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骨裁戈》握鱼观山海

47、第 47 章 这般鲜活明

　　陆玖听萧承嗣这一番言语，钦敬之意油然而生，心底甚暖，款款而起真心一礼：“陛下大义。”
　　萧承嗣挥手让陆玖再次坐下：“听闻陆姑娘有些体弱，今日也是劳累，私下里不必如此多礼。”说罢又探向陆玖，半带玩笑之语道：“帝王陵寝，只享当朝供奉，后世寻得，就只见财物罢了。陆姑娘既精通青乌之术，可有法子布一格局，后世之人掘我陵寝，所得财物若是祸害家国百姓，必得反噬？镌刻于墓室之内，也好给盗掘之人一些震慑。”
　　陆玖本来被萧承嗣的大义之情感染，叹服终结乱世的一代雄主，又乍一闻得此语，错愕之余，又不由得掩唇而笑，终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凌长风更是直接说道：“我们确实做过此事，那时连年征战耗费巨大，百姓更苦，总不能都从百姓身上抽取。更何况大事当前，哪能想得那么许多。若是真有此法，又哪里来的陛下能一统中原。”
　　秦叔豫轻轻拍着已然跑累，趴在他怀里的陆远道：“战时哪会考虑这么多，都是先打赢再说。”
　　萧承嗣反驳道：“我们可不是做得亏心之事。”
　　说完，三人相视，竟是同时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回到了那个战时的铁三角，牢不可破。
　　凌肃在三位长辈闲话之时，趁机又给陆玖递上饮子，看似顺便地问道：“陆小姐今日奔波，可是累到了？”说罢轻微转身遮挡，悄悄指尖轻叩陆玖的手腕，浅浅地切脉，确认她身体尚能支撑，这才呼出一口气。
　　陆玖接过皮囊，小口小口地喝着饮子。她确实已经疲累，但心底却是腾起一股子兴奋劲儿，支撑着她完成了地脉的勘探和推演。
　　“累是累的，也很是开心，”陆玖眼睛闪着亮光，“也是遇到二公子之后，我才没有再困囿于一方小院。身体也好了许多，以往这个时节，天气渐凉，我大多数时间都缠绵病榻了。”
　　她将饮子皮囊握在手中，眉眼熠熠生辉。这般鲜活明媚模样看得凌肃一时晃了神。陆玖见他久久不语，便轻声唤了他一声。凌肃猛地回神，忙低下头假作咳嗽两声，耳尖悄然烧得滚烫。
　　凌肃定了心神，又道：“你所为颇多，但是很多事只能做，却宣扬不得，可会觉得心里苦楚？”
　　陆玖声音清亮，带着一点点的俏皮之态：“二公子平日里也定然做了许多事，如今依然顶着纨绔的名头，可会觉得苦楚？”
　　陆玖歪着头，嘴角微微上扬，阳光落在她肩头之上，让凌肃有些看不清她的眉眼。
　　不远处，萧承嗣、凌长风与秦叔豫静静地望着他们二人。山谷微风徐徐拂过，日光铺洒在少男少女肩头，光景温暖静好。
　　皇陵选址虽已看过实地，终究还需朝堂共议方能定案。只是时辰不饶人，一行人须得赶在城门落钥之前赶回城中。
　　凌长风和秦叔豫不想打破这份美好，俱是闭口不言，萧承嗣只能无奈喊了一声：“久儿，时辰不早，再晚就进不得城门了。”
　　凌肃忙不迭地回了一声，就见陆远从秦叔豫怀中探出头来，大笑出来。
　　“二公子的名字，听起来都像我哥哥了！”
　　凌长风伸出大掌在陆远头顶轻轻摩挲，眉眼含笑：“好，那你便叫他哥哥。”
　　陆远挥着小手，声音顺着微风送过来：“哥哥，姐姐，来这边。”
　　陆远声音清脆响亮，凌肃听着整个人都轻快起来。
　　一行人终是赶在城门落钥之前进了城，入城之后便各自分道，凌长风和凌肃护送萧承嗣返回宫中，秦叔豫赶着马车转至陆家。陆远在山里跑得欢快，马车之上就酣睡起来，秦叔豫抱着他，和陆怀瑾夫妇打了招呼，回西院照顾陆远睡觉。
　　陆玖则是和父亲母亲讲了一些能讲之事，陆怀瑾和温氏这两天总觉得自己云里雾里的，不久之前，夫妻二人还四处辗转，只求能请动凌二公子为陆玖诊治。如今非但凌肃时常过来照拂，鲁国公竟然屈尊自家西院，还甘心做起了车夫，就连一双儿女，都有机会随同当今陛下一同办事，种种际遇，直叫二人恍如置身梦中。
　　稍晚时分，陆怀瑾与秦叔豫详谈，烛火跳跃，直燃到夜半。
　　待到天光破晓，陆怀瑾一早便出了门，着手彻查清点家中所有产业，打算尽快脱手处置。
