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骨裁戈》握鱼观山海

31、第 31 章 平日里是没

　　这对叔侄盘桓板渚日久，这里的关系早已上上下下打点个遍，刘家商行的货船果然第二日一早就已经停泊在码头，开始装船了。
　　陆怀瑾带着凌肃三人在码头上，意气风发。小丁凑上前去，和陆怀瑾搭讪，赵怀仁还是畏畏缩缩的，向后退了两步。小丁对他越发的鄙夷。
　　“陆员外，咱们安排得急，今日能有一艘船进入码头装货，已经是我们叔侄打点通融的，明日就能再进两艘。”又悄悄地靠近陆怀瑾耳根，小声道：“那舢板，傍晚装船，已经在准备了。”以往他仗着李德义，对刘掌柜一直是斜着眼睛看人，此番对陆怀瑾，总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
　　“你确实能干，年轻人，大有可为啊。”陆怀瑾拍拍小丁的肩膀，又转身看向身后的赵怀仁：“赵大，学着点，多记一些，这里头的门道，可多着呢。”
　　赵怀仁唯唯称是，果真从笔袋之中掏出纸笔，记录起来。
　　小丁的嘴角都撇下去了，陆怀瑾也直摇头：“没办法，就是这样不知变通，才什么都混不上，哪里比得你呢。”
　　陆怀瑾借口会馆之中还有事安排，便留下赵怀仁，自行回去了。小丁半点也看不上这位赵大，斜了他一眼，也不理会，径自离去。赵怀仁竟是在畏畏缩缩的姿态之下，大大方方地在码头记录着这里发生的一切，人和事，丝毫不错漏，甚至连看着这些来来往往搬运的人，到底分成了几个团伙都看得清清楚楚。
　　赵怀仁这厢忙碌，陆怀瑾和凌肃、楹禧回了会馆，三人在大堂要了一点简单的饭菜，让伙计招呼掌柜的过来说话，打算探探口风。
　　陆怀瑾笑着指向桌面之上的简单的杯盘碟碗：“掌柜的，你这会馆怎么回事，这些个东西，竟是比去年之时涨价了不少，这会馆不想开了？你还想不想回京都？”
　　掌柜的连忙拱手，眉开眼笑，嘴皮子跟抹了油一样，一串话下来都不带喘气的。
　　“陆员外这次亲自来了，看来陆家的生意可是好了不少，先给您道个喜。刚刚您那话，可不能这么说，咱都是京都人士，我跟您透个实话，别看这饭菜量少了、价高了，我这赚的钱，可不比往年呢。今年收粮价不知为何竟是比往年高了近两成，粮价可是基础盘，连带着各行各业都在涨，我在这会馆里看得最清楚，南来北往的商户，今年银钱比往年的需用都高，有些人都快支撑不起啦，也就像陆员外您这样的大商家，才有本钱。”
　　陆怀瑾听闻也觉得很是无奈，点点头道：“这商场之上流动周转的银钱确实高过往年，可是利润却是不高的。我适才看码头装船卸货很是忙碌，看着比往年还热闹些。”
　　刘掌柜不愧是做迎来送往的生意之人，他挑起个大拇指道：“陆员外您好眼力，今年确实多些人，但不是专门在码头扛货的，好像是住在咱这会馆里的老陈叔侄俩的人，只管特定船，京都刘掌柜的船，他们就管，还有其他地方来的，应该是这些大商户联手，专门看管自家在板渚的仓库。”
　　陆怀瑾又和掌柜的调笑几句，便放他自行忙碌。随后三个人交换下眼色。
　　果然。京都刘掌柜只是柔然和李德义布下的一条线。
　　陆怀瑾面色阴沉，甚至觉得就算对上李德义都能啐过去一口。
　　老百姓不过是想端上一碗安稳饭而已！
　　另一边，汴京城郊的一处小院里，李德义笑得狰狞。
　　“雍国的老百姓想端一碗安稳饭？我岂能让他们如愿！”他摩挲着手里的朴刀，指尖在刀刃边缘轻轻滑动，清凉如水的刀面映着他的脸有些变形。
　　一旁的随侍也接话道：“还不是李先生计策高明。”他语气恭维，但也带着由衷的钦佩，当真是一丘之貉。
　　“这雍国之中，总有贪财的不义之人帮着咱们，我们布局多年，这才刚开始，可不就见了苗头。”
　　“嗯，”李德义缓慢地答道：“三年之后，一旦开战，我方粮草充足，他萧承嗣对内需要开官仓平粮价，对外筹措军需粮草，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他单边嘴角上翘，好像有了报仇的快意：“萧承嗣所用之人，不过也都是胆小敷衍不担责之人。”
