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骨裁戈》握鱼观山海

40、第 40 章 可作弃婴处

　　秦叔豫带着孩子们回到陆家之后吐血晕厥，实则一夜酣睡，一夜无梦。当晚城郊开展的抓捕行动，丝毫没有影响到他和陆家半分。
　　第二日天色微光，晨曦都格外的明亮。他睁开眼，身体轻松，脑子清晰无比，只是这四肢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想法，粘在床上不想动弹。秦叔豫自嘲似的轻扯嘴角，竟然还想赖床了。他并不惯着自己，“噌”的一下坐起身来，就要下地。
　　一直守在床边不离身的赵怀信吓了一跳，赶紧伸手过去搭脉。看着他红肿的眼睛，秦叔豫走至桌边坐下，主动将手腕放置在桌面上。
　　赵怀信有些不敢置信，这还是那个每次都不耐烦甩开他的将军？！但行动上绝不耽搁。
　　脉搏跳动有力，不浮不沉，更无滞涩之象，他甚至要喜极而泣了。秦叔豫看向他，竟然少见地带着调侃之意。
　　“挺大个汉子还要掉个眼泪看看不成？”话没说完，赵怀信竟是重重点头，毫不掩饰的泪水滚滚而落，看得秦叔豫反而不知如何是好了。
　　“怀信，这么些年，是辛苦你了。”秦叔豫的语气十分郑重，“你去跟陛下和凌将军回话，我要再次出京。”
　　语音未落，赵怀信噌地一下站起身来，甚至先恭敬一礼，再道：“将军在陆家不是好好儿的么？怎的又要离京？我可是要一直跟着的。”
　　秦叔豫看着这个时常跟自己风餐露宿的兄弟一般的下属，也是眼眶有些酸涩，伸手又将赵怀信拉坐在椅子上。
　　“你也说这是陆家了，我们不是有自己的家么，”说到此处，连秦叔豫自己都不觉唏嘘，那个听起来很威风的鲁国公府，里面什么样他都没见过，“你先去回个话，再去好好儿准备一番，待到陆员外和你哥他们一行人回来，随我去趟寒岩寺，我要自己去祭拜。之后我们就回自己家了，后续之事，我自有安排。”
　　赵怀信哽咽出声，只是一味地点头应是。
　　刚刚洗漱完毕，陆玖和翠珠就携着一早炖好的补气血的药膳前来，秦叔豫和往常一样和善的面色，但是陆玖能感知他周身的气息较之以往，顺畅太多。连同自己，今早起身之时，竟是无需醒神调息，身体是从未有过的轻松，肺主一身之气，肺气充盈的身体感知让她给自己推演起来，惊喜地发现，命格里缺损的五行金气，竟然回归大半，虽未达到盈满，但也足够支撑一个健康的身体。
　　她一心惦念西院的秦叔豫，所以早早儿地就和翠珠过来探看。赵怀信有任务在身，绝不拖沓，直接将秦叔豫的照看之责托付给翠珠，便抽身离去了。
　　他要将这天大的好事，大声宣扬出去，先去京畿大营，英国公自会去回禀陛下，再回鲁国公府，按照将军的习惯，好好布置一番！
　　陆玖和翠珠看着这个本来稳妥的汉子今日有些毛手毛脚，出门之时还接连带偏了两把椅子，可是一丁点都不敢笑，也不想笑。这位可不是楹禧，如此激动必然有大事去做，连秦公都面色含笑呢。
　　秦叔豫并不推辞陆玖带来的补品，他几口吃完，便对陆玖道：“小玖，算着日子，你父亲这两日就该回来了，我会离开些天。有件事，我想先问问你的想法。”
　　陆玖听了这番话有些诧异：“秦伯伯，汴京路途遥远，我父亲能这么快回来？”
　　秦叔豫有些惋惜，这么聪慧通透的孩子，终究因着身份，困住了见识。
　　“按照我预算的脚程和他们要处理的事件，能办成的话，这两日必然会回来，再晚，怕是遇到了阻碍。”
　　陆玖点头，她完全信服秦叔豫，对他的话毫不怀疑，自己不知，是自己的见识不够。这番她也能在父亲和凌肃的推动之下，又有秦伯伯护航，参与柔然细作之事，说实话，她是开心甚至兴奋的，这给了她在闺阁之中完全没有的体验，甚至将她的思想和见识都提升了不少。
　　“那秦伯伯所说的事，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是远儿，”秦叔豫郑重道：“远儿有习武的根骨，也有练兵的头脑，且远儿自己也有要做大将军的志向。你觉得你父亲和母亲，可是愿意他放弃家业，弃商从军？”
　　陆玖起身郑重一拜：“若是于远儿有益，且远儿自己又欢喜，我父我母无有不从。只是受困于陆家商户的身份，这乃是我们遥不可及之事，从未敢想。”
　　秦叔豫摆摆手道：“莫要说此话。问题在于，远儿若是从军，想要有一番成就，必得放弃商户的身份，这也是我担忧之事。商户虽是四民之末，但是生活优渥，一旦放弃，之后的收入，于现在来说，可就是微不足道了。”
