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骨裁戈》握鱼观山海

3、第 3 章 把刚刚忍着

　　陆玖辞了温氏。翠珠扶她回去自己的小院，全然不拿自己当外人，又是受过正规教养的，把原有的丫鬟都比了下去。
　　“小姐，我刚进陆家再进您这院子就心生欢喜，连喘气都顺畅，一点都没有久病之人的衰败之相。都说境随相生，您的身子肯定能好起来。”
　　喜庆的丫鬟说着喜庆的话，陆玖温和地拍了拍翠珠的手背，点头不语。
　　这里真舒服呀，翠珠双目微闭，嘴角上扬。
　　“咚”的一声，半掩的院门砸到墙上又向回弹了些许，刚想做个深呼吸的翠珠一口气硬生生憋在了胸口。
　　就见一小团青影流矢一般掠向陆玖，翠珠大惊，上前一大步，张开双臂，牙一咬，眼一闭。
　　“姐姐，听说英国公府的二公子来给你看诊了？”
　　翠珠收回手臂拍着胸口给自己顺气，还好还好，虚惊一场，然后循声转身。
　　身后的陆玖正拿着帕子给一个八九岁模样的着青衣的小男童擦汗，这男童气息均匀，丝毫不见仓促，翠珠暗暗比了个大拇指，这孩子有点功夫在身上。
　　陆玖看着手里的湿透的帕子，食指轻点男童额头，无奈又宠溺：“远儿，让你跑慢点，总是记不住。”
　　又摘下荷包，翻找出一个蜜饯递过去：“给你个小一点的，谁让你总不听话。”
　　陆远笑嘻嘻地接了含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这下不用我和胖墩儿去蹲守了。都是我没用，一年了，我也没能把二公子给你请过来。”
　　着急忙慌的咽下蜜饯，抬手给自己按揉额头，嘟嘟囔囔的和陆玖撒娇：“这里还没长好呢。那个二公子的随侍。不管我和胖墩儿怎么藏都能发现，飞蝗石扔过来就是一个包。”
　　“那已经是随侍念你们俩是孩子，手下留情了。”陆玖食指再次点过去，专戳那个没长好的包。
　　陆远龇牙咧嘴的既不吭声也不躲开，还学二公子身边的随侍的样子，一颗颗的将飞蝗石砸向院中的小池。
　　“姐姐，父亲外出行商也要回家了，父亲说他此次定要拜会寒岩寺的圆慧大师，说不定大师就能指引你的机缘呢。”
　　“嗯，”陆玖微笑应声，心下想的却是，陆远啊，是你的机缘到了。你命里那位地位极高的武贵人，是需要多方引动的，这凌肃，也是其中之一吧？
　　那厢被陆玖惦念的凌肃，此时坐在书案之前，他长腿向前伸出去，将头枕在冰凉的椅背上，瞪着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屋顶。
　　楹禧悄悄上前，放轻了语调试探：“爷，您这是要把刚刚忍着的眼泪，给生生憋回去？”
　　凌肃还是看着屋顶，一动不动，没给他半分回应。
　　见状，楹禧索性放开了絮絮叨叨：“爷，这眼泪憋回去太难受，还是别忍着了，流出来吧。您这是何苦来哉？咱屈尊降贵的给她一个商户上门诊病。那陆家小姐说话尖酸刻薄，街上的一句戏言，咱顶多是生点气，现在倒好，看您这样子，还得生窝囊气。还说什么维护名声，这虚头巴脑的玩意儿，您还用得着... ...”
　　一道戒尺直直抽打下来，疼得楹禧原地蹦起三尺高，苦着脸哀嚎：“公子，公子饶命啊！怎么书房也有戒尺了？”
　　凌肃将戒尺扔回道桌面上，轻嗤一声：“若不是你收不住这碎嘴子的神通，我又何须时刻备着戒尺镇着你？怎么，编排爷的是非，上瘾啊？”
　　“自是不敢！”楹禧连忙收敛神色，偷偷抬眼打量凌肃神色，又往一旁躲了半步，才小声辩解，“奴才只是心疼您。以您的身份本事，向来只有旁人仰您鼻息，何时需要迁就一个小丫头，平白受这份气？”
　　说罢，他伸手将桌上一只雕花花梨木盒轻轻推至凌肃面前。盒内分门别类，整齐摆放着近一年来，所有大夫为陆玖诊脉留下的脉案、汤药方剂，皆按时日先后细细整理，一目了然。
　　楹禧沏好一盏温热清茶，轻放在案头，随后悄无声息躬身退下。
　　临近门口了，楹禧的神通还是没有收住：“爷，您今日虽然受了点儿气，想开点，不打紧的，咱不是非得当个万事通......”。
　　戒尺直直的飞了过来，楹禧闪身出去，回身关门一气呵成。
　　“去传话，让我爹下值后来书房，跟他说，别让我等着。”
　　“得嘞，马上就去！”楹禧一溜烟儿的办正事去了。
　　书房只余凌肃一人，被楹禧插科打诨的搅弄一番，心底也明亮不少。
　　凌肃抬起双手，仔细的看着自己见见附上暖意的掌心，指尖微微发颤，这双手，能留住她消逝的生机吗？
