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骨裁戈》握鱼观山海

42、第 42 章 最后连口软

　　凌肃命盘滞涩、自幼身体寒凉，本是凌家秘而不宣的内情。这份命盘的转机，自他遇见陆玖之后方才出现。方才崔氏触到儿子手掌实实在在的温热，心头大震，才会脱口发问，追问他是否见过陆玖。
　　凌肃看着娘亲的衣衫被紫色的葡萄汁晕染开来，心知母亲心绪翻涌，他一心只想把自己身子好转的消息告知娘亲和大哥，闻言随口应道：“先去了陆家，和陆小姐碰了面才回来的。” 说罢又过去拉住凌恪的手道：“这些日子，也是辛苦大哥周旋善堂的孩子们。”
　　凌恪反手扣住凌肃的手臂，顺着手腕向上探，越抓越紧，连带手臂都在抖动，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久儿，”这时崔氏开口道，“我这些时日，每日一早就将鲜参备好，可是按着你要求的分量交予祁英，丝毫没有差错。”
　　凌肃将凌恪的手从自己手臂上硬掰了下来，又拍了拍他的手背，朝他龇牙一笑，便回身向崔氏行了一个不那么标准的礼：“我知道的，也多亏母亲上心，陆小姐身体已然大好了。”
　　崔氏连连摆手，掌心和指缝还粘着一个被压爆了的葡萄皮，她索性用帕子随手一擦，掷于桌面之上。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问，我何时能去陆家提亲啊？”
　　凌恪忍着笑，凌肃一头雾水。
　　“提亲？什么提亲？”
　　这次崔氏反而有了底气：“当然是给你提亲，娶陆小姐回来，你不抓紧点，这么好的姑娘，可就被别人抢先了。”
　　凌肃好似全然没有往提亲的事情上想过，有点愣愣的，顺口接话道：“陆小姐身子不好，不会出嫁的，陆远拜托我治疗的时候讲过，会养姐姐一辈子。”
　　“唉，”崔氏叹气道：“你这孩子怎的不多想一想，当初说这话的时候，那陆家小姐身体欠安，如今大好，肯定是不一样了。我可是悄悄看过那陆小姐好几次了，虽说憔悴了些，但若退了病气，定然是个明媚鲜妍的大美人，可不是庸脂俗粉能比的。心思通透，人又能干，还不是各家都想要的主母。”
　　凌肃看着崔氏，头微微偏向一旁：“您什么时候见过陆小姐？”
　　崔氏丝毫不觉自己所言所行有何不妥之处，直言道：“陆小姐经常去善堂，我知道你们有正经事，从不去打扰，也就在她必经之路上等着，尤其是善堂附近，她去得最多。”
　　凌恪端起茶盏，装作低头饮茶，只是茶水轻轻晃动，但依旧忍着不在目前面前直笑出来。凌肃揉了揉额角，自家娘亲，能有什么办法。
　　“娘亲，您先别出现在她跟前，免得惊扰到她。”
　　听了自家儿子这话，崔氏有些不乐意了，撑着扶手直接站了起来，走到凌肃跟前，食指用力点着凌肃的额头，恨铁不成钢：“你个傻子！我怎会惊扰到她，这个分寸我还没有吗？再说，我为何今日提点于你？那陆家可不是普通的商户，这事你能不知？今日一大早，怀信来过府中，说你秦伯伯很快就要正式回归鲁国公府，府中一应都要重新布置，拜托我过去照看一二。陆家和叔豫什么关系？以后的走向又如何必定不用我说，陆家的门第可是要起来了。”
　　崔氏依旧一副教训孩子的口吻，无视自己衣衫的脏污，继续在两个孩子面前说道：“久儿，你想想，你有什么？你可是一介白身！现在靠你爹你做个纨绔，以后靠你大哥你继续做纨绔，为娘能想到的，就是给你开一个最大的药铺，你能乖乖做个医生，我就知足了。”
　　她盯着凌肃，十分郑重地道：“陆家门第一起，想巴结的人定然不少，提亲的人得踩破门槛，那陆小姐的父亲和弟弟，皆是她的靠山，为娘都担心你这个白身，最后连口软饭都吃不上。”
　　凌肃听得怔愣，似是从未往这方面想过，他看着崔氏，回话都有些木讷：“我只想着陆玖聪慧通透且胸有大局，困于内宅之中未免太过可惜，此番参与到柔然之事，我问过，她本身也是欢喜的。”
　　崔氏抬手又要戳他额头，看着已然被自己戳得泛红的皮肤又忍了下来：“那你还不快去想个办法，让内宅闺房的女眷走到台前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赶紧去办啊，别让为娘瞧不起你。”
