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骨裁戈》握鱼观山海

38、第 38 章 今日好好睡

　　陆玖远远儿地看着秦叔豫和赵怀信各自抱着陆远和胖墩走进来，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呼出一口清气。她推断赵怀信是秦叔豫的心腹下属，陆远能够安然无恙必定少不了这位的辛苦奔波，便立即起身行礼。
　　对于陆家，不管是于公于私，赵家兄弟都是极为尊敬。赵怀信刚忙放下胖墩，还了一礼，心里美滋滋的。十一年，自己终于在京都又跟着将军出现在人前，看来如今将军也没有那么的排斥自己身份了。
　　陆远和胖墩终究是两个孩子，危险的风波尚未完全散去，挂着眼泪喘着粗气，又开始活蹦乱跳。
　　陆远挣扎一下，从秦叔豫的怀里跳了下来，和胖墩一起向站在厅中的孩子发难，可是这孩子就是紧紧地攥着两个小拳头，就是闭口不言。在陆玖看来，活脱脱又是一个即将挨打的小陆远模样。
　　但是平静的正厅里，陆玖察觉到秦叔豫身上翻涌的气息极为不稳定，连同自己都有些不适。她急忙制止了陆远和胖墩。
　　“宋总办，事情未明，不宜报官，这孩子还得先劳烦您照看。”
　　宋遇此时呆若木鸡，甚至连陆玖的话都没有听进去。他怔怔地盯着秦叔豫，这个一直压低帽檐、背影酷似将军的车夫，真的是将军？！
　　秦叔豫也甚是赞同陆玖的安排，开口之时虽不似军中那般雷厉风行，但声线未变，还是自带威仪。
　　“宋遇，就按小玖说的去办吧。”
　　宋遇激灵一下，起身低头抱拳一气呵成，声音哽咽却极为干脆利落：“遵命。”言罢抱起这个孩子，直接退出了正厅，没有一句多言，不作片刻停留。
　　陆远和胖墩的头就这么一直跟着宋遇转动，简单的小脑袋瓜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就见陆玖看向赵怀信，少见地带着吩咐的急切道：“这位伯伯，劳烦您赶个车，送我们回家，秦伯伯今日别让他赶车了。”
　　言毕伸手探向自己的荷包，翠珠立即翻出一只干净的杯子倒了盏温水端向秦叔豫。
　　秦叔豫看着这配合默契的主仆二人，面色不见异常，温和地将陆玖递过来的清心解郁的药丸吃下，又抱起陆远向外走去，赵怀信也抱起胖墩紧跟而去。
　　陆玖叮嘱翠珠一番，也一起追了过去。
　　一座临街的茶楼之上，刘掌柜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一直观察着街面的动静，直到陆家的马车在疾驰而过，不似往日的沉稳，带着急匆匆不可名状的慌张之态。刘掌柜低头佯装品茶，一边的嘴角扯动：成了。
　　他心情大好！
　　赵怀信赶车技术颇佳，赶车之余还搭了下秦叔豫的脉象，这十一年都是他陪伴在侧，对自己将军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十分熟悉，此番气息翻涌，是从未出现过的乱象，他不敢耽搁，只一心想快些回到陆家安置。
　　经过茶楼之际，他抬起马鞭直指向上，手腕劲力抖动，短暂的动作炸出一声响亮的鞭花，惊得位于正上方的刘掌柜眼皮恨恨地一跳，整个人向后倒仰，手臂带动桌面的茶壶又打翻在身上，好不狼狈，气得他在心里破口大骂！
　　马车行驶到陆家，陆玖直言吩咐陆远带着胖墩和祁英去寻温氏，无大事不得来打扰。陆远一向十分听陆玖的话，二话不说绝不纠缠，一手拉着一个就往温氏的院子去了，只有祁英一步一回头的，好像十分担心秦伯伯出事。
　　秦叔豫看起来依旧十分稳健，迈步走向西院，赵怀信跟随在侧，翠珠扶着陆玖紧随其后。陆玖心里噔噔作响如擂鼓，寻思着可能是今日之事触发了秦公的心结，是好是坏，她也无从判别。
　　刚进西院，秦叔豫忽地身体开始打晃，赵怀信眼疾手快，稳稳托住他身体坐于院内石凳之上，出手在背部膈俞穴一记猛力敲击，翠珠翻出银针扎在双手的内关穴之上，赵怀信正欲敲击第二下之时，只见秦叔豫突地双目圆睁，脖颈之上青筋暴起，上身猛地向前探去，张开嘴“哇”的一声，一口透着黑色的瘀血洇湿在青石板上。随后，秦叔豫的身体重重向后倒下，被赵怀信稳稳接住。
　　陆玖站在一旁安静看着，并不插言询问，看着赵怀信将秦公打横抱进屋内，心里五味杂陈：一代战神，竟也有如此脆弱的时候。
