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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缠枝骨纹随 ...

  •   天光破晓,凌肃已从将军冢祭拜归来,此次他并未如往常一般独坐半日。
      折返院中,他望了望澄澈天幕,抬手将这柄新制的折扇迎着晨光徐徐展开。
      黑底云母笺之上的焦骨牡丹浓艳热烈,映着湘妃竹扇骨上的斑驳泪痕,艳色盛放却无半分媚态,反倒透着一身疏朗沉毅的风骨。
      楹禧在一旁忍不住赞叹:“爷,您这把扇子,当真是……”他搜肠刮肚,一时竟寻不出贴切辞藻,末了只笃定道,“真是绝了。”
      凌肃合扇轻拍他肩头,眉眼间终于漾开一抹浅淡笑意:“便是连句像样的夸赞也说不出来。”
      楹禧稍稍梗了梗脖子,理直气壮:“再好的词都配不上它!唯有绝字最是贴切,半点不差。”
      凌肃不与他闲话,手执折扇练起武来。那折扇在他手中时而收拢,时而展开,劈、砍、削、斩,轻灵又不失力道。
      凌肃忽而收起折扇,回身抽出楹禧腰间佩刀,顺势又走了一趟刀法。
      收招完毕,他已是大汗淋漓,楹禧心疼得直跺脚。
      “爷您才好了些,也不知道收着点,练功可以,也得悠着点来。”
      凌肃刀将尖杵在地上,手握刀柄,呼呼喘气,心思翻涌。
      不对,这刀的感觉不对,是刀轻了不称手?好像也不是,差的一丝感觉在哪里?
      折扇需妥帖攥于掌心,是他烟火寻常的依托,亦是他温柔守护的念想。可掌中更当有利刃长刀,可破迷障、可斩阻碍。心念起落间,凌肃周身的气息骤然沉冷,凛冽杀气无声铺展、席卷周身。
      “小施主着相了。”圆慧大师的声音沉稳,凌肃瞬间回神,将到抬手递与楹禧,躬身施礼。
      “谢大师点拨。”
      圆慧大师依旧笑呵呵:“怎么,小施主这刀,用着不称手?”
      凌肃如实答道:“确实不称手,不瞒大师,实际上这些年,我好像就没找到趁手的兵器,主要是在京中,也用不到兵器。可是现下,”他展开折扇,呈于大师面前:“这折扇,已经抵挡不住我将要面临的困境。”
      圆慧大师并未接手碰触,但也前前后后地将折扇看了个仔细:“这折扇,当真是绝了。”
      一旁的楹禧立时点头附和。
      圆慧大师又道:“既然没有趁手的兵器,小施主何妨自己锻造。”
      “自己锻造?” 凌肃从未这般想过,眼前却立时浮现出梦中那疯子挥舞的金背黑刀。 “老衲这里有一方玄铁,乃早年偶得。” 圆慧大师缓缓开口,“小施主不妨前去一观。”
      凌肃心念着那柄黑刀,便随圆慧大师行至一处偏殿。他掀开桌上红绸,一块通体漆黑、似浸过万古寒渊的玄铁赫然入目。玄铁表层凝着一层冷翳哑光,不见半分锈迹。凌肃以手中折扇轻叩其上,声响清越沉厚,全无凡铁粗浊之气。
      他自幼长在英国公府,也从未见过这般品相的玄铁,望向圆慧大师,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圆慧大师双手合十:“小施主若是中意,老衲愿将此玄铁相赠。”
      凌肃拱手一礼,确实不想推脱,与这神兵失之交臂:“晚辈定然不会白受,大师若有所需,尽管开口。”
      圆慧大师又恢复了笑呵呵的模样:“寒岩寺早年便置有产业,日常用度一应不缺,小施主无需挂怀。只是这后山之中,尚有一处锻造房,老衲也粗通锻造之法,小施主若愿意,尽可一试。”
      凌肃微觉诧异:“这寺院之中,怎会有锻造房?” 圆慧大师轻叹一声:“说来,这天下也未曾安稳几年。从前老衲打造一些防身兵器,分予山下百姓,以备战乱。如今租种寺中田地的佃户,也由寺里打造农具分发,他们耕作也能轻松些。”
      凌肃恭敬拱手:“大师慈悲。只是如今天下太平,这锻造房,还容我打造刀兵吗?”
