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骨裁戈》握鱼观山海

21、第 21 章 这祁英，是

　　众人皆来恭贺凌肃刀成，这些人原本就是江湖客，看着这长柄金背黑刀无不赞赏。
　　赵怀仁递上已经制好的刀鞘，亦是两眼放光，不住地夸赞“好刀。”
　　凌肃凝视这以硬木为胎的刀鞘，通体严严实实的裹着一层深海赤红鲛鲨皮，并无半点金鱼纹路镶嵌，表层密布细密匀净的颗粒肌理，色泽沉敛暗红，似凝住陈年血珀，鞘身线条朴直利落，仅依刀身自然收束，触感粗砺紧实，极简的形制反倒透着浑然天成的肃杀古意。
　　凌肃收刀入鞘，浑身都透着一种轻松之态：“赵叔，之前的安排可都做好了？”
　　赵怀仁呵呵一笑：“公子放心。他们已经出发了，算着时间，我们快马赶回去，可和他们在京都城郊会合，保证公子回京热热闹闹的。”
　　凌肃手握刀鞘，此时意气风发：“那是自然，我凌二公子此番归京，虽不至于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但也要招摇过市。”
　　众人听闻无不开心大笑，这空荡荡的山谷，都多了不少生气。
　　次日晨光破晓，凌肃再次走进将军冢，又辞别了圆慧大师，然后和众人快马奔赴京城而去。
　　来时，还是残暑闷热，归去，已然秋高气爽。
　　山风掠过松柏，千里之外的陆府小院，水面漾开一圈细微波纹，祁英又按时送来了晨露，恭敬递予翠珠。
　　“回陆小姐，明日便是秋分了，公子临行之前叮嘱于我，若是到了秋分他还未归，这晨露也不必再收集。秋分已到，天气转凉，这晨露于小姐反而不利。”
　　陆玖面带温和，这段时间她每日服用凌肃的丹丸，加之肺气较过往充足，声音也清亮了不少。
　　“这段时日你日日前来，时辰分毫不错，甚是有心了。”
　　祁英是个极为重规矩的人，他立即行礼道：“不敢当小姐夸赞，小姐每日的赏赐也不少，还有翠珠姐姐每次都塞给我好吃的点心，还有秦爷，也给我削了一把小木刀呢，每日带着我和小少爷一起练习。二公子让我听小姐的安排，府中待我是极好的。”
　　陆玖端详着祁英，这孩子从善堂初见到今日，一个多月的时间，眼见的长了些肉，皮肤也好了不少，加之底子白皙，比自家弟弟还像个娇养的娃娃。要说这孩子的长相，陆玖只能说是“美”，有些男生女相的美，但绝不女气，单论这方面的气质，竟和凌肃有些许的相似。
　　柔然国，陆玖虽未曾去过，但看过地理志的记载，那里风沙，应是养不出这等的长相。
　　这祁英，是像谁呢？真的是柔然人吗？
　　陆玖按下心中的疑惑，让祁英近前，拉起祁英的小手轻轻拍了拍手背：“你这段时日每日天不亮就要起床，辛苦得很。我母亲已然念叨了一阵子，说是要见你一见，既然你明日便不来了，那就今日吧，你随我来。”
　　说罢起身，拉着祁英，带着翠珠，一起去寻温氏。
　　温氏慈爱，一见这长相漂亮又照顾自己女儿一月有余的孩子便心生喜爱，将早已准备好的赏赐又额外加了一些。
　　她也没忘记女儿的嘱托，虽然不明就里，但是女儿要做的，定然是有道理。
　　“小玖呀，你父亲外出带回不少东西，我今日才算整理妥当。有个柔然来的镯子，太过华贵，我戴不合适，你这样的小姑娘戴着正好。”
　　说着回身取出一方锦盒，拿到陆玖跟前。
　　陆玖不经意的瞟过祁英，只见祁英依然是一副守礼的模样，并未有分毫变化。
　　她便打开盒子，这镯子通体黄金，宽版厚重，豪镶各色宝石于其上，可以说是俗艳，也可以说是热烈奔放。
　　陆玖举起瞧了瞧，：“这镯子确实华贵，父亲是如何得来的？”
　　温氏看她的样子，以为她很是喜爱，也继续道：“这是在江淮的时候从一个柔然商人那里得的，据说还是从柔然皇宫里流出来的。”
　　陆玖余光看着祁英的脸颊开始绷紧，似是咬了咬牙，她便继续向母亲追问。
　　“这商人可是扯谎，皇宫里的东西怎会流落到江淮。”
　　“你年纪小，经得少，”温氏叹了口气：“历来的柔然王都是爱美色，轻情意，那后宫的女子都是可怜人，不受宠了也得活着，就会悄悄地把之前的东西变卖，以求存活或是再度争宠。”
　　祁英终于再也绷不住，浑身的力气仿佛都拧成了一股绝望，双手死死攥紧垂在身侧，连手臂都绷得不住发颤。下一刻，他整个人骤然僵立如石，肩背绷得笔直，可压抑已久的情绪却冲破了桎梏，从细微的颤抖蔓延至全身，肩膀剧烈起伏，浑身控制不住地簌簌发抖。
　　温氏见状骇然，赶忙过去将祁英搂进怀里，不住的往下顺着他的脊背，翠珠抓起他的手腕，按揉内关穴和神门穴，好一会儿，祁英才缓过神来，但是依然咬唇压抑着，并不哭出声。
