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骨裁戈》握鱼观山海

41、第 41 章 是不是以后

　　车帘被凌肃一把掀开，车厢内的陆怀瑾浑身筋骨被长途颠簸折腾得酸软无力。凌肃趁着这个空档，看似随意的搀扶，手持折扇快速地在陆怀瑾腿部和肩部大穴依次敲打下去，陆怀瑾又是一阵酸麻，已经习惯的他稍稍缓了几息，挪动身体出得车厢。脚一落地，虽有了踏实之感，但脚步依旧有些虚浮。
　　楹禧将脸转向一边，他觉得有些没眼看，自家这个眼高于顶的公子哥，伺候人的本事可是越来越娴熟了。
　　陆玖心下甚是安慰，果然如秦公所言，今日父亲这一行人就到了，看来事情办得甚是顺利。心里舒展了，脸上的神态也起了光彩。凌肃自陆怀瑾脚沾了地，眼神就瞟向了陆玖，他见陆玖脊背挺直、呼吸平稳，皮肤也泛起了光泽，稍一晃神之余，便定睛观看。
　　陆玖的命盘再次显现于前，流转之间有金色闪动，之前总有蒙尘之感，如今也清透不少。西方庚辛金位，五行金气再不空洞，虽不至于极致充盈饱满，但若是维持一人正常的生命延续已然足够。五行相生，金下生水，更有隐隐推动北方壬癸水位之势。
　　凌肃心神振荡，从来自诩倜傥的身子也微微颤抖，同时他周身气息运转带起的阵阵潮热，催动他掌心阵阵发烫。
　　陆玖发觉凌肃盯着自己看，并不恼怒。想他抛却英国公府公子的身份，一路护送自己父亲，亲力亲为，陆玖只觉感激，便也冲他浅浅一笑，微微一礼，“一路辛苦。”
　　楹禧赶紧轻咳两声，将凌肃的魂儿拉了回来，赵怀仁依旧是装作什么都看不见一般，看不见二公子这一路的殷勤，也全然看不见他失神的模样。
　　门口人多，热热闹闹的，凌肃这点子尴尬丝毫造不成影响，倒是秦叔豫收回余光，心底笑得惬意，反而朝赵怀仁道：“去京郊复命吧。”
　　当街之上，赵怀仁不便行礼，只利落应是，赶着车就走了，知道这时的二公子指望不上，直接把这主仆二人丢在了这里。
　　陆怀瑾见一家人俱在门口，安然无恙，终于把悬着的心放了回去，他简单和温氏交代几句，就邀秦叔豫同往书房而去。
　　进了院子，温氏带着三个孩子，一步三回头地去往西院。她此时才知，那跟随自家夫君的护卫乃是凌肃。震惊之余，再回头看看，发觉皂衣短打也不掩其华，果真是一表人才。
　　凌肃跟随着陆玖来至正厅，路上无话，只是二人都竖着耳朵听着楹禧在后面对着翠珠喋喋不休。
　　“翠珠，你听我说，我这次出门可是学了不少，如今也是能独当一面了，这次行动很重要，我是出了大力的......”
　　“爷给的赏钱可是不少，你喜欢什么样的金簪，我去找找，你多做点我爱吃的点心......”
　　翠珠被聒噪得直想甩他两句，但又因着金簪忍住了，果真在认真思虑着做什么点心，拿更多的金子。
　　陆玖微微低头掩唇，笑意都爬上了眼角，凌肃在不能挥动戒尺打过去的憋屈之下，只好快走两步，企图离楹禧远一点。可是念头一动脚步一抬，就又慢了下来，和陆玖并排前行。
　　行至正厅，翠珠备好茶水，便甩开楹禧，去了小厨房安排陆玖的鲜参鸡汤，顺便拿些点心给楹禧。
　　她可是个公道人，从来不会白得别人的东西，尤其是好东西。
　　厅堂之内，不等陆玖询问此行经过，凌肃先急切地开了头。
　　“陆玖，我观秦公神、色、形、态，已大有改观，可是他心结有所松动？”
　　陆玖叹服，果然不负小神医之名，秦公的外貌，旁人可是看不出半点不同。感叹之余，竟是没觉得凌肃直呼其名有何不妥，凌肃只心急当下之情，唤出后顿觉不妥，但见陆玖神色如常，悄悄地松了口气。心道，是不是以后也可以试试唤声“小玖”？又觉自己有些唐突轻薄之态，赶忙摇了摇扇子，将这些纷乱遐思甩干净。
　　“确实如此，只是秦公的心结症候乃是年久日深，并非一日一时可以根除，应是也大有改观了。”陆玖遂将刘掌柜绑架陆远一事详细讲出。
　　凌肃紧握折扇，不知心里所想，但是扇骨嵌入掌心，看得陆玖都觉得有些痛。
　　凌肃实际上是个小炮仗的脾性，又和凌长风在护短一事上，颇为相似，或者说英国公府护短的家风一脉相传。想到在汴河码头，他和楹禧、赵怀仁化解了数次陆怀瑾的危机于无形，就想把这个刘掌柜先拉出来痛打一顿出出气。
　　在陆玖跟前，他压下自身的戾气，只故作轻松之态，出声安抚道：“秦公能有如此大的改观已是可喜可贺，他征战多年又心怀悲悯，这心结也不全然来自那寒岩寺的将军冢。能融入这世间的烟火之气，总能慢慢消弭。”
