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骨裁戈》握鱼观山海

36、第 36 章 不敢沉浸在

　　接连两天相安无事，这表面的安稳却将祁英拉扯得十分痛苦。他能大致猜到刘掌柜的歹毒用心，一心期盼这只是刘掌柜的私下行径，如果被他破坏了，是不是也可以顺势除掉刘掌柜？
　　祁英这阵子看秦叔豫的眼神不经意间带着闪躲，他甚至开始期盼自己的猜测是对的，这个给陆家赶车的秦伯伯，就是李德义和大祭司一直悬挂的画像里的人。这么厉害的人物，是不是就能将这些控制他的坏人一举歼灭，他也能求援了？
　　祁英不敢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更不敢用母亲和姐姐的性命去作赌。
　　又到了陆玖要去善堂的日子，陆远早早儿地跟着翠珠和秦叔豫准备要带往善堂的吃食，对陆玖“不要单独离开”和“跟紧秦伯伯”的嘱咐随口应着，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不多时，祁英和胖墩也来了，都站在马车边，盼着能一同去。秦叔豫笑着将这三个淘气起来猫嫌狗厌的男孩子一个个抱上马车，自己坐在车辕之上，鞭子一甩，朝善堂而去。
　　自从杨御史家的小姐在街上被秦叔豫甩过一鞭子之后，陆玖的马车，在京都的大街之上，就已经成了非常特殊的一类，本是商户，一直是主动避让街上的行人和其他车架，但是也绝不会有什么人再来主动招惹。尤其是不久之后，英国公府大公子凌恪在路上偶遇陆家马车，当众开口，对外托词 “陆家为善堂行善，理应敬重”，命车夫将车架退至路边避让。自此，这架车辕之上坐着一位高大车夫的陆家马车，在街上行驶得十分顺畅。
　　马匹神骏，在街上跑得轻快，极其稳当，车厢之中的陆远和胖墩，简直将去善堂当成了非常快乐的事。他们教那里的小孩子打拳，在善堂的男孩子当中，受欢迎程度甚至超过了带着吃食的陆玖和翠珠。
　　陆玖看着同样坐在一起，却有些沉思的祁英，温和地探身过去：“祁英，可是有话想说？”
　　一直反复纠结也没有结果的祁英，听着陆玖的轻唤之声，蓦地就打定了主意。
　　“陆小姐，我今早过来的时候，见到了刘家商行正在装车，拉了一些薄棉被，不多。我上前打听了一下，说是今日早晨也要送去善堂的。天气转凉，担心那些小孩子得了风寒。”
　　陆远和胖墩还在兴奋地互相比划着，但是祁英的声音被陆玖和正在赶车的秦叔豫听得清清楚楚。
　　陆玖神色未动，依旧十分温和。这些时日身体好转，不仅声色清亮不少，皮肤也更加细腻，每日的固元丹和鲜参的滋补，竟然让一直瘦弱的身体，稍稍涨了一丁点的肉，整个人看起来明艳生动，也更加可亲，但是她敏锐地捕捉着祁英每句话的信息。
　　“你说他们带得不多，那是多少？如果真的不够，善堂又有所需，我看看能不能添补些许。”
　　陆玖的言语险些让祁英掉下泪来，他更加痛恨自己的行径，甚至觉得自己肮脏无比。今日他看到的赶着刘家商行马车，坐在车辕之上的两人，皆是他在进入善堂之前见过的李德义属下。刘掌柜真的要对陆远动手了，那箱子，一看就是为了装人的。他不想陆远出事是真，在陆家之时只想见机行事，遂一起跟了来。
　　“就是能把我们这样的孩童装进去的大小的箱子，也就三箱。”祁英比划着，又恐担心陆玖认为他心地不善，苛责刘家捐赠，又立即说道：“或许是刘掌柜的安排，我也不清楚，只是见到这么多。”
　　“嗯，”陆玖和煦地点头，心道果然是刘家要捣鬼，可这祁英，是担心一同玩耍的陆远，还是有别的计较？
　　祁英的小手越握越紧，他知道刘掌柜动用了李德义的人，应该是刘掌柜趁着顺子不在京都私自行事。我不能去提醒他，让他们都暴露吧，整个京都的柔然网络都暴露了，自己就是柔然在京都唯一的钉子了，也是资历最深的钉子。来大雍做暗线，本就是大祭司和李德义要做长线的打算，所有网络都断了，自己能够更重要，母亲和姐姐也能好过些。
　　陆玖转回头，不再看祁英，和翠珠商议着如何给善堂的女孩子找个女红师傅，不要绣娘，是不是只从普通百姓家征集更好，就像母亲带女儿一般，也能让这些家庭增加些收入。陆玖毕竟是个娇养的小姐，对于市井之中的生存之道，还有待熟悉。她十分喜欢如今的生活，不仅是身体的好转，更多的是能够参与到以前接触不到的事情中来，眼界也逐渐地开阔，思想也愈发的周全。
　　她看似十分认真地和翠珠聊天，又不经意间在车厢上轻轻地敲了三下，一长两短，随即车厢之外，“啪”的一声利落脆响，扬起的马鞭在空中抽出一道不一样的鞭花。