　　陆玖听闻秦叔豫的话，心里已然十分确定，陆远命格之中的武贵人，就是眼前的战神鲁国公。心下也是慨叹，之前只知这位贵人身份高，但实未料到如此之高，竟真是多方联动才有此契机，怎能因些钱财之事放过。
　　“秦伯伯，我父我母，俱是爱子之人，必然知晓其中利弊。待父亲归来，由我先将此事言明，您看如何？”
　　秦叔豫微笑地点头，真是聪慧通透的姑娘。
　　天光大亮，陆远和胖墩也过来西院，见秦叔豫一如往常，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胖墩还是有些不安心。忐忑着小声试探。
　　“伯伯，我昨日言到自己不做大将军了，您还会让我再来这里学武的吧？”
　　秦叔豫这次朗笑出声，拍着胖墩的小肩膀：“自然是可以来的，以后也可以随时来。胖墩呀，不仅是人各有志，也是人各有天分，去做自己擅长的事，才是对的。对的事，伯伯都支持。”
　　胖墩小小的身子眼见地松了口气：“太好了，我喜欢练武，但是我真的不是这个料，我知道的，我是很快就能用尽力气的那种，但是伯伯您听我说，我算账可快了，我爹扒拉着算盘都算不过我。”
　　陆远围着秦叔豫转圈圈，上下左右前前后后地打量，确定没什么事，又是高高兴兴的一个小人儿，昨日的危机真是半点影响也没有了。
　　祁英来送鲜参，在陆玖的小院没找到翠珠，便也先过来了西院。他见秦叔豫一如往常竟是也松了口气。这么厉害的人物，可要好好的，说不好也是能帮着自己脱困的人呢。
　　祁英这一晚辗转难眠，自己的情况实在太过特殊。他也曾经愤恨命运，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自己的外公李德义，在潼关之战中落败，折损柔然精锐骑兵无数，为了再次站稳脚跟，后来竟然将自己的女儿献给昏聩的柔然王，以求合作。柔然大觊觎大雍领土多年，也支持李德义带着他的残余势力在大雍兴风作浪。
　　他小小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衣摆，指尖泛白，他替母亲不公，母亲又有什么过错？她生性善良，对李德义这个父亲勾结外族的行为极其不齿，时常教导他战争的残酷。母亲在柔然王身边如履薄冰，因着中原的血统，连个正经的名分都没有，时常被欺辱。
　　想到姐姐，他攥着衣摆的双手，指尖扎进掌心全然感觉不到疼痛。姐姐越长越美，是个标准的柔然美人，金发碧眼，肤白如雪，又带着中原人肤质的细腻。姐姐天生心思机敏，知晓自己美貌只能带来灾难，便开始佯装痴傻，每日呆坐，表现得对外界表现得毫无感知，自此柔然王便对这个无用的女儿不再多看一眼。直到母亲生下了自己，一个完全承袭母亲血统的、中原长相的孩子，这柔然王轻飘飘一句“可作弃婴处置”，他便唤做“祁英”，在母亲艰难的护佑之下成长。
　　祁英小小的身躯发出不符年纪的笑声，他垂着头，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胸腔微微起伏，不敢抬头看向屋内谈笑的众人。他主动提出要来大雍，就是为了母亲和姐姐能挣出一条活路。那日在陆家看到母亲的手镯，那是母亲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居然偷偷卖掉，母亲和姐姐的生活处境，究竟窘迫到何等地步了？自己再不做些事情，他们还能生活吗？
　　这么好的凌二公子和陆小姐，还有这么厉害的秦伯伯，能不能帮他？他一心期盼但也不敢奢望。
　　自己虽是中原长相，毕竟是柔然王的血脉，姐姐又是标准的柔然外貌，母子三人相貌迥异，以致这大雍和柔然两不相容，无处可去又无处可藏，让他两边都不敢相信的处境，这极致的拉扯，生生都要将他撕裂了。
　　“祁英，快过来。”陆远一声呼唤让他赶紧抬起头，不敢迟疑，迈进院门。
　　秦叔豫和陆玖看着这个眼底发青的孩子，想起他这几日隐晦地提醒，和昨日那不作假的崩溃大哭，无声叹息。
　　也是个可怜的孩子，但看你何去何从吧。
　　孩子们玩闹一阵，准备和陆玖习字之时，温氏着人来传话，陆怀瑾归家了。
　　一家人在门口，连同秦叔豫一起，陆远又拉着祁英，就见身着皂衣短打的凌肃掀开车帘，陆怀瑾艰难地挪将出来。
　　这一路，速度是快，都给他颠簸散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