　　温氏急得继续揉搓他的后背，陆玖也倒了一盏温茶递到他嘴边。
　　“想哭就哭出来吧，不必忍着，你还是个孩子，不算失礼。”
　　祁英终于忍不住了，悲恸大哭。
　　陆玖此时看着他，这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的样子。
　　待祁英情绪稍缓，陆玖温声询问：“祁英可是有什么心事？你说出来，也许我能帮帮你。”
　　温氏看祁英刚刚的样子心疼得不行，也是急急应和：“这孩子，说出来，我们也能裁夺。”
　　祁英深深吸了几口气，再开口已然嗓子暗哑。
　　“我是见陆小姐和夫人情深，忍不住想起了自己的娘亲和姐姐，失礼失态，求夫人和小姐包涵。”
　　说罢就要跪下去。
　　温氏是个悲悯的软心肠之人，听祁英如是说，知他是个孤儿，竟也掉下泪来，不忍苛责，反倒是让翠珠传话下去，多备些点心给这孩子带回去。
　　英国公府的人，她也不能管太多，转瞬又想到英国公府据说素来厚待下人，这孩子又得二公子看重，想来出路也不错，温氏心下又宽慰些许。
　　反倒是陆玖。面色上满是关心，心底暗流涌动。
　　早前第一次在善堂初见，祁英捧着那自己也觉惊艳的牡丹花形点心，并没有像陆远那般惊叹，陆玖想来这勋贵之家的精致，他是见过的，以此猜测这孩子的出身不低。
　　但此番他的反应，说明这镯子，分明就是他的旧物，或是至亲之人所属。
　　他的亲人，在柔然的日子，不好过，触发了他素来隐忍的情绪。
　　但柔然王族，怎会有这中原模样的孩子？
　　在陆玖安抚祁英之间，陆远牵着秦叔豫的手，蹦蹦跳跳进得正厅，他一眼看见祁英，一脸的兴奋立时消散。
　　“祁英，你怎么哭啦？男子汉大丈夫的，哭什么，鼻子都哭得通红了。”
　　温氏即刻出言喝止。
　　秦叔豫走上前去，朝着祁英一伸手，祁英下意识脊背绷紧些许，向后缩了一缩。
　　秦叔豫反而一笑，偏偏探出两只手，将他一把捞起，让他上半身都靠在自己的肩膀之上。
　　秦叔豫身形高大，肩膀宽厚，祁英瘦瘦小小的，趴在上面应该很是舒适，但是他身体的每一个线条的微动，每一块肌肉的绷紧和松弛，在接触到久经沙场的秦叔豫身上，都无所遁形。
　　也是个可怜的孩子，秦叔豫心下叹息。
　　第一次陆玖差祁英来至西院，随侍一瞬间的呆愣，秦叔豫也能察觉，这孩子至少见过自己的画像，只是在今日大哭之后，精神松懈之下，才露出些许的破绽。
　　是什么缘由让一个孩子甘心听命于人，周旋于夹缝之中？
　　亦或是这孩子想要守护什么？
　　秦叔豫抱起祁英安抚，陆远则是喋喋不休的和母亲、姐姐讲今日在街上看到的热闹。
　　“姐姐，二公子今日回京了，那个阵仗呦，”
　　陆远小大人一般，将手背与身后，摇头踱步：“都看不到头。”
　　翠珠也跟着摇头：“二公子又去开屏了。”
　　陆玖笑出了声：“看来二公子对你和楹禧，确实颇为宠信。”
　　这话翠珠是不赞同的，她想了想措辞：“不是宠信，是容忍度很高。二公子是能受着楹禧嘴碎，能忍着我偶尔吐槽，但是我俩也是不敢越界的。二公子看着随和，实际上要求很是严格。我倒是觉得，他的好脾气，都给了您呢。”
　　陆玖闻言错愕，不知如何接话，只能转头继续和陆远说话。
　　“今日街上，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二公子骑着马，穿着红衣，摇着黑色折扇，马鞍桥上还挂着一柄刀，可威风了。”
　　陆玖和翠珠相互看了一眼，示意陆远继续说。
　　“后面跟着的挑夫，清一色的青衣小帽，都是崭新的扁担和箩筐，都装得满满的。”
　　陆玖听后有些担忧，看着翠珠试探着询问：“他这么招摇，会被参奏的吧？”
　　翠珠无奈的两手一摊：“应该会的，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二公子明知道这么做会被参奏，他不也做了吗？”
　　陆玖忽地就想起凌肃曾经说过，他作为一个纨绔的好处：上有父亲顶天，后有母亲撑腰，前有兄长挡祸，下有钱财兜底。又想起之前自己被刁难，国公夫人还专门让祁英传话给她。
　　自是在秦叔豫的一声轻笑之中轻叹：二公子活得还真是恣意。
　　果不其然，第二天的朝堂之上，杨御史在激烈参奏英国公府凌肃劳民伤财，影响恶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