　　陆玖不知秦叔豫的安排，但是极度地信任于他。
　　长街之上，或明处或暗处，鲁国公府的幕僚热泪滚滚，他们自收到传令之后集合而来：自家将军，在离开十一年后，终于又发出了新的指令，虽是保护陆家姐弟和这个敦实的王家胖墩，但是迈出这一步，回归还遥远吗？
　　马车行驶至善堂，祁英也和陆远、胖墩一起，欢呼雀跃地搬东西，宋遇拖着残腿，笑得满脸褶子都抹平了，过来招呼陆玖，陆玖照例规矩地行了一记晚辈礼。
　　秦叔豫只跟着孩子们，很快便消失不见，等陆家的马车安顿好，善堂里的孩子们因着陆远他们的到来正是热闹之时，刘家的马车这才从拐角之处闪了出来。
　　陆远和胖墩拿着小木刀，在一众孩童面前比比划划，还能打得有来有回，祁英在一旁大声解说，可是他声音再大，也盖不住孩子们热情地欢呼，他觉得自己嗓子都要冒烟了，寻思着以后要不要带个铜锣。这一瞬间的快乐，竟也让他短暂的一同真正的开心兴奋起来。
　　秦叔豫看着眼前的热闹，陆远和胖墩的身影来回穿梭，周边的一片叫好之声，慢慢地身影就有些模糊，好像从前，好久好久之前，自己和兄弟在教军场上拆招，有时徒手，有时他用大刀，我用长戟，都能赢得一片喝彩。
　　一个高大的人影和眼前晃过，是善堂的人过来给孩子们分陆玖带过来的吃食。他揉了揉朦朦胧胧却也不见泪水的酸涩双眼，再看清之时，只有祁英朝着一个方向大喊：“回来。快回来！”陆远和胖墩已经不见了踪影。
　　秦叔豫心头巨震，他拨开善堂的人，一把拉住祁英。
　　祁英的急可真不是装的，他看见秦叔豫就像找到了主心骨，双手紧紧抓住他的小臂，大声道：“伯伯，伯伯快去，陆远被个孩子叫走了，胖墩也跟去了。”
　　“去找陆家姐姐。”秦叔豫扔下这一句，就追了出去。
　　祁英此时担惊受怕，他不敢去，又不能不去。他怕了，生平第一次面临这样的抉择，不知自己是对是错，情急之下，竟大哭出来。
　　善堂的人都认识祁英，便暂停分发食物，索性将祁英一把抱起来，送到了陆玖所在的正厅。
　　祁英的哭声似是所有的情绪都找到了一个出口，倾泻而出，远远的传过来，陆玖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祁英哭得急切，抱着他的人脚步匆忙，额间瞬间见了汗，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总该是大事吧？
　　翠珠立于陆玖身侧，时刻观察着。陆玖的手指握着扶手越来越紧，感觉都要将扶手握碎了。正在和陆玖商议延请女红师傅的宋遇，听见这哭声也紧张起来。
　　来人抱着祁英刚一进屋，陆玖起身，劈头就是一句：“秦伯伯呢？”
　　见着陆玖，祁英好像回了神，粗喘两口气赶紧道：“追过去了。”
　　陆玖的心这才稍稍安稳，宋遇对祁英，是打心眼里喜欢，见着孩子哭得如此模样，连忙到了杯水递过去。
　　祁英仿佛没看见，径直走了过去，又伸出双手抓住陆玖，这时的理智才终于回归，自己现在的样子，肯定让人起疑了。
　　陆玖虽满是急色，但是依旧掏出手帕给祁英擦脸，并让翠珠出去打盆水进来。
　　“怎么回事，慢慢说。”
　　祁英抽抽噎噎，断断续续地道：“我之前梦到陆远落了单，被抓走了，就很担心他，和他说不要落单，但是今天他被个小小的孩子叫走了，我不认识的孩子，没见过。”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我已经告诉秦伯伯，让他追过去了。”
　　陆玖担心陆远，但也能听出破绽，孩子的谎言，终究不够圆满。
　　“你做得很好，不用担心，秦伯伯很厉害的，很快就能将远儿和胖墩带回来。”
　　祁英点头，又洗了吧脸。
　　“陆小姐，翠珠姐姐，今日我太过担心失态了。但是那个小小的孩子，我真的不认识，宋总办。善堂最近有新收养的五六岁小男孩吗？”
　　宋遇摇摇头，“最近来这善堂，和这个年纪差不多的，只有两个女孩子。”
　　陆玖明了，这孩子，应该是刘家的人自己借着送棉被带进来的，再制造点小麻烦，一个孩子很容易就能溜进来。陆远对孩子不设防，肯定是说什么就信什么。
　　陆玖用力闭了闭眼，狠心地将陆远的事强行抛诸脑后，自己本来也帮不上忙，还是在祁英情绪崩溃的时候多问问话更稳妥。

作者有话说

抱抱祁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