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骨裁戈》握鱼观山海

34、第 34 章 一步一蹭的

　　放弃给凌肃搭脉的赵怀仁转身出去交代小二即刻去买藿香、佩兰、艾叶和石菖蒲。小二麻利儿地应着去办，心里嘀咕，这几人怕不是今后要拿这些药材煮了当饭吃，怎的准备这许多！
　　凌肃主仆二人也不往陆怀瑾身边凑，各自躲在房间里等着熬煮的药材水洗澡去味儿，心里的咒骂就没停过。
　　赵怀仁知晓二人并未受伤，依旧是陪着陆怀瑾不离身。刘家掌柜那个黑心肝的，怕是早就惦记着陆家的产业，对手下人做了交代。这两日他化作随从跟在陆怀瑾身边，已然悄无声息地化解了数次看似不经意的意外，施手之人无一例外，皆是刘家商行的外柜之人。手法娴熟，布局巧妙，绝对是惯犯。
　　这等做派，刘家商行资敌卖国，都不用官府动脑子给这等败类查探作案动机！
　　赵怀仁在陆怀瑾对面坐下，神态轻松，安抚道：“二公子和楹禧只是中了对方的小技，陆员外不必担心。不过能逼得对方使出如此下作的保命之法，也该是受了重创。”
　　陆怀瑾的神色这才缓和下来。这些天来，自己能安然无恙，自知是受了这三人的保护，连凌肃都是真的将自己当成一个长辈敬重，这些来自英国公府的高门大院之中的人，说心里无有触动，那是谎话。
　　赵怀仁对陆怀瑾满是真诚，钦佩于人品，也折服于能力，他斟酌着话语，将自家公子不便、也不会宣之于口的话，试探地说给陆怀瑾。
　　“陆员外知晓，我们此番做的，是不能搬在台面之上的大事，两国尚在往来，不能直接撕破表面的假象，百姓也经不起战乱。是以我们国公爷，不仅将自己的幕僚尽数派出，军方暗中查探，更是让二公子以身涉险。今日陆员外见的，这不过是吃个小亏，前些日子更是险些丧命。即便如此，我们国公爷也没有阻拦。”
　　陆怀瑾本就对英国公凌长风、鲁国公秦叔豫这等平乱天下之人心怀景仰，听到赵怀仁如是说道，加之自身的经历，这些人在他心里，已然不再是金戈铁马的光环，而是实实在在的敬重。
　　赵怀仁继续道：“陆员外，我同样钦敬于您的人品和胆色，今日便这个机会，和您说些算是僭越之语。”他顿了顿，“令嫒我虽未正式见过，跟您告个罪，私下调查是少不了的，并非有意无理，实是国公府牵扯甚多。令嫒识大体、有大局，又少见的通透聪慧......”
　　“可是我女体弱！”陆怀瑾声音虽然压抑，但还是拔高了不少，外袍的裳部被骤然抓起。
　　赵怀仁同样神色凝重，抬手给陆怀瑾面前的茶盏添了些许茶水，又向前推了推，“陆员外宽心。我虽未有儿女，但亦是知晓父母之爱子女，断然不会提出让子女涉险，甚至女儿抛头露面的狂悖之语，更不能用家国大义捆绑父母之心。就是国公爷，二公子的外出，皆是做足了安排的。”
　　陆怀瑾的神色又稍有缓和，“那赵兄谈及此事，是何意？”
　　赵怀仁看似闲谈，实则字甚句酌，“陆员外，赵某人本是一介江湖之人，这么多年跟着国公爷，也算见识了不少。私以为，令嫒运筹帷幄的能力，不该困于闺阁和内宅，更该拓宽眼界，增长见识。陆小姐的身体状况，该是眼见的有了改善，二公子尽力医治配药是一方面，谁又知不是济世功德之故？”
　　陆怀瑾沉思，圆慧大师也曾说过“钱财终有度，济世功德无量长”之语，这也是让入世之意？女儿身体确有好转。
　　陆怀瑾动摇之际，凌肃主仆二人的敲门之声响起，随后裹挟着一身涩气进了屋，本该清新的药香，也不知被他们用了多少，才将自己腌成了另一番难闻的味道。
　　赵怀仁压制着上扬的嘴角，低头做着掩饰，楹禧可是憋不住了，急吼吼地道：“赵叔，你还坐得住呢，那李德义跑了！”
　　赵怀仁语调平和，但是莫名地透着安抚人心的沉稳，“李德义做了二十年的老鼠，岂是能一次就能抓获的，他的逃脱早在国公爷的预料之中，能将他稳至如今，之后布局的线路皆能查探之下暴露，已是不易了。”
　　说罢又让楹禧去将他之前让会馆专门准备的清粥小菜摆进来，继而转向凌肃：“二公子莫要失落，您身上的血迹，可是李德义的？”
　　凌肃脸色依旧苍白，点头道：“我今日将他的钢刀和小臂一起斩断，但是不知他们扔了什么奇臭无比的烟雾弹，竟然逃脱了，不过汴京都督那里抓了三个活口，加上之前您打晕的那人，也不算没有收获。”
