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骨裁戈》握鱼观山海

23、第 23 章 就是纨绔，

　　事关秦叔豫，陆玖心中始终挂记。初时不过感念那亡魂一拜，如今却是实实在在将这人放在了心上。他性子隐忍沉敛，于陆家上下，又处处藏着护持温软。
　　“诚如你之前所言，这事确实和一家三口有关......”
　　凌肃心底满是无奈，这段旧事满是悲凉壮烈，唯恐陆玖听闻后悲恸伤神、耗损心神，只得拣最浅白的字句，将前因后果缓缓道来。
　　陆玖静静端坐，分毫未动，唯有泪珠无声簌簌滚落，悄然无声。
　　凌肃看得心焦，伸手欲递一方绢帕，手伸到半途，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陆玖，陆玖你先别哭，你听我说。”
　　凌肃此时觉得自己这张嘴甚是没用，都不知该如何宽慰。
　　“这事已然过去十一年了，现在伤心也于事不补，反倒徒然让你伤了身。不如你先止住泪，咱们一起梳理一番，商讨可有破解之法。”
　　说着递过去一杯温热的雪梨百合饮，这是他今日自行熬制，用水囊带过陆府的。
　　陆玖肩头仍不住抽噎，抬眸望向凌肃：“怎么解？这如何能解？”
　　凌肃望着她一双哭红的眼，方才抬起的手慌忙背至身后。
　　“就如现在这般，秦公居于陆家也挺好，他之前过得应该跟个流浪的野人似的，现在有个家一样的住处，也算是暂时的宽慰。还有陆远，你看他多喜欢陆远，有了牵挂就好，我们再行想想办法。”
　　说完凌肃恨不能一巴掌抽在自己嘴上，这番话说得杂乱无章，全无条理。
　　陆玖并非小女儿心态之人，他知凌肃心急，便强压下心头悲戚，调匀了气息。
　　“你刚刚所言，可是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
　　“对对对，”凌肃见陆玖缓过了神，赶紧接下话去：“可是这件事件事又太过完整，也无破绽之处。”
　　陆玖手执绣着洛阳红牡丹的锦帕：“这牡丹，乃是我母亲所绣。”
　　凌肃闻言一怔，一时不解她此言用意。
　　陆玖复又开口：“二公子能察觉此事有异，已是难得。经手处置此事之人皆是男子，于男子眼中，一切合乎情理。可站在女子的角度看去，此事看似通顺，实则有些违和。合乎情理之处，与男子所想一般，皆赞夫人是烈妇节妇，追随亡夫殉葬；可违和之处……”
　　凌肃的耳朵立时就支棱起来：“愿闻其详。”
　　陆玖手抚着锦帕，轻叹一声：“圆慧大师所言，那将军夫人已然即将临盆。世人言道‘女子本弱，为母则刚’，那二公子以为，这‘刚’，该作何解？”
　　“想来是心性刚毅，性情刚烈之意？” 凌肃一时未能悟透。
　　“我为女子，以我女子的身份而言，这‘刚’，更多的是与之相对的柔韧，是压不垮、折不断的坚持，更是无论如何艰难，也要让我的孩子活下去的刚毅。”
　　陆玖脱离了悲伤的情绪，完全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思绪也愈发清晰。
　　“将军冢是秦公所建，依你看见，这将军家中再无族人，夫人本不必受族人苛待。纵使有闲言碎语，有秦公坐镇，又有一众袍泽照拂，腹中孩儿降生后，日子也不会难捱。她与将军情深意重，若当真一心殉节，大可诞下孩儿，托付妥当之后，再随将军而去，何苦拖着未出世的骨肉一道去了？”
　　凌肃如醐醍灌顶，折扇在手中连连拍打，果然陆玖聪慧通透，这就是关窍所在。
　　却听陆玖又低声怅然道：“只是时隔年深日久，旧事早已无从查证，或许，只是那位夫人性子太过烈罢了。”
　　凌肃也是深以为然，点头道：“这就是秦公心中的魔障，若果真是另有隐情，也会在破障的适当之机，自会浮现。”
　　此事不是棘手，棘手尚且可行，这根本是无从插手，二人皆是沉默。
　　凌肃不知如何再开口，习惯性地展开折扇把玩，心思却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陆玖看着这把和之前素白扇面完全不同的黑底云母笺折扇，上绘红中透黑、紫中带艳的焦骨牡丹，赤金的花蕊星星点点，极细的银线只勾勒最外层的花瓣，若隐若现，扇面开合之间，艳色藏于沉黑之中，自有一种凛冽风骨。
　　陆玖心知，折扇乃是凌肃的随身之物，倘若他真是个纨绔也便罢了，不过是喜新厌旧，但如今看来，这凌肃定是经历了什么大事，让他心境全然变化。只是折扇乃是其贴身之物，凌肃不主动说，她也无从问起。
　　秦公的心中的魔障要破除，眼下的安排更不能耽搁，陆玖率先开口道：“我今日还要去善堂一趟，塾室的布置还差最后一点，你可愿意我带着远儿和祁英同行？”