　　翠珠顾不上收拾地面，转身先去宽慰陆玖：“小姐别担心，秦先生久郁成疾，如今这瘀血吐了出来，只是瞧着骇人，其实大有益处呢。今日好好睡上一觉，明日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陆玖不语，只是点头。看来今日这一遭，比秦公自我放逐十一年，比任何言语来得都有效用。她又托付翠珠在此处帮忙照看，做些药膳或者补品，所需之物尽管去取，便向温氏处去了。
　　温氏的院子很是热闹，三个孩子就搭起了一台大戏！陆远和胖墩比划着，祁英还是处于一个解说的角色，两人对打的动作很快，难得的是祁英的嘴皮子竟然也能跟得上。
　　温氏坐在院中看着，笑得满足，陆玖看着她抬手按揉太阳穴的样子和面色有稍许的违和，不禁掩唇轻笑，看来母亲感受着甜蜜的同时，也承受着负担。陆远看到陆玖，示意胖墩收招停手，奔跑过来。
　　“姐姐，是有什么事吗？”小脸上带着几分焦急，“不过我们什么都没有和母亲说。”
　　陆玖摸摸他的头，眼里满是夸赞，心里甚是熨帖，她又拉住了祁英。
　　“能有什么事，有秦伯伯在呢。你们也看到了，今日那位和秦伯伯一起的人，也很厉害，”又悄悄地凑到孩子们跟前，用温氏听不到的声音悄声道：“坏人一个都跑不了。”看似轻松自在的姐弟之间的耳语，实则陆玖几乎铺开了周身的感知。
　　她只感受到祁英的紧张。祁英的骨子里，应是并不带着先天的恶性，但是他又将何去何从呢？
　　陆玖和温氏闲聊了几句，便要将三个孩子带回去了，温氏竟生出一种解脱之感，没办法，实在是太吵了。
　　陆家安稳无话。赵怀信只守在秦叔豫身边，寸步不离。他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以致于面部的表情扭曲得有些滑稽，但是眼泪，在这个信奉“流血不流泪”的汉子脸上，滚滚而落。
　　沉睡之中的秦叔豫虽是神志昏沉，刻在骨血里的军务本能却未消散，眼皮微微掀开一线，目光涣散，并不看向赵怀信，只从喉间低低吐出两个字：“去忙！”
　　赵怀信哽咽，“将军安心，皆已妥当。”
　　“嗯，”秦叔豫遂又沉沉睡去。
　　赵怀信看着秦叔豫，内心唏嘘：在外游荡十一载，鲁国公府如今并无真正掌握的权势，但是所属幕僚皆是忠心耿耿又极为能干之人。这些大多来自江湖之人，不仅门道极多，办事老练，追随将军南征北战之际又积攒不少军务经验，如今对付刘掌柜，以及对鲁国公府一无所知的柔然细作，可谓是手到擒来。尤其是如今各个都摩拳擦掌，势必要将此事办得漂亮。甚至扬言，把事情办砸了，不用将军怪罪，自己就抽出腰带去找棵歪脖子树吊死。
　　赵怀信又在心里咒骂刘掌柜，对付陆家，真是自己找块铁板撞，竟然连孩子都不放过。心里的鄙夷之情更甚。
　　正如赵怀信所说，鲁国公府的幕僚，已经将在善堂之外放走的柔然细作，追成了一只逃窜的老鼠！
　　明里追，赶鼠入穷巷，逼得他躲入联络点，乔装之后再出来准备给刘掌柜送信之时，暗处之人制造各种意外使其疑神疑鬼，再躲，再乔装，再追......
　　那人已然精疲力竭，临近城门关闭之时，终于消停下来，自觉甩掉了追踪，便出了城，狼狈地回往城郊的那处偏僻的庄子上。
　　刘掌柜这一天可谓是春风得意，甚至特意去陆家的商铺附近转了转，盘算着如何改动收益能更多，俨然已经将这些铺子当成了自己的产业，还在心下腹诽，陆怀瑾这个伪君子，不也是为了赚钱什么都做，凭什么就能得李德义特别看重，今日我就非要见个分晓，我打下的地盘，谁也别想分走！
　　傍晚时分他交待家里要外出处理些事情，便极为轻快地出城去了，按着约定前往庄子。
　　走在城外的路上，心里还不断咒骂：陆远这小子，要不是陆怀瑾还有些个名望，直接在城里就能结果了，如今还得费事地拉到城郊，真是麻烦。
　　又想到陆远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打击，应是对陆家冲击更大，陆家倒是只剩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妇人和一个病秧子，又觉得甚是快意。
　　夕阳的余晖洒下来，熔金一般的颜色渲染了天边的晚霞，一片的温暖祥和。
　　只是这样的暖色，照在刘掌柜阴郁变形的脸上，折射出来的光，都透着寒凉。他走在路上，让人看来，甚至与这世道，都显得有些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