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骨裁戈》握鱼观山海

33、第 33 章 随之一起落

　　杨行简听到这声音，脸上并未有半分神色改变，就好像随从在旁边嘀咕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点手将文书和判官唤至身前，交待到：“今日来人看起来各行各业，我们不能一一俱查，让他们推举代表之人，先将诉求记录在册，我看过之后再行定夺。”
　　说罢，竟然将眼前的一片喧闹视作无物，只留下文书和判官并一个随从，自己带人向驿馆而去。
　　混杂在人群之中的顺子“嗤”了一声。
　　在京城之时，只是听说这位杨御史是个硬骨头，文武不靠，如今暗自跟了一路，看起来还是个软硬不吃的硬骨头！这等与民亲近、大造声势的好机会，也能大睁着眼，白白流走。
　　他混迹在人群之中，直到这里实在没什么可看的了，他便到了柔然的暗处据点，留下暗号，等人联络，与李德义会面。
　　忙起来时间就格外的快，夜色已深，驿馆里杨行简的灯光还亮着，桌案之上是码头各个工种的诉求，竟然连地头蛇这类不怎么亲自出面的势力都出现了，他心下暗自咋舌，究竟是什么能力能将水搅动到如此地步！
　　这时随从回话，有人求见。
　　杨行简抬头，赫然看见本该在京畿大营里和凌肃那纨绔子一起受罚历练的楹禧！
　　看过那一沓沓厚厚的纸张记录，已然无半点波澜，只示意楹禧快说要事。
　　楹禧谨记着凌肃的叮嘱，面对这个经常参奏自家公子，并时常捎带上自己的老头子，只能低声恭敬。
　　“我家公子问候杨大人。他言道，同在汴京的郑峻峰将军随时可沿码头向水陆两线追查而去，杨大人此行或有凶险，可差遣驿站随从前往都督府支援。”
　　说完又浅浅地抬头，没有直视，但也能看出意味深长的样子。
　　“我家公子还道，在京城之时多得大人在朝堂之上数次提点，他素知大人刚正，心中多有惦念，大人查案，查清即可，切勿纠缠。”
　　楹禧再次行礼，恭敬退出去了，留下杨行简愣了愣神，他轻轻地从桌案之后走出来，在原地缓慢踱步，一边缓解久坐的疲劳，一边哑然失笑。凌肃，这个看起来的纨绔子，送个信还得迂回地揶揄他一番。
　　这带着无语的笑，竟是他这许多天来，最舒心惬意的时候。
　　楹禧办完了这边的差事，施展功夫，又朝都督府而去，此刻他若是有尾巴，定然已经摇上了天！
　　他，楹禧，一直跟着自家公子，在京都大街之上溜达的人，如今也是能独自办大事的人了！
　　心下狂喜，但面色凝重，脚步不停，在都督府中，按着赵怀仁教的说法，在正事之前加上了一句：“此等大事，我家二公子本欲亲自前来，但要陪伴、保护敬重之人。”
　　这汴京都督乃是凌长风旧属，早知凌肃功夫了得，听楹禧所说，惊得他以为凌长风、甚至是当今陛下微服亲临。兹事体大，更是连夜亲自审讯之前抓来的柔然奸细，坐镇调兵布局。
　　同样深夜未眠的陆怀瑾，全然不知自己在赵怀仁的和楹禧的口中，已经成了凌肃的“敬重之人”，正在加紧和凌肃梳理码头各方势力的利益，现在和李德义主打时间差距带来的信息差距，半点懈怠不得。
　　第二日临近午时，就已经传出巡察御史杨大人与汴河水师总兵之间产生激烈的交锋，陆怀瑾游走在码头和各个会馆之间，舌灿莲花，将各方势力都聚集在码头之上，再有刘家商行的人一起跟声附和，看起来民怨沸腾一般。
　　水师好像也承受不住压力，在傍晚时节，有序的退去了。
　　这一场牵动了各方利益的争斗，看似以漕运大胜告终，各方欢天喜地。
　　李德义在城郊的庄子上，擦拭着刀，复仇的快感加之阴谋的得逞，得意之色已然显露在脸上。只要能掌握了成规模的粮草和盐铁走私运作，三年之后的开战，柔然就掌握了最大的优势。
　　大雍，任你雄似狮、壮如牛，但是建国时间尚短的时候，地方势力的管控有的是见缝插针的机会。针虽细小，却能刺穿牛皮。
　　笑意渐隐，指腹轻轻摩挲刀刃，划出浅浅的伤痕。牙关又慢慢地咬，怎么老天都不站在自己这一边！
　　柔然王昏聩，大权都落在大祭司手里。大祭司因着自己父亲在潼关一战中尸骨无存，对自己多有不满，利用之余多有猜忌。自己将女儿献给柔然王，本想奔着王位搏一搏，哪成想自家这个不成器的女儿，第一胎生了个漂亮的痴傻之女，第二胎虽是男孩儿，但是外貌长相却和中原人一模一样，完全失去了继承的资格！