　　“你要带着祁英？”凌肃知陆玖不会无故生事：“可是有新的线索？”
　　陆玖神色凝重，又带着些不可思议：“这祁英，怕不是柔然皇室中人，或是生活在皇宫之中，与之相关之人，目前生活又拮据落魄。”
　　凌肃见陆玖指明了方向，不疑有他。
　　“我们之前探查的方向，只是柔然勋贵的豢养之子，但如你现在所说，他也许会是个皇子，这个探查难度就大了很多，还得需要些时日和契机。”
　　“皇子？”这陆玖就不甚理解了：“皇子的容貌，为何是个中原之人？柔然人高鼻深目，肤色、发色皆与中原不同，就连刘家商行所用的柔然人，如果仔细分辨，也是有柔然人长相的，可这祁英竟是看不出半点。”
　　女子困于内宅之中，纵然陆玖聪慧通透，读书甚广，终是有所局限。
　　“确实有这一种可能，祁英极为肖母。柔然王贪恋美色，后宫之中不乏中原女子。”
　　凌肃叹息摇头，为祁英惋惜：“是个可怜的孩子，因着中原的外貌被送过来潜伏，再行控制其母。他这个长相，在柔然皇宫，也是受尽欺凌的。也因着是皇子，才被特意安排进入英国公府。”
　　陆玖想着这么长时间，每日天光破晓就为自己收集晨露，不错分毫时辰送来自己院中的孩子，只比自己的弟弟大上那么一岁，就又是忍不住的心头发酸。
　　“可这祁英最终该如何处置或者如何安置，还是看他最终的抉择吧，我们防着，也别苛待了他。”
　　陆玖看着凌肃，她心疼祁英这个孩子，但也分得清大义。
　　“都依你，我本也如此做想。”
　　凌肃看看外面的太阳：“若是要去善堂，现在就该出发了，别误了回来的时辰，劳累了身体。”
　　陆玖点头称是，遣翠珠去西院喊了陆远和祁英一起，秦公听闻自会去安排车辆。
　　“善堂里那些刘家商行送来的米，已然在我们建塾室的时候，掩护着分批运了出来，我父亲也安排了新米添补过去。你派遣跟随的人，各个都是有本事的，和宋总办配合的，真是让人毫无察觉。”
　　凌肃满是钦敬和赞赏：“是陆员外和陆小姐大义。郑叔叔临行之前，去过善堂，只需一句军令，宋总办就会配合，这是军队的纪律。”
　　陆玖对英国公府的处事方式极为欣慰，宋总办这样一心为着孩子的老兵，不该被问责，更不能以此堵死这些孩子的出路，而是以己之能，让硝烟消弭于无形。
　　翠珠过来说马车已经准备好，陆玖可以出发去善堂。此时陆玖却突然朝着凌肃郑重行了一礼。
　　凌肃拿着折扇的手一顿，脊背僵直，本能的向后闪了一闪，又立即凌空虚虚向上一托。
　　“陆小姐这是何意，凌肃可是不敢当。”
　　陆玖起身言道：“我父亲近来痛斥刘家丧心病狂，言及要借着合作的由头亲往汴京一带。陆家旁观可以富足，深入局中必有劫难，还请二公子念及我父亲一腔热忱，能够予以帮扶。”
　　陆家一介商贾，如何抵抗柔然王庭的针对！
　　“陆员外以身入局，如若离京，我必是相随左右。”说罢郑重还以一礼。
　　“二公子乃重臣之子，如何离京？”
　　“不能离京乃是制度，不是律法，还有爹抗着。陆小姐安心，我会带上赵怀仁赵叔一起跟随在侧。”凌肃再次承诺。
　　陆玖带着翠珠和陆远、祁英前往善堂，一路之上还是没有想透，凌肃是不是个纨绔。
　　就是纨绔，也是个让人安心的纨绔，陆玖心中如是认定。
　　善堂之内，宋遇拖着瘸腿，跑前跑后的布置着塾室，喜气洋洋的，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撑开了不少。
　　见陆玖前来，即刻笑着过来报喜：“陆小姐来啦，今日早些时候，凌大公子也带着同窗前来，说是可以轮值过来讲学。”
　　祁英也趁机给宋遇见礼，宋遇看着祁英更是欣慰：“今日善堂吃新米饭，祁英你一直没有试过，要不要今日一起？”
　　陆玖看着祁英，怔愣一瞬：“宋总办，这新米难得，可以分着吃，慢慢吃，留着吧。”
　　“你这孩子，还是这么懂事。”宋遇哈哈一笑，心道郑将军说了，陆家送来的新米，就要快点吃光。
　　陆玖感叹这些战场袍泽之间的信任，也是附和着宋遇，祁英却是面有忧色，陆玖便打发他前去找陆远，和孩子们玩耍。
　　一日光景悄然而逝，御史杨行简依然堵得慌。
　　今日在大殿之上，自己参奏凌肃，难道错了吗？即使不是劳民伤财，但是铺排甚大也该训诫！
　　他心下不快，便走进一家酒馆，要了两盘小菜，自顾自的喝起了闷酒，不知不觉间，这店里已然没有其他客人。
　　半熏之际，只见一人坐于其侧，又倒了一杯酒递过去：“杨御史一心为民，却落得训诫，清廉得连个随侍都没有，皇帝却看不见，只一心袒护那纨绔子，杨御史心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