　　凌恪实是忍不住了，只能轻咳两声，连忙赶到门外，这才憋不住地放声大笑起来，与他一贯的作风不甚相符，但是恣意洒脱的样子，和凌肃真真是兄弟二人。
　　凌恪只觉得身边掠起一阵风，就见凌肃拔腿往自己的院子奔去，连声招呼都来不及与他打，便又是一阵笑声。
　　待到平稳了气息，返回屋内，只见崔氏坐在椅子上失神。
　　凌恪上前给崔氏续了杯温茶，温声道：“母亲，那陆家小姐固然是好的，但若现在就上门提亲，怕是欠妥当。”
　　崔氏叹气道：“我岂会不知，只是久儿能遇到命格如此相契之人，又怎能错过，必得八抬大轿迎娶进门。现下陆家只是商户，又非攀附之人，我们太过贸然，只恐给人招惹是非。但是久儿那个木头疙瘩，我总得给他提个醒才行。”
　　凌恪安了心，同时也舒出一口气。凌肃的命格滞涩，不知何时生命就会停止，这是凌家的秘密，也是最大的心病。若是这陆小姐能解开症结，莫说迎娶，就是让凌肃住到陆家去，英国公府也是愿意的。
　　但是也不能是凌家这边一头热，终究还得靠凌肃去争取。
　　凌肃回到自己的小院，迅速的沐浴更衣，带上从陛下之处寻得的湘妃竹扇骨的黑底牡丹折扇，急吼吼地往皇宫去了。
　　皇宫之中，当今陛下萧承嗣正在逐字逐句看凌长风着人送来的密报，之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在京郊小庄子里拆出来的银两数额和各色来不及运化洗白的珠宝古玩，可说是李德义辛苦经营的巨额数资，已被尽数收入囊中。
　　萧承嗣边骂边喜。骂的是李德义原本是中原之人，却为一己私欲勾结外族，从不顾及这片土地之上的百姓；喜的是这么多财物尽归己有，秋汛之后治理河道的大额费用有了着落。又听得内侍回报，凌肃求见，心头猛然一凛，唯恐他汴京此行又受了什么伤害，急急宣召。
　　凌肃一身红衣，折扇别在腰间，端端正正的跪拜：“侄儿拜见皇伯伯。”
　　萧承嗣的眼角直抽抽，看他的样子就知道汴京之事办得极为顺遂，但是这小子肯定没什么正经事，不知又要给自己出什么难题。
　　他有些无奈，只能端着长辈的架子，让他先起来说话。但见凌肃屁股一歪，长腿交叠，直接坐在地上，又展开自己的折扇。
　　“皇伯伯，您看您给我的扇骨和扇面，我做得好不好。”
　　模样虽是无赖了些，但这扇子的做工和扇面的焦骨牡丹，确实吸睛亮眼，难怪凌长风会说他卖画也赚了不少钱。
　　“行了行了，你收起来吧，先说说你想要干什么事。”萧承嗣决定先将自己这颗心彻底落了地才够踏实。
　　凌肃依旧坐在地上不起身，语调十分平常，察觉不出异样：“我能有什么事呢，就是此番回来了，让您看看安个心，之后的事，自有我爹跟进，有杨御史查案，我帮不上忙了。”
　　萧承嗣点点头，颇有些感慨，上次这孩子去寒岩寺，引动李德义第一次公开出手，差点命都丢了。
　　凌肃观察着萧承嗣的神态，趁机补上一句：“若不是陆家小姐提前测得我有劫难，又有护身符相赠，我可就看不见您了。”
　　于乱世杀伐之中一统中原的陛下，对细节尤为敏感，立时不再言语，只直直地看着他，心底却是乐开了花，知道有好戏要看了。
　　凌肃见萧承嗣并不接话，自己虽不觉得尴尬，但是有些话还是得鼓起胆子才敢说。他悄悄深吸一口气，继续自顾自的说下去。
　　“那陆家虽是一介商户，但心有家国，陆员外陆怀瑾更是先以警示，后以身入局，真真大义之人，不然也不会得秦伯伯的青眼。”
　　萧承嗣深以为然，尤其是今日收到消息，秦叔豫不日归朝，让他觉得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净是好事。但是看着下面坐在地上的凌肃，心情又往下沉了沉，看着凌肃，继续听他要扯些什么。
　　“尤其是那陆家小姐陆玖，精通青乌之术，可查命理幽微，可观山川地脉，不然也不能救我一命，又十分的聪慧通透，”凌肃边说边觑着坐在上边的皇帝，突然有些拿不准自己是否过于冒失。
　　萧承嗣现下已然明了，这小子就是来替这陆家小姐说话的！因为陆怀瑾的功绩，自有长风和叔豫奏报，但是他一点都不想埋没了这个姑娘。
　　萧承嗣来了兴致，这个扬言一生不娶的混小子，如今也心动了？
　　“久儿，你可问过那陆家小姐，一闺阁女眷，是喜欢清净度日，还是不惧劳苦？”
　　有门儿！凌肃的身子“噌”的一下就直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