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 37 章 教化，是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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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珠帮着祁英整理衣衫，又净了面，便和宋遇一起出去，寻找祁英口中的小男童。宋遇从未见过祁英这等模样，一向稳重的孩子如此失态，必然是大事，急急忙忙一瘸一拐地去各处询问、奔走。
陆玖温和，又沉得住气，看似安抚着祁英，但每一句都暗藏玄机，只是她越来越心惊。一个九岁的孩子，收敛精神的能力强过太多成人，短暂的精神崩溃之后，竟然能又迅速地筑起高墙，以至于陆玖都在怀疑，将他留在身边，是不是错了。
此番他对陆远是真，但是他带着柔然的使命更是真。
陆玖从来不会单纯地认为，教化，可以彻底改变一个人。教化，是教人向善，但也只是向善。有些恶，与生俱来，可以人为的克制，但是依旧会被触发。陆玖从未在祁英身上感受到这种恶，他身上更多的是一种守护之力，强大到可以控制他的行为。陆玖看着祁英，轻轻叹了口气。
“刚刚你太急了，嗓子都有些哑，”翻手从随身的荷包中掏出蜜饯放到祁英手里，“这是我时常给远儿备着的，他现在不在这里，都给你吃。”
祁英刚刚止住的眼泪，又瞬间涌了上来，他狠心地咬了下自己的舌尖，突来的疼痛直冲脑门，瞬间清醒了不少，感觉脑子上的热度又退了下去。
陆玖悄悄打量他下颌的微动，心道，这孩子真是心眼太多，才压住了身高不长个儿。不过，他定然有一位极美的母亲。都说“儿子像娘，金砖砌墙”，可这孩子的命，也着实苦了些。
是他的娘亲吗？母子之间的天然亲近，让他甘愿孤身到大雍？
屋内的氛围平静下来，让人感受不到陆玖的心焦，她脊背已然被薄汗湿透，双手在袖中紧紧握着，相互牵制着轻微地颤抖，门外和往常没什么异样，他们开开心心吃着刚刚分发的吃食，互相询问“陆远他们下次是什么时候再来”。
陆玖再开口之时，声音依旧轻柔：“祁英，你先出去找以前的小伙伴玩一会儿，姐姐有些累了。”言罢便靠向椅背，闭目养神。
祁英低头，轻轻“嗯”了一声，行过礼便恭敬退了出去。
也许，他还有个姐姐。陆玖思虑着祁英刚刚微妙的表情，拿出凌肃早前所赠清心解郁的药丸，多服用了一粒，便等着秦叔豫的消息。
秦叔豫当时顺着祁英所指的方向疾奔出去，他身形魁伟却迅疾如风，几步就出了小门，见到了同样快速奔跑的胖墩的小背影。胖墩听见动静一转头，跑红了的小脸蛋儿，肉都一颤一颤的。
“伯伯快追，祁英说了不让陆远落单。”
“回去！”秦叔豫朝着胖墩一声低喝，语气是他从未有过的严厉。胖墩就跟没听见一般，或是直接忽略了，圆乎乎的小身子继续努力向前跑动。
但是此时的秦叔豫也似乎有些顾不上胖墩，不同的人，相似的话语将他的脑子炸得轰鸣作响。
“大哥，她们母子我就托付给你了”；
“家中弟妹，弱女幼子，劳烦秦兄照看则个”；
......
两句话在他的脑海里反复盘旋回响。
但是身体的执行力和对危险的感知力以及追踪的能力，在秦叔豫身上就如同是本能的反应，不需要思考，思想的割裂完全没有阻碍到他的行动。
追至善堂后院墙外，这里不仅偏僻，甚至有些荒凉，陆远手握小木刀，就站立在远处仅有的一小块空地上。
有个小男孩告诉他，自己被欺负了，被打得好疼，问能不能帮帮忙。看着那孩子乌青的眼角，他一时热血上头就跟着跑了出来。
可是那孩子现在不见了。
周围半黄不黄的野草差不多有自己这么高，他警惕起来，准备倒退着先走出去，刚退出两步，两个身穿短褐的人就出现了，随之又有一个声音飘了过来：“这么大的人，对个孩子下手，好生不要脸！”
秦叔豫抬手想去拦身后的胖墩，打算自己上前，哪知胖墩身子矮，滋溜一下就从他臂下钻了过去，像支脱弦的箭，直往空地冲。
秦叔豫脸色一变，手疾探向腰间，摸出飞蝗石，双腕接连抖出。石子挟着劲风呼啸飞射，隔着老远，力道依旧凶悍，直砸向那两个短褐汉子。
赵怀信也不再躲在暗处，纵身掠出，落至陆远身旁。可陆远一时分不清敌我，攥着小木刀挥刀便砍。赵怀信徒手硬接下这一刀。
“自己人。” 赵怀信甩了甩发麻的手掌，心中暗忖，难怪将军看重他，这孩子力气见长，日后怕是能和将军比肩。