　　“咣当”一声，书房门的直接被英国公从外面踹开。楹禧的传话，他只听到一句，就是别让凌肃等。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就像等着什么宣判一般。
　　凌肃将指尖轻轻搭在凌长风的手背之上：“爹，感觉到温热了？”
　　这个跟随皇帝打天下，流干了血都不怕的汉子，此刻双臂抱住儿子的肩膀，一下一下的拍打，一下比一下用力，呜咽出声，老泪纵横。
　　次日辰时，天光晴好。凌肃准时赴陆府复诊。
　　进得厅来，凌肃就见一男童立于陆玖身前，他走过去折扇轻点男童额头，语调戏谑。
　　“原来你是陆家小少爷？怎么，那个圆乎乎的小胖墩儿没跟你一起？”
　　陆远小小一个人也知道尴尬了，又见凌肃身后的楹禧横了他一眼，顺手就揉了揉额前那个还没长好的包。
　　闭眼深吸一口气，板板正正的躬身一礼：“我和胖墩儿只是想请了你给姐姐看诊，没有恶意，二公子原谅则个。”
　　凌肃忍俊不禁：“打算绑我的绳子都没有藏好，还说没有恶意”。收起折扇，手掌拍了拍陆远后背，“是个好样的。”
　　和你姐姐气场相合，天生金命。凌肃看着陆远给陆玖输送的金气十分可观，这孩子怕不是命主武曲。
　　落座后，凌肃指尖轻覆陆玖腕间丝帕，一阵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而上，他眼底一丝慌乱，突的好像被烫到一般，迅速收了回来。
　　陆玖依然是那副淡然的模样，心下却是异常清明。
　　凌肃再度凝神静气，细细切脉。不过片刻，少年清俊的眉峰就蹙了起来。随后带着几分无奈，对温氏规劝：“夫人爱子心切，本是天性。只是夫人切莫一味堆砌滋补好物，大补之物难以运化，反倒会伤及脏腑。往后小姐的起居，便安心交给翠珠打理吧。”
　　此话一出，可是解决了陆玖多年难以出口、说出来也无用的大问题，连带着看凌肃的样子也顺眼了些。
　　凌肃目光淡淡一扫，落在陆玖颈间那枚亮眼的金项圈上。
　　“也罢。当先调养肺气为先，否则陆小姐走两步便喘三喘，步履维艰，更不用谈固本培元。”
　　陆玖方才心底滋生的半点好感，立刻就被冲散了，语气微凉带着自嘲：“公子说的极是，若非我这一身缠绵难愈的破败病骨，也劳烦不动二公子屈尊前来。”
　　凌肃真想抬手朝自己这张破嘴猛劲儿拍上两下，怎么就跟得了楹禧那碎嘴子的真传似的，口舌无状，一而再再而三说错话，平白惹得人家不快。
　　他伸手取出一方精致乌木小药盒，翠珠即刻斟上一杯温水放置在陆玖手边。
　　这一次，凌肃声音温和，甚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哄劝，如同耐心安抚体弱孩童一般：“此药丸可清心泻火、疏肝解郁，这是我昨日根据你的脉案连夜做出来的。送与你，你每日此时辰，准时服用一粒便可。后续我再改进配方。”
　　陆玖看着凌肃熬得发红的双眼，戾气消散大半，暗暗地将准备洒在他枣红色靴子上的朱砂粉收了起来。本想给他小小惩戒，朱砂属火，火多土焦，让他摔个跟头出出丑。
　　撑着身子起身道谢。身形刚动，凌肃手中折扇轻轻一点桌面，一声轻响，示意她无需多礼。
　　恰在此时，厅外骤然传来一阵喧闹脚步声，打破了室内安稳的问诊氛围。众人循声转头，只见外出经商半年之久的陆怀瑾，帽子都歪在一边也没有去扶一扶，双手牵着一位身形挺拔魁梧的壮汉，拉着人径直闯入了内厅正堂，颇有死皮赖脸之态。
　　这场突如其来的闯入，让满堂众人皆是措手不及。
　　踏入厅堂之内，陆怀瑾将身旁壮汉恭敬的按入主位落座，自顾自提起茶壶斟了一盏凉茶递过去，全然没有留意厅内坐着的贵客以及厅堂之内的所有人，长长舒出一口，仿佛卸下千斤重担一般。
　　“我的天，总算是带着秦兄一道归家了。”
　　“秦兄，进了我家门就是一家人，可不能再说要回去寒岩寺拆圆慧大师山门的话了。”
　　凌肃抬眸，目光平静掠过主位上那位气场浑厚又似看戏一般的男子，又侧眸看向掩饰不住震惊的陆玖，眸底的光都亮了几分。
　　刚刚还在讲要先五行补金，稳固肺气，这不就来了嘛。
　　但是陆玖骇然不动，来人身上披有霞光，就如梦中的一片红霞落在了他身上，霞光之下，陆玖听到一声震颤的“杀——”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将开始五行的第一卷，金——杀伐篇——止戈为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