孩子们能过得更好，其实是没有从长远的布局去想过。善堂运营一直是靠朝廷拨款和捐助，原来还可以自谋出路！
　　胖墩说完，又向秦叔豫和宋遇行礼道：“不知秦公和宋总办以为如何？”
　　秦叔豫笑着点头不语，宋遇甚至是有些小心地问道：“小王掌柜，你适才所讲，能否整理记录，我也好多读一读。”
　　胖墩到底是个孩童，心里藏不住想法，听闻此话脸蛋“唰”地就红了。
　　“宋总办，我习得的字，不够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