　　他又看着陆玖，试探道：“这事之后，你可感觉到身体轻松了？”
　　“确实轻松不少，”陆玖身体从未有过的轻便之感，心情也豁然舒展，“果然是个神医”。
　　凌肃听着夸赞，耳根悄悄泛起了红，“我也是在见到秦公之后，猜测你的命格，或许是要特定的人或者事，才能补全。”
　　陆玖也是认可，秦叔豫当初刚进门时，陆玖就能见到他肩膀之上披着一道红霞，如今自己身体大好，那道红霞也淡去太多，隐隐约约的，似是快要不见了。陆玖今早还在疑惑，这红霞，难道还与自己相关？
　　但是陆玖十分认可凌肃的调理之法，“你予我的丹丸、晨露和鲜参，俱是极其对症的，又将翠珠这样好的医女放置我身边，才能好得这样快。”
　　凌肃轻咳两声，化解自己的窘迫。旁人说他“神医，”他不仅十分认可，还能洋洋自得打趣两句，但陆玖这么说，竟是让他有些不知所措，赶忙岔开话题，说起正事。
　　“此番我们和陆伯父一行，过程很是顺利，但是抓捕李德义之时，竟被他逃脱了。”说罢颇有些垂头丧气。
　　陆玖听闻并不奇怪，反出声安慰道：“那李德义潜逃二十年，岂是你一次就能抓住的？他能逃脱，必然也在秦公和英国公的预料之中。”
　　凌肃还是叹气：“话是这么说，可我就是觉得心里不顺畅。”
　　他悄悄地打量着陆玖，想听听陆玖的看法。
　　陆玖稍稍沉思，神色也凝重起来：“刘掌柜这番为了私欲，偷偷动用了柔然的势力，倒是让朝廷把柔然布局多年的网络尽数暴露出来，李德义又潜逃，如此重大的过失，他应是不敢贸然回到柔然。若是想要再次起势，就还有最后一条路，也是我们能预判把控的一步——那便是祁英。”
　　陆玖看着凌肃，清澈的眼神很是坚定，指尖轻叩桌沿，“他定会来寻祁英！”
　　凌肃沉默片刻：“陆玖，如今这样奔波劳累，你可觉辛苦？”
　　陆玖有些许怔愣，随即摇头。
　　凌肃没有在陆玖这里耽搁太久，便直去陆怀瑾书房。
　　进门后，规规整整地给秦叔豫行一记晚辈礼：“侄儿见过秦伯伯。”
　　秦叔豫伸手扶起，眉眼含笑：“长这么大了，你父亲将你教得极好。我明日便离京去往寒岩寺，这期间，你多照看着。”
　　凌肃恭谨应下。
　　陆怀瑾忽见凌肃这般肃穆端正，心底微微诧异，紧跟着又听见秦叔豫要离京的消息，不由得一惊。
　　“这可万万不行，小玖眼见大好了，秦兄可不能去拆圆慧大师的山门，”陆怀瑾又是双手拉住秦叔豫，像极了当初拉他进门的样子，“秦兄，我也是真的舍不得你的。”
　　陆怀瑾这话发自肺腑，他对秦叔豫，虽然相处时间并不长，却生出可以依靠的信任之感，二人一商一武，也能十分投机。
　　凌肃知晓秦叔豫公然暴露身份，他必得来以晚辈的身份拜见。只是这番对话于陆怀瑾不啻一记惊雷，凌肃不多逗留，便告辞回转自家府中。
　　带着楹禧，连衣服都没换，皂衣短打直奔自家娘亲的院子而去。
　　崔氏自己抱着一碗冰葡萄，也不用旁人伺候，自己轻轻拨开一层水润润的薄皮，放在嘴边一吸。冰润润、甜滋滋，后劲儿还反出一点点的酸，舒服得她微微眯了眯眼。
　　这秋日的新鲜葡萄，再放入冰窖之中，简直人间美味。
　　凌肃来的路上遇见了凌恪，兄弟二人便一同前来。凌恪重礼，日常都是先让下人通传，今日跟着凌肃，被他拉着也是直接推门就进来了。
　　崔氏来不及藏冰葡萄，慌张之下藏至桌面的大花瓶之后，赶忙整理衣襟端坐，发现手上还握着一颗，来不及放回去了。
　　心下不禁懊恼，自己不过是贪凉，便被儿子管束得这样紧。
　　凌肃五感极佳，闻着这浓郁的果味，还有指甲边缘的淡紫色，便知娘亲又在偷吃她最喜欢的微酸葡萄草龙珠。
　　他也不揭穿，径直上前坐在崔氏的脚踏之上，双手覆于崔氏手腕，带着点撒娇似的无赖之状：“娘亲啊，我又出门许久，想我了没？”
　　凌恪素来恭敬守礼，行不得这般做派，但凌肃这行云流水的滑坐过去，也让他看着喜笑颜开。
　　崔氏并未回答凌肃，她搭在双腿上的手掌蓦地收紧，掌心的紫葡萄瞬间爆开，汁水在月白色的衣衫上晕染出一片，格外的显眼。她却像感觉不到，反而盯着凌肃，语调微颤：“刚从陆家回来？见过陆小姐了？”
　　感受着手腕之上，凌肃双手实实在在传过来的温热，崔氏心头猛地一颤，眼眶不由得微微一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