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骨裁戈》握鱼观山海

35、第 35 章 不满十岁的

　　刘掌柜望着一步一挪、慢吞吞朝自己蹭过来的祁英，心底不由得来气。这孩子自打相识，对自己便始终存着一份戒备，半点不肯亲近。
　　他面上依旧挂着商人那副和善笑意，心底却满是不屑：就算是个皇子又如何？不过是柔然王眼中的一枚“弃婴”，就连亲外公李德义，也只把他当做可以利用的棋子。念及此，刘掌柜胸中那股火气又重了几分。
　　待到祁英走近，刘掌柜看似关心的上下打量，离开善堂被领回英国公府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是眼见的长高了些许，皮肤白皙了不少，脸颊之上软乎乎的嫩肉，让人忍不住想轻轻掐上一把，手感定然很好。
　　“看来你现在的日子过得不错呀，比之前可好上太多了，”又看看祁英的衣衫，大小刚刚好，还是崭新的料子，“穿着这身带着英国公府标记的衣服，如果不是有之前的渊源，都不敢随意招惹你。我可提醒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干好该干的活，才能决定你们娘三个能不能活。”
　　听着刘掌柜这话，加之刘掌柜的为人，如若不是当街之上，祁英定然直接反击。他沉了沉心思，一个小小的不满十岁的孩童，竟然能压制下愤恨的怒意，面带微笑，任谁看了，都只能说是他对刘掌柜这个恩人十分敬重。
　　微笑的稚嫩面容，张嘴却是吐出的话声音不高，但是极为冰冷：“刘掌柜怕是记不得了，我今日再给您提个醒，我可是不用听你指派，你也没有那个能力满足我的要求。”常年求生存的本能，让祁英立时警觉，刘掌柜要做坏事，还是只满足他自己的私欲之事，他贪财逐利，自己只要示弱一次，以后就会被他拿捏步步退让。
　　被一个孩子如是说，刘掌柜立时恼羞成怒，抬起手臂，食指伸出，就要用力指点祁英的脑门。手指在半空之中，又被一个小贩的叫卖烧饼的吆喝之声打断，硬生生将手背至身后，压着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却压不住愤怒。
　　“你少说这些没用的，你一个孩子知道什么，你只需要按照我说的，将那陆远哄出陆家即可，其余的，不用你管！”
　　刘掌柜依然有些气急败坏，祁英更看不上他了。
　　“我不会照你说的做，我也不会听你安排，更劝你少自作主张，免得真的坏了大事。”说罢恭敬地施了一礼，转身向陆家的方向走去，徒留刘掌柜气急败坏在街上也无可奈何，有火无处发，立于原处，直到有人和他打了个招呼，他又变换了模样，应和着。
　　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二人对话无人注视，各自往来，人声嘈杂，一个普通不过的会面，看似刘家掌柜关心自己从边境带回的孩童而已，就这样湮没在市井之中。
　　祁英脚步尽力沉稳，但是小胸脯里心脏咚咚作响，都要跳脱而出了。怎么办，怎么办，刘掌柜这个黑心肝的，是要朝陆远下手了？
　　祁英这一路上不断地自我安抚着。这是他在柔然王宫之中求生存养成的能力，遇事再慌乱，也能自己抚平情绪。
　　进了陆府，祁英照例将鲜参递给碧珠，又给陆玖问了安，陆玖关心了几句，便又让他去西院找陆远。
　　待到祁英走远了，翠珠才凑到陆玖跟前：“小姐，今日这祁英，不太对劲儿，可是我也说不上个缘由。”
　　陆玖理了理手中新制的绣帕，那洛阳红的牡丹娇艳欲滴，花朵大而艳，端的不失富贵之气。
　　“我们多留心他一些，且我今日不去善堂，也是教授他们写字的日子。”
　　这些时日，陆玖按着凌肃留下的配方，让碧珠调配关键配料，隔两天就去善堂给孩子们送去大量的吃食加餐。按凌肃的说法，这个配方虽不能彻底解了毒米的药性，但是孩子们摄入极少，也能加速排出。这些毒米已经被陆玖置换出来，不再继续用食用，也就没了威胁。
　　陆玖对凌肃的医术很是信服，对孩子们更是极为关心。现在善堂书塾已然开始授课，书塾乃是陆家出资投建，开课之初，陆玖三天两头地在善堂出现，还携带分给孩子们的吃食，也就再正常不过。
　　至于之前通过宋遇宋总办已经送至各府之中的善堂孤儿，陆玖和凌肃都不忍将真相告知这位为孩子们真心付出的老兵，只要将敌方的源头锁死就好。