　　柔然王对这两个孩子看都不看一眼，甚至直言这个王子可为“弃婴”，他女儿艰难地抚养两个孩子，又不敢违逆王意，便将这个男孩儿唤做“祁英”，连王室的姓氏也无。
　　他隔着衣衫再次抚上胸口的鞭痕，强迫收拢心绪，将扭曲的面部调整放松，便让人将顺子带了过来，他亟需了解京城的事态，主要是陆怀瑾的做法，与他预料的颇有不同，难道那贪财图利的刘掌柜真有拉这位儒商下水的本事？
　　顺子见李德义，一反和刘掌柜相处的态度，先是一躬到地，而后才开口。他先是将杨行简进京这一路简短叙述一遍，并无差池，最后又掂量着语气，轻声试问。
　　“那陆员外本该找钱庄借贷的三万两银子，可是先生这边安排解决的？”
　　“什么三万两？”李德义瞬时警醒，长期在阴沟里的生活状态，让他每根头发里都带着危机的警觉。
　　顺子此时看着李德义，鲜少在下属面前情绪外露的他已然现出焦虑，也感到了事情的严重，叙事之前先是说道：“此事一经发生，第二天一早我就随着杨行简的路线来了汴京，期间脚程还算快，按着日子来算，陆怀瑾应是在路上没有停留。”
　　李德义招手唤人进来：“去板渚传信之人可是回来了？”
　　来人低头回道：“未曾，想是会跟着明日进入码头的船一起回来。”
　　李德义神色骇然，压低了愤怒的声线：“撤，越快越好！”
　　全都是些随时变换住处的亡命之徒，一行十二、三人，穿着各行各业的装扮，只是手拿朴刀，凶煞之气外露，将他们和普通百姓区别开来，很快便在院中集结完毕。
　　李德义被簇拥在中间，带头之人刚打开院门，就听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这偏远的小院，汴京总督亲自带着精锐部队，将小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李德义大喊一声“关门”，退回院内，又转头向偏院的一处形似青石地板的暗门走去，这是他每到一处都会留有的逃命之技。
　　刚进至偏院，就听头顶一句戏谑的声音传来：“李德义，慌慌张张的，这是要去哪儿呀？”
　　循声抬头望去，只见凌肃依旧是一袭红衣，站在小院的外墙之上，当空而立，袍摆被轻风微微吹起，落日的余辉之下隐隐闪耀着金色的粼粼波纹。肩膀之上抗着一把长柄金背黑刀，刀身黑沉，只有刀背顶端的一抹金线，映出天边的一抹红霞。
　　楹禧站在旁侧的院墙之上，手握钢刀，摆出天神守门式，眼神锐利，盯着院内所有人，誓要和埋伏在此处的官兵一起，将这帮当初截杀自家公子的龟孙一网打尽。
　　李德义如今见到活生生的凌肃，逃生的本能居然被一时的恨怒打压下去，抬手之间，一只飞镖射出。
　　凌肃侧身闪过，借着站在院墙之上的高度优势，抬起黑刀，跃下院墙，一招力劈华山，裹挟着千钧之势，重重向李德义劈下来。
　　被仇恨和愤怒支配的李德义不躲反攻，抡动钢刀迎了上去。
　　两刀相撞，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李德义的钢刀刀身断裂，随之一起落地的，还有被黑刀齐刷刷切下的小臂。
　　凌肃手腕翻转，本打算以刀背将人生擒。可四周响起沉闷的爆破声响，大量恶臭的烟雾瞬间弥漫开来，咫尺之间视物不清。凌肃立刻屏住呼吸，凭借记忆退到遮蔽物后方。只是烟雾毒性与刺激性极强，凌肃脸色惨白，控制不住俯身呕吐。
　　凌肃自诩不是正人君子，但也从不口吐脏话，如今他只想把李德义的十八辈祖宗骂个遍！
　　烟雾渐散，楹禧也是惨着脸色过来，凌肃一个手势比划出去，楹禧捏着嗓子咬着牙根挤出声音道：“追踪不来了，实在太臭了，什么气息都没有了。”
　　汴京都督也是一边呕吐一边怄气，打了大半辈子仗，今日竟然吃了这么大的窝囊亏！好在还砍死两人，活捉三人，不然真的没法交差了。
　　味道经久不散，当下之急是先将衣衫打湿掩住口鼻，搜查整座小院。楹禧扶着吐得脸色苍白的凌肃也是一直坚持着。
　　完工之时已然夜深，主仆二人潜回会馆之中，一直守着陆怀瑾的赵怀仁见凌肃之态，立即要上前搭脉，还未真的走近，就抬手掩面。
　　这两人，掉茅坑里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