　　陆家要出兑产业的消息传开，这本该是京都各大商户争相抢夺的肥肉。可眼下正逢刘家走私大案余波未消，人人都记得，陆家在刘家罪案败露之前，曾有过大笔生意往来。一时间流言暗生，不少人心底暗自揣测，陆怀瑾这般急切变卖产业，莫不是也与此案牵扯不清？
　　也难怪一众商户心存疑虑。此前不少人私下打探刘家案情，递出去的打探银两尽数被官府收缴，还落得个意图行贿的罪名，平白又被罚去不少银钱。吃过这一回亏，众人皆不敢轻举妄动，尽数持观望姿态。大家心里都暗自盼着陆家变卖一事受阻，只等风头过去，再坐下来慢慢商谈。唯有王家全然不在意这些流言，始终同陆家保持接洽。其余商户也并未放在心上，陆家产业庞大，单凭王家一己之力，断然难以全盘吃下，到头来终究还是要众人合力商议瓜分。
　　可事态并未顺着众人的预想发展。陆家最终同王家立下让渡契约，并不立即交付银钱。其产业交割、伙计人手安置、银钱兑付，皆约定了漫长的执行周期，给足了王家周转的余地。陆怀瑾只托付素来信任的老曹作为搭档跟进后续一应琐事，自己便不再插手其中。他转而奔赴京郊购置、开垦庄园。
　　京都商户这才恍然醒悟，陆家本意并非急着套现现银，而是要借此改换门庭。眼瞧着王家全盘接手陆家的产业、旧有人手与全部商路渠道，一跃成为京都数一数二的大户，一众商户心中皆是艳羡不已，却也无可奈何。
　　光阴倏忽，整整一个月转瞬而过，已然到了万寿节前夕。这一日早朝之上，鲁国公秦叔豫位列其中。
　　秦叔豫的回归不仅朝野轰动，更让今日一早就被迎入驿馆的柔然使团极为震惊，大祭司闻知徒手捏碎了茶盏。
　　他此番率团前来，打着两国邦交的大旗，亲自来大雍查探国力，更是来耀武扬威。这些年的布局，终是快要开战了。
　　可是快行至京都，竟然收到消息，李德义又败了，断了一臂不知藏于何处；还有那个游荡在外不知是死是活的秦叔豫，竟然此时归朝！
　　想到自己父亲在潼关被此人马踏成泥，如今又要与仇人见面，他简直双手发抖。
　　李德义这个废物，空耗大批财物，多年经营毁于一旦，连京都据点都被凌长风拆了个干净！
　　大祭司的手，握着残破的茶盏碎片，血顺着指缝滴滴嗒嗒地流下来，如毫无知觉一般。这时驿长到来，说是柔然接待特使，来送雍国的新米，特意交代要大祭司一观。
　　大祭司不知何意，但来至雍国地界，特使的行为必有用意。他擦了擦手上的血迹，胡乱包扎一番，又戴上他特有的黑色皮质手套，跟着驿长出了门。
　　来至正厅，大祭司见特使乃是一位着常服的红衣少年，看起来并无品级，心下纳罕。只见这人手持一柄湘妃竹扇骨的黑底牡丹折扇，甚是抢眼。见大祭司前来，他行一平礼。
　　“在下乃柔然接待特使凌肃。我朝陛下体谅柔然不产稻谷，遣我送来今岁新米给使团食用。”说罢掏出一锦袋，将里面的米倒于桌面之上，“大祭司不妨一观，这新米晶莹剔透，很是香甜。”
　　大祭司垂眸看向那摊莹白饱满的新米，颗颗圆润，在日光下泛着温润光泽，心底不由得一沉。
　　凌肃，英国公凌长风次子，更是嫡子，遣他做特使，这萧承嗣就是故意为之！
　　大祭司并不言语，只是走近桌案。他生得脸颊瘦削，鼻似鹰钩，此时面色阴沉，更显阴鸷。
　　莹白的新米，在他黑色的皮质手套之上，更显得温润。只见大祭司忽地一笑。
　　“还请特使回禀皇上，我们柔然人吃不惯大米。初来雍国京都，我们更想多品尝不一样的美食，这使团的餐食，还是由我们自行解决吧，就不叨扰贵国了。”
　　说罢也作拱手一礼。
　　凌肃见目的达到，也不多做纠缠：“来者是客，使团有什么需求尽管提出来，我就不多打扰。”随后留下两名向导，便回去复命了。
　　大祭司即刻召集了使团重要成员，众人不知何事，急急而来。
　　“传下去，我们的吃食，只能自行安排，约束好自身，不得生事，搅扰两国邦交。”说罢竟显得有些颓废之态，似是接连赶路疲惫，便回房去了。
　　关好门，这大祭司坐在椅子上，将头枕于椅背之上，抬头望向屋顶，双眼空洞。
　　据李德义密报，自己的毒药射进了凌肃的心口，可他依然活蹦乱跳，还能斩下李德义一臂。
　　适才凌肃送来的新米，明明都是掺杂了自己炼制的瘾性毒药，送往善堂的米，竟然又被他识破。
　　这大雍，就如此牢不可破？
　　自己钻研毒药多年，竟还比不上一个尚未及冠的少年？
　　柔然在大雍，还有什么可被利用？
　　他思索着，忽地又笑得诡异。
　　善堂，祁英。
　　对，还有祁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