　　再次看向随侍，吩咐道：“这汴京城不比京都严查，不日杨行简那老匹夫和汴河水师必有冲突，我们得趁机多运送出些粮草，还有那批铁器，快点想办法运出来。现在就去安排老陈那对叔侄，准备装船。”
　　随侍领了命去办差，这李德义独自坐在房内，写写画画，思忖着如何将汴河通济渠码头的官方漕吏、当地乡绅以及码头的地头蛇都串联起来，以利诱之，图长远之道。
　　听得门外脚步慌乱，连敲门之声也急促。不似平日联络回事的样子。李德义皱了皱眉，但毕竟是在雍国，这样他也稍稍地提了心。
　　“近来。”
　　门被从外面推开，来人急走两步，双手握拳，青筋暴起，极力压抑的气息扭曲了声调。
　　“李先生，那凌二并没有死！他已然从寒岩寺回京了”
　　李德义猛然抬头起身，控制不住的笔墨在本来平展的纸面上划下长长的一条墨痕，连带着纸张和镇纸也歪斜。
　　“没有看错？并非障眼之法？”
　　来人摇头道：“我们的人亲眼见着凌二大摇大摆地回京，跟游街一般，又接连招摇过市。京都的眼线确认过，才发来的信息。”
　　李德义的胸腔里，好似燃起了一把火，但在这位下属面前，他看起来反而更冷静了，抬手挥了挥让人退下。
　　房内只余他一人，他跌坐在椅子上，眼神望着屋顶，双手随意架在扶手之上，看起来很是无力。
　　慢慢地牙齿越咬越紧，甚至吱吱作响。
　　凭什么，凭什么那凌二没有死，那枚毒镖已经钉在他心口了呀！
　　凭什么我的儿子就要死在潼关，凭什么我为了复仇还要把女儿献给柔然王，凭什么当年柔然大祭司的死也要算在我的头上。
　　他猛然撕开外衣，死死地抓住胸前交叉的伤疤。
　　两道鞭痕各自从肩膀蜿蜒至肋下，即使伤口愈合，皮肉依旧狰狞外翻，翻卷的外边摸上去又硬又涩，追随一生。
　　这是当年新任大祭司的愤恨，恨他中了萧承嗣的计，恨他将三千柔然骑兵几乎尽数毁灭，更恨自己时任大祭司的父亲尸骨无存。
　　大祭司，你制的药不是很厉害吗？我这鞭痕二十年来越发的坚硬，也越发的痛苦，但是你怎么连个凌二都毒不死！
　　你也是个废物！
　　凌二，凌二！
　　这厢里刚刚跟随陆怀瑾餐后回房的凌肃，毫无预兆的大大地打了两个喷嚏，差点让他连鼻涕都控制不住。他轻微侧身，抬手用袍袖掩饰了面色的尴尬。
　　楹禧低头憋笑憋得“吭哧吭哧”的声音都漏了出来，在陆怀瑾面前，凌肃强惹着没有一脚踹过去，只能一眼横过去。
　　楹禧跟着凌肃多年，知晓凌肃脾性，立即换了一副嘴脸：“爷，常言都道‘一想二骂三念叨’，指定是您做了什么好事，被坏人正惦记着呢，所以呀，您最近可得留点心。”
　　凌肃听楹禧这说法顿觉有趣，便也随口搭过去：“怎就见得是坏人？说不定是爷不经意又得罪了谁。”
　　听这话楹禧立刻不乐意了。
　　“爷平日里是没少得罪人，也确实招人恨，但就您刚刚那个气势，可不是一般人能咒骂出来的。”
　　凌肃还想在陆怀瑾面前留些脸面，便不等楹禧的神通发挥出来，嗔过去一眼：“去门口好好守着。”
　　说完再看陆怀瑾时，又是一副恭谦的模样。
　　陆怀瑾低头喝茶，这会馆之中的寻常茶叶，似是被他品出了仙茗的味道。
　　楹禧应声出去，又将周边巡视了一遍。他的追踪更像是一种本能，只需经过稍加点拨便被彻底激发出来，就连英国公凌长风都曾言，于此道之上，无人能出其右。
　　凌肃神色极为凝重，更带着想要将人一拳击碎的愤怒。
　　“若果真如那掌柜所言，这刘家，可不是资敌这么简单，是谋划战争！”
　　陆怀瑾反而平静了，边思索边答道：“仔细想来，这确是刘家能做出来的事情。他经商早我十余年，就是在前朝败亡的时候快速起势，之后虽说也算经营有方，但始终再难进展。他眼看着陆家和王家越做越大，心头火起。是以我刚找上他，就给我下套，准备套牢陆家。”
　　说罢又叹气：“雍国初建，生意也算好经营，但是和发战争财比，那就是小溪流堪比大河。”
　　李德义用巨额的利润，聚拢了一群铤而走险，心无大义之人。
　　凌肃弯曲食指和中指，用关节轻轻叩击桌案。
　　“那李德义亲自出现在京城，说明刘家的线路非常重要，他如今又出现在汴京，这是要打通水路和陆路的关卡要道。”
　　他继续敲击桌面。
　　“杨御史，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