　　凌肃和楹禧又简单地用了清粥填补空空的肠胃，实在吃不了多少，只能勉强果腹。几人又对现下的局势梳理一番，夜色已深，依旧是凌肃在外屋守护陆怀瑾，赵怀仁和楹禧各自奔走送信，紧锣密鼓地安排着、行动着。
　　第二日天光微亮，陆怀瑾一行人就出现在码头之上。晨曦之下，汴河水势已然退去，比之以往更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杨行简站立在码头，依旧是不苟言笑的模样，仿佛周遭的恭维之声与一派看似祥和的热闹场面都与他无关。今日汴河漕运使在百姓的称颂之中依旧是完美的隐身，如同面对功劳不争不抢的老实人，赢得一片称颂。实则深谙官场规则，老谋深算。杨行简作为巡察御史能在汴京待几天？不用自己得罪人，等他走了所有利益尽数大手。
　　杨行简心下不屑，这种人，不说为民谋福利，就算是能做到尽职尽责，都不至于让板渚和汴河这样重要的漕运大码头成为柔然走私的选择之地，虽未直接资敌，但也罪不可恕。
　　现下码头上的人，包括不怎么亲自露面的地头蛇，都对面对如此繁华却依然臭着一张脸的杨行简十分的包容。
　　杨行简在码头上四处走动，不动声色的将各方的反应记录在心，又在配合之中将今早进港的刘家商行的大船只进行简单查验，将郑峻峰的斥候乔装的船工安排上船，又和隐藏在人群中的汴京都督打了个照面。
　　只是这位都督的眼睛更多的是盯着另一个人，内心十分诧异：这位就是二公子要护卫的人？怎的他完全没有这位大人物的印象？他看着赵怀仁畏畏缩缩的跟在陆怀瑾身后，看着眼高于顶的凌二公子伏低做小，恨不能将陆怀瑾的形象刻进脑子里！
　　这位汴京都督，绝对是军务的一把好手，但是于人情世故，就不怎么变通了，早年跟着陛下和凌长风、秦叔豫征战，绝对的忠诚和钦敬，是以对陆怀瑾，他此刻只想不能因着他不识这个人，而耽搁了后续的大事。
　　他乔装在码头走了一圈，便出城而去，点了一队兵马，悄然向板渚进发。是夜，老陈叔侄在睡梦中被擒，所有与李德义事件相关的仓库全部被清空收缴，人员一个不漏。
　　看着这一堆的数据和账本，直接封存，自己先将人员关押，这些纸质证物一律交予给杨行简。对于这类有能力的文官，他打心眼里佩服，自己好好配合干活就是。
　　板渚的码头并没有因为老陈叔侄的消失激起半点波澜，这样集中的大型内陆码头，秋汛之际人来人往本就平常，陆家的老曹按着之前和陆怀瑾的商议，直接将仓库征用。没两天的功夫，陆家的大宗货物从京都运了过来，现在刘家的一切水到渠成被老曹接手了，一起运送而来的刘家的货物直接被安排进官仓之中，等待后续的进展。陆家因着刘家货物被截留，造成市面之上的短暂缺货，因此还大赚了一笔，此乃后话。
　　两天之后，一切都看似平常，汴河水师总兵也将斥候安排到了运送铁器的济水舢板。但是李德义依然没有消息，就如同在人间消失了，无论怎么追查城外小院的密道，皆不能搜寻到李德义的下落，凌肃闷闷不乐。
　　重伤之下，又能逃窜到哪里呢？凌肃再次觉得自己还是欠缺历练，如果陆玖在就好了，她聪慧又通透，定然能分析个所以然。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们留在这里也无甚大用，杨行简和郑峻峰的工作才刚刚开始，没有三两个月回不了京都，商议之下，他们决定即刻启程。陆怀瑾觉得心里不怎么踏实，更是惦念家里的贤妻弱女和幼子。
　　这里发生的一切，并没有传回京都，刘掌柜每日喜气洋洋，沉浸在刘家一飞冲天的幻想里。陆怀瑾定然有去无回，若想彻底整垮陆家，那他唯一的儿子陆远，也没必要活在世上。他面部笑得扭曲，狰狞之下的笑意愈发的让人毛骨悚然。
　　这一日早上，祁英按时给陆玖送鲜人参，他心情颇好，每日在陆家都很开心，可以有陆家姐姐教识字，可以和陆远、胖墩一起在西院练武，还经常有温氏夫人的关心，有碧珠姐姐的点心，他从未如此轻松快乐过，走向陆家的步子不知不觉就快了几分。
　　在路上走着，被面色和善的刘掌柜叫住。面对这个名义上将自己从边境救回又带入善堂之中的恩人，当街之上，祁英不能视而不见。
　　低下头，先努力按下心头的厌恶之色，一步一蹭的，扭呀扭的，挪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