　　陆玖忆起和凌肃说谈论这件事之时，他轻轻晃动那把极品湘妃竹扇骨的黑底云母笺，上画黑中透红、紫中带艳的牡丹的折扇，看似漫不经心，其实语气里都藏不住的安抚，“其余的事，就交给我大哥就好，我大哥，可真的是个绝顶厉害的人物，定然能处理妥当，不留纰漏。”
　　那珠光闪动的黑色折扇之上，难不成就是盛开在传说之中的焦骨牡丹？陆玖数次想过询问这把折扇的来历，又自觉这等私人之物，自己一个闺阁女子，不好贸然相询。
　　将思绪收回，她静坐室内，仔细推演陆远的运势。
　　翠珠适才的提醒，和她的感受一致，且翠珠年纪不大，却十分有灵气，以至于陆玖经常打趣于她，上辈子怕不是颗灵珠。翠珠还笑着回她，二公子也如是说，主仆又是一阵调笑。
　　在陆玖看来，柔然好不容易将人安插在英国公府，这定是一颗长线大棋，不会直接暴露，也就不会在此时安排危险之事给他，能影响的，只有祁英能直接接触的陆远。
　　陆玖越是推演就越是讶异。陆远的命格之中，一如既往的，并未在儿时出现劫难，反倒是命中那颗极为重要的武贵人星，本来需要多方联动才能起到作用，如今被什么事情或者人再推动着，开始隐隐发亮。
　　推演对她来说，极为伤神。陆玖轻轻靠在椅背之上，天气转凉，她依然汗湿脊背。习惯性地自嘲这副支离病骨，又感叹在遇见凌肃之后，再得秦公入住家宅，好转得甚是明显。往年之间，刚刚入秋之际，就要开始穿夹衣了，稍一变天就会卧床不起。
　　父亲和凌肃一行人离京已有段时日，事情进展如何呢？那柄赤鲨鱼皮鞘的黑刀，这次有派上用场吗？刀背顶部的那抹护身符，有没有起到作用......
　　陆玖越想越远，直到翠珠将鲜参鸡汤炖在炉子上折返回来，和她一起去西院，说是到了教小少爷写字的时间了。
　　陆玖赶紧摇摇头，将神思拉回来，简单收拾一番就和翠珠前往西院。
　　西院之中，孩子们已经坐好，等着陆玖前来授课，如今春闱在即，好的西席先生难寻，况且商户之家，也没有科考的门路，王家也就顺势先将自家孩子胖墩和陆远放在一起，麻烦陆玖教授。
　　起初王家是不敢的，王家夫妇自是知晓陆玖聪慧，但着实不敢麻烦于她，还是陆玖亲自言明，自己身体好转，可以授课，王家这才安心，又送了不少的上等补品过来。
　　陆玖怜惜祁英，和秦叔豫商议之下，也将祁英和陆远、胖墩安排在一起。
　　陆玖进了院门，就见秦叔豫手里拿着一件新的木料，似是给孩子打磨兵器。陆玖先上前行礼，并不询问。
　　秦叔豫见了陆玖，刚刚还极为专注的削磨木料，抬头便带着浅浅笑意：“小玖过来啦，孩子们都等着呢。”
　　突然又抬手，一个制止陆玖出声的手势，自己凝神，似是发现了什么，陆玖和翠珠噤声，不发出半点声音。
　　秦叔豫耳力异于常人，此时屋内的三个孩子正悄悄地说话，还装作安心等待上课的样子，憨憨的，也很可爱。
　　“陆远，我跟你说的你得记住，不管谁叫你出门，你也别听，就乖乖在家待着就行。”
　　“我平时很忙的，在家和秦伯伯练武，出门就和姐姐、秦伯伯去善堂，也就跟你们在一块儿呀。”
　　“和秦伯伯一起出门没事吧？伯伯可厉害呢，我拉着陆远，不离开他身边。”
　　“和秦伯伯一起是可以的，就是别落了单，我跟你俩说，有事就喊，就找秦伯伯，找陆家姐姐，在善堂也找宋总办。”
　　“祁英，你怎么突然嘱咐我这个？”
　　“就是就是，快说说，也就你读书比我俩好，咱们天天一块儿的，我俩才信你。”
　　“你们知道我是边境来的吧？那里有秘术，我也学得一二，有时候会有一点的预知能力。防患于未然，你俩听话就行。胖墩你最好也别落单，更别让陆远落单。”
　　秦叔豫眉头皱了起来，纵横沙场的战神，从来不是只靠一身勇武，他从来不轻视任何一个线索和危机。
　　“这阵子，在你父亲回来之前，看好远儿，怕是有人要对远儿下手。”
　　陆玖郑重应承，又施以一礼，虽未言语，也是托付之意。
　　秦叔豫点头“嗯”了一声。
　　看来这祁英，目前是向着陆远的，欲要加害陆远之人，应是也不代表柔然的利益。陆玖瞬间就想起刘掌柜这个心狠歹毒之人。
　　塾室之内，祁英看着陆玖，有时目光闪躲，他紧紧地攥着衣摆，多想大声地说：陆家姐姐，你去找那位秦伯伯，把刘家的人全都抓起来吧。
　　可是，他害怕，他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