      圆慧大师哈哈一笑:“小施主不必如此拘谨,老衲本就不是迂腐之人。寺院虽是方外之地,佛法却也讲究变通。”
      他收敛了神色,口念佛号:“刀兵是祸乱之刃,但不是祸乱的根源,根源在于人心,人心之所想,决定了人之所为。用兵可以为祸,用兵亦可止乱。这玄铁锻造的兵刃,是为祸还是止乱,全凭小施主之心。”
      “大师智慧。用兵只为止乱,是为止戈为武。”凌肃恭敬而言。
      玄铁锻造对炉温要求极为严苛,凌肃自幼随凌长风在军营长大,亦通晓锻造之法。他当即携楹禧返回小院,安排采买大量优质木炭,并着手改造锻造房,楹禧作为贴身随侍亲自前往洛阳府备案打造兵刃。凌长风的私属幕僚,大半是当年征战时投奔而来的江湖客,无一不通晓冶炼铸兵。见自家公子精气神重又振作,众人皆是喜气洋洋,都做下来虽耗时不短,活儿却干得极为细致。
      那日凌肃亲自取走玄铁时,圆慧大师再度合十诵号:“这玄铁,赠予解铃之人,也算物归其所。”
      自此之后,凌肃和楹禧每日清晨依旧先去将军冢祭拜,便一头扎进锻造房之中,叮叮当当之声也算悦耳。
      凌肃将整块玄铁入炉,日夜烧炼,百次折叠锤锻,尽数剔除暗藏杂质,方成狭长刀胚。这刀不似通用的刀型,不见柔软的弧度,线条笔直,更像一把冷硬的砍山刀,杀伐之气更盛。
      凌肃一下一下的锻打,刀成型,梦中的场景也愈发的清晰,白衣白发的疯子,抡动同样形状的金背黑刀,是在砍杀,还是在收拢?是在发泄,还是在怨恨?
      凌肃的表情越发紧绷,敲击刀体的动作也愈发的用力。
      “小施主又着相了。”
      圆慧大师平和沉稳的声音再想起,凌肃回神,向大师致意,手上的动作却是没停,继续一下下的锻打,但是脊背稍稍松了一些,眉眼温和下来。
      “亲手锻造的兵刃,融合了锻打的神志。小施主是要守护,还是要杀伐?”
      一语点醒凌肃。
      锻造这柄黑刀,是像那个疯子一样挥刀吗?
      不是,绝对不是!
      是能守着自己心中所想,能护住所想之人的所愿所得,是将那溃散的星星点点收拢于心。
      想破这一点,凌肃锻刀之际,甚至越来越鄙夷那梦中的疯子,出事之际发疯,没出事的时候干什么去了。
      是以凌肃的活,干得愈发的轻快。
      山中岁月容易过,凌肃专心铸刀已然一月。长柄黑刀,从刀柄底部腾起一条缠枝纹,蜿蜒向刀刃顶部攀爬。只是这缠枝纹和市面之上的花纹不同,更形似一条骨鞭。
      立在一旁的楹禧,不停的擦抹眼泪,甚至哽咽出声。
      “怎么,不恭喜爷打造了称手的兵刃,还哭什么?喜极而泣?”凌肃恢复了往日不羁的样子,调侃楹禧。
      楹禧抬手用衣袖又抹了吧眼泪:“不知道为什么,我一见这刀,竟是伤心,心口还一揪一揪的疼。”
      凌肃也不知怎么解释,只得道一句:“瞧你那点子出息。”
      说罢看着楹禧,但又似不知想到了什么一般,眼神稍微有些空洞:“楹禧,好像曾经我们也这样,一起守了很久很久。我也如现在这般,天天干活,但你好像是个不会说话的。”
      楹禧立时闭上了嘴巴,哽咽之声都咽回去了。
      凌肃手握黑刀,又从胸口之处掏出陆玖所制的护身符。一枚黄色铜钱,丝绦断裂后他又重新穿过一条红色的细小丝绦,手艺竟是比陆玖还好。黄加红的配色被他规整得不仅不俗艳,还看着更加的精致讨喜。
      凌肃将那护身符紧紧握住,掌心都压出了痕迹。他双目紧闭,深深地呼吸几次之后,再次睁开眼,将那枚铜钱投入了熔炉之中。
      通红的熔炉吞吐着热浪,那枚钱静静卧于火心之上。铜色一点点褪去,棱角在高温里软化、蜷曲,纹路渐渐模糊。金属融成流动的暗金液,不断的收拢、凝缩,最终坠成一颗浑圆温润的细小铜珠,在余烬里静静发光。
      刀脊顶端同样被烧至赤红,凌肃将铜珠点缀在滚烫的刀脊之上,借着高温浸润附着,快速锻打,每一锤,都沉稳有力,仿佛带着坚不可摧的力量。
      铜珠仅在刀脊顶部形成一条寥寥的赤金亮线。
      低温退火定型,打磨抛光,刀成。
      凌肃单手提刀来至院中,日光落在刀面,不反光、不刺眼,只静静吞尽光亮。黑刀通体幽沉如夜,唯有刀脊顶端一线赤金隐现,似血似焰,又似一点不肯熄灭的星光。他指腹轻轻抚过那道缠枝纹,掌心传来的触感沉稳而踏实。
      楹禧站在一旁,心口那阵莫名的酸涩渐渐散去,只余下满心安定。
      凌肃振臂挥刀,黑刃破空如墨虹乍起。刀身沉凝如寒渊,斩劈间不带半分虚浮,缠枝骨纹随动作流转,脊顶赤金亮线一闪而逝。劲风卷得衣袂猎猎,每一击沉猛稳准,刀意凛冽却不暴戾。
      刀成,凌肃的心气好像也跟着回来了。
      圆慧大师立在殿外,遥遥望着院中那道挺拔身影,低低一声佛号,笑意温和。
      “刀已成,心已定。往后路长,还需小施主破障前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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