那两名短褐汉子慌忙躲闪飞来的石子，已然顾不上陆远。眼见计谋败露，正要抽身逃走，胖墩已经扑到近前，一头狠狠撞去，直接将一人撞翻在地。赵怀信紧跟上前，一脚将人踩住，再也动弹不得。另一人趁此机会，逃脱而去。
秦叔豫和赵怀信要看着两个孩子，皆未再追。赵怀信又一脚将人踢晕，掏出绳子捆绑起来。再回头时，之间秦叔豫站在两个孩子身边，陆远蹲着小身子，看着同样躺倒在地，大口喘气的胖墩。
胖墩本来属于爆发力有余，但是耐力不足的特质，秦叔豫平时只教孩子一些防身和健体的招式，从未正式让他们学武。
战场从不是什么好去处。世人只看得见胜利的万丈光环，却少有人知晓，失败的重量足以将人压垮，一生走不出阴影。
胖墩躺在地上，连续快速的急奔和那拼尽全力的冲撞，他此时觉得自己的胸口像针扎一样的疼痛，痛到快要炸开了。
饶是如此，他的嘴也没有闲着：“陆远，你没事就好。天呀，可真是太不容易了。”又接连大喘几口，“我真是太不容易啦”。
陆远蹲着要将他扶起，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你跑过来干嘛？那么危险你躲开呀。”精神松懈之余，气力也松懈，胖墩又死赖着往地上躺，他竟是扶不起来。
秦叔豫不语，弯下身子在胖墩身上各处拍打，只是几下，胖墩就觉得好了许多，喘气也顺了，嘴就不闲着了。
“怎么，你让我走？我问你，如果今天换做是你，你会走吗？”
陆远摇头，稚嫩的小脸十分坚定：“不走，要走也是拖上你一起走。”
赵怀信用特有的手法将人利落地捆好，又顺势抱起地上的胖墩，“好小子，真是个好样的”，又转头低声向秦叔豫道：“将军，刘掌柜这一伙人不知您再此处，只当您还是个普通的车夫，这才只派了两人，不然还真不能解决得这么顺畅。”
秦叔豫“嗯”了一声，“都安排好了？”
“您放心，明里暗里，都有跟着他的人，就是要他们逃脱一个，”赵怀信有些许久没办过正事的兴奋，“明里撵得他到处跑，把能落脚的据点都暴露出来，暗里嘛，”他嘿嘿一笑，“所有刘家的商行，都有人专门盯着，他再怎么施展，不管什么歪门邪道，还能有我们这一帮子兄弟门道多？柔然京都的联络点和据点，必然拿下。凌将军今日，都去京畿大营坐镇了。”
秦叔豫一只耳朵听赵怀信滔滔不绝，另一只耳朵将两个孩子的对话也听得一字不落。
胖墩的气息略微匀称了些，他拍着陆远的肩膀，依旧喋喋不休：“陆远，好兄弟，我要跟你分道扬镳了，我们约定一起做大将军，我不去了，我扛不住呀，今天这次就差点把自己胸口炸开了。”又低头喘了几口气，看着陆远错愕的样子继续念叨，“兄弟，我要回家继承家业，还要发扬光大！兄弟你答应我，大将军这个梦想你可不能放弃呀，你比我强。”
胖墩本来有些弯得腰，站直了又向上拔了拔，小胖手拍在胸脯上啪啪作响：“我胖墩，王凯，定然要做个最成功的大商人，保证我兄弟的军队，粮草充足，说到做到！”
陆远含着泪，将胖墩的小手从胸脯之上拿下来，紧紧地拉住，重重地点头。
赵怀信在一旁想着提醒两个孩子一句，你俩的商户身份，做不了大将军。但他也不是个扫兴的成年人，只能暗自遗憾，尤其是陆远的天赋，更觉可惜。
秦叔豫此时笑得温和，不过在赵怀信看来，说不上哪里不对劲，但是将军就是不对劲。他提醒道：“将军，咱们回去吧，别让陆小姐心焦。”
“嗯，”然后一人牵起一个，往善堂寻陆玖去了。
赵怀信十分喜爱胖墩，他一把抄起这个敦实的孩子，让他趴在自己肩膀之上休息，胖墩也乐得如此。
秦叔豫牵着陆远的小手走得稳当。
“要走，也是拖上你一起走”；
“我不能看着你去死”；
“大哥，你做了大将军，我就做你的副将，一直跟着你、护着你”；
......
音容笑貌，宛若生时，耳畔又浮起当年兄弟的托付，连同兄弟遗孀触棺溅血的惨烈画面，如同潮水般狠狠撞击他的心神。旧伤翻涌，喉头泛起淡淡的腥甜。
他压下这股不适，抱起了陆远，向善堂的正厅走去。
此刻，那个让陆远去帮帮他的小男孩也被宋遇和翠珠从刘家的马车里翻了出来，带到了正厅，眼角依旧乌青，畏畏缩缩地站在那里。看着又突然走近的人，还有陆远，更加害怕了，紧闭的小嘴用力瘪了瘪，眼泪打着转，硬是没有掉下来。
他好像知道自己做了错